自寻烦恼?
“咳,你要干什么!”阿飞一把拉庄美娴,可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你昨天发烧了知不知道?再淋一次雨,谁知道……”
第六章 空中芭蕾(3)
“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我不会再生病了,要病也要等到下山以后再病。”
“那你也……”
“你这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笨啊!这样等着能有人来救我们吗?我是在观察地形!快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带笔了吗?好,在钞票上面写‘有人困在缆车9号缆车里’,然后扔出去。真笨!”
阿飞笑了。如果发烧会烧坏脑袋,那么庄美娴肯定是一个反面典型。
“你等着,我去扔。我的力气比你大。”
“还有这个!”庄美娴把红色的手机也递了过去,“它比较重,可以扔得远一点。往山对面扔,那里有所学校,还有很多工人,被发现的几率比较大。”
“有句话听说过吗?女子无才便是德。”
“哦?”庄美娴挑起眉毛看着阿飞。
“我发现这句话说错了。”阿飞接着说。
庄美娴笑了,抱起趴在地上的小野兔,亲昵地贴在脸上。
“Lucky,以后就叫你‘Lucky’好吗?真希望你是从嫦娥身边跑出来的,那样我们就有救了。”
Lucky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眨了几下眼睛,小小的瞳孔里映着庄美娴的脸,一张带着泥浆美丽憔悴却充满希冀的脸。
“把这个也丢下去吧!”庄美娴把那个精巧的鱼缸递给阿飞。
如果真的不能离开这里,我也不要我的悲伤陪我淋完这最后一场雨。她对自己说。
一黑一白两辆吉普车在山下与马屁刘坐的“林肯·领航员百年纪念版”会合,在它的带领下开往“君王”的发现地点。看着老板的车跟在自己身后,马屁刘真有说不出的得意。像他这样的低级职员平时根本没资格坐进这种一百多万的豪华汽车,可是今天不同,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没有什么比“领航员”更适合了。超宽的米其林轮胎,5。4升300马力的V8发动机,百米提速只需7秒半,胡桃木的仪表盘,前后双温控制系统……一切都是那么舒服。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银子问他需要什么奖励的话,他一定要把眼睛投向这辆车……他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大功臣!
司机老牛打着伞让银子把雨衣穿好,马屁刘率先跳进沟里。银子观察了一下现场,这里的坡度不大,大概有10°左右,不过要把一辆一吨半重的“君王”冲到沟里,似乎也没那么容易。
银子也跳进沟里。Colin跟在他后面。尽管他已经知道车里没有人,可他还是紧张,害怕看见血肉模糊的一团。
“君王”的半个车身陷在泥里,上半部分飞溅的泥浆、落在车顶的树枝还没有完全被雨水冲走,看来陷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车身附近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印,可见车子滑进沟里之前车上就没人了。“车鼻子”上有一个很大的凹陷,看来是被大石头撞到这里的,雨天里的弹性碰撞。一辆汽车都被撞成这样,如果是人呢?Colin不敢想了。
“你怎么知道小娴在这车里?她人呢?”Colin颤声问。
银子没理会Colin,而是打开了车门,希望车里的人临走时能够留下一点线索。他不能确定庄美娴和阿飞在一起,但是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这样的。
“这是谁的车?男人还是女人?他(她)为什么带小娴来这里?!”
Colin突然一把抓住银子的领子厉声问道。他的眼睛比先前更红了,没有人怀疑他是酒后无德。
“你这个臭小子,你知道他是谁吗?快把你的脏手拿开!”马屁刘急赤白脸地冲过来,一副忠心护主的奴才嘴脸。“谁说庄美娴……”马屁刘顿了一下,瞟了银子一眼,“庄小姐不一定在这辆车里。这是我们翁总的车,像她……我们这样的普通职员,怎么还有荣幸……”
他以为他的话既抬高了阿飞,也抬高了银子,还把阿飞撇清了,却没料到激怒了Colin。Colin那只空着的手一挥,就把他打倒在地,老牛忍不住笑出声来。银子脸上的表情也比刚才缓和多了。
第六章 空中芭蕾(4)
“你怎么知道美娴在这车里?车里没有她的东西。”银子客观地说。
“你这个混蛋,难道你还没闻见吗?这车里有Anna·Sui的香水味,是小娴每天都用的!快告诉我开车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你打的那个笨蛋没有撒谎。”银子冷冷地说。
Colin的手突然松开了,颓然垂下。银子以为他是为庄美娴的安危担心,正想安慰他两句。不料,他却转身走了。
银子几步追上他说:“你不用担心,阿飞小时候是在这山里长大的。如果美娴真的和他在一起,那现在就是安全的。你现在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们,急也没有用……”
银子说着,一只手就搭在Colin的肩膀上,Colin甩开了。
“我知道我不用担心,所以我才要回家。她有心情和一个男人来游山玩水,我还担心什么?”
银子看着他的背影,无话可说,只能眼看着那辆白色的吉普车卷起泥浆离去。爱一个人,很爱一个人,确实会嫉妒。可嫉妒竟可以大过生死吗?银子发现庄美娴离开Colin的理由虽然不够充分,却是对的。
天上又劈下一道闪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都要令人害怕,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都要令人害怕的雷就要炸开了。
“那是什么?”老牛突然喊了一句,朝山路跑过去。
银子看到老牛从泥里捡出一个闪闪发亮的银色小包,自己也跑了过去。这包是庄美娴的,银子无数次看见她从里面一会儿掏出镜子,一会儿掏出口红,一会儿掏出睫毛膏。但是现在这个缀满光片的小包里只有几块小石头和一张十元钞票。钞票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了,可还是能够依稀辨认出——有人在9号缆车里。
银子抬起头向天上望去,一辆辆缆车挂在电缆上像风铃一样摇摆。真有他们的!银子竟笑了。
“戚先生,这包是庄小姐的吗?”老牛轻声问。
“是她的。”银子笑眯眯地看了老牛一眼,“他们就在这山上。”
“戚先生,我们快走吧,泥石流大概又要来了。”倒霉的马屁刘总是在错误的时间做错误的事说错误的话,“您看,这么大的包装上石头都能给冲下来……”
这次他好像说的没错,可是他选错了听众。困在山上的人,是银子的朋友。
庄美娴和阿飞都看到了那道闪电,他们都在等待那个更为惊心动魄的雷鸣。雷鸣还没有到,他们却等来了一个剧烈的震动。这滋味很不好受,像绑在弹簧上,不知什么时候忽地一下弹出去再也弹不回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忽一下弹回来却一直下坠。
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们抛下去了,除了那个录音机。看着庄美娴把它留下,阿飞什么都没说。他们都明白,万一他们下不了山,那么这录音机就可以记录他们的遗言了。这是一个悲哀的保留。
眼前不远处,办公室跟前的那棵树被闪电劈中,要倒下去却被电缆接住,缆车被它震得弹了几下终于还是停住了,雷也紧跟着在头顶炸开,Lucky吓又往庄美娴怀里钻了钻,一对耳朵不住地抖动。
“庄美娴,你还好吧?”
阿飞看到她的脸色苍白想抓住她的手给她一点安慰,她却抬起那只手指着前方,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样子,仿佛她见到鬼了。
也许真的见到鬼倒好了,因为世上本就没有鬼,也就没什么好怕的。阿飞顺着庄美娴指的方向看去,他的表情也凝固在脸上。
那棵被劈倒的树本来种在他们身后,现在却出现在他们面前;山顶本来在他们面前,现在却在他们身后;终点站的办公室本来在他们右边,现在却在他们左边;他们离地面本来只有两尺的距离,现在低下头——他们看到的却是遥远的树冠……他们习惯了缆车里的摇晃,所以谁都没去在意,他们却在这摇晃中忽略了他们的位置。他们被风吹上了回程路,现在风却停了,他们被吊在半空中!他们离天很近,他们却离地很远,他们不是鸟,他们不会飞!
第六章 空中芭蕾(5)
缆车外,雨下个不停,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
从工作室的窗子望出去,Colin可以看见山的那边。那边发生过泥石流,这边的雨水却只是将整个山荔学院冲洗得干干净净。他久久地凝望着那边,充满深情,似乎那里藏着他的全部爱与希望。
串在电缆上的缆车从这里望去不比一串糖葫芦大多少,它们似乎在缓缓移动,像流水线上的冷冻鸡。这种天气,缆车怎么还在运营?Colin怀疑自己的酒劲儿上来了,出现了幻觉。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盯着一辆黄绿两色相间的缆车。没错!缆车就是在动,尽管很慢,很慢很慢,可它确实在动!
一股难言的力量把Colin推到电话跟前。
“喂,查号台吗?我想查一下荔山缆车管理站的电话。”
Colin把电话打过去,对方占线。他本来还在担心那里没有人上班,现在松了一口气。
电话终于通了。
“喂,管理站吗?我想问一下……什么!”
“我们已经知道了,有人在缆车里。可是我们现在不能过去,那里发生了泥石流,现在很危险。气象局说还会……”电话里的人说。
Colin转过身呆呆地望着缆车。那里,最高点,似乎有一个红色的东西在跳动。Colin扔下电话奔到窗前,把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他看清了!虽然他看不清跳动的是什么东西,但肯定是缆车里的人发出的求救信号!那个人说不定就是庄美娴!肯定是小娴!
Colin抓起车钥匙跑下楼去。他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计较一切,他只知道他必须赶到那里去!
车轮在泥浆里打滑,Colin不顾一切地开足马力往前冲。那辆该死的“君王”还停在那里,银子他们几个已经不见了。
前方、脚下,是石子、石头、石块、石山汇成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