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仆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靳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句,锣鼓喧填,一寺人皆起看。……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金山夜戏》)
——这就是张岱的生命和生活,一场大静之中热闹红火的戏。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事去雨潇潇——《板桥杂记》
《板桥杂记》,余怀着。
板桥即长板桥,在秦淮河上,过桥西去即为“旧院”,“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分影照婵娟”,在明代,那是烟花繁盛地,现代汉语中,那叫“红灯区”。
余怀高寿,活到了八十岁,殁于清康熙三十四年。在漫长的后半生,余怀看着旧院化为废墟、化为菜地,那里主要出产一种“瓢儿菜”。他写了一本《板桥杂记》,回忆昔日的浆声灯影、风月无边。
——这就让人想起他的同代人张岱,《陶庵梦忆》也是寻那旧梦。但张岱的文章更见性情,更有光芒,以我的趣味,我是不太喜欢余怀的简朴。然而,《板桥杂记》中总有一些因素令人不能释怀,也许这些因素并非此书独具,但正巧在这本书里我感觉到了它们。
《板桥杂记》是一份“伪史”。明清易代,天地翻覆,大批文人隐于江湖,以“遗民”自命,便是进了新朝庙堂,骨子里仍有遗民气。社会精英的自我放逐,这是清代前期危及皇朝统治合法性的主要问题,经过康、雍、乾三朝的怀柔与威迫,经过一百多年的太平消磨,这个问题才算大致解决。
所谓“解决”,我指的是清朝终于被纳入我们的历史秩序,我们承认,在“历史”这部大书里,明朝这一章结束了,清朝是它正当的接续。但这是我们现在的看法,对清初的文人来说,他们的真实感觉是,“历史”中断了,他们不幸掉进了一个时间的空洞。
清初知识分子的主要精神诉求就是填补这个空洞。他们必须克服虚无,必须使自己的过去和现在有意义。但这真是难啊,儒生们一向自认为是历史的主体,而明清易代之时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正是这个“主体”的缺席。我觉得,晚明文人当时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写诗嫖娼,二是结伙骂街,他们鲜明的自我意识和对政治、道德“正确性”的执着与他们的无能、偏狭和虚矫真是相得益彰。
“大明江山一座,崇祯皇帝夫妇两口”就这么断送掉了,这时再谈什么东林、复社还好意思理直气壮?死了也就罢了,活下来的人还得讲故事,这个故事很难讲,为难的结果,就是一大群江南名妓、一大串风花雪月的事被记叙下来,进入了历史。
文人们躲在女人身后,他们的自信心崩溃了,他们无法给出他们自己在历史中的意义,于是,他们一是宣布历史中断,二是把意义问题偷换为审美问题,后一着正是他们拿手的,他们都是风流才子啊。
所以,《板桥杂记》是“伪史”,这就相当于一个当代文人沉痛讲述他在三里屯怎么泡吧、泡妞,并且断定这一切都有历史意义。但惟其是“伪史”,这本书变得有趣了,一边是宏大的历史叙事,一边是风月场上的个人见闻,前者是传统文人的说话方式,后者是他们的生活方式,这里有冲突、有矛盾,余怀老先生努力把它摆平。
如果是个现代作者,这本书可以写成几十万字,但在余怀手下,它只有一万多字。余怀所知甚多而所说甚少,现代人的文章通常是所知甚少、所说甚多。古人的眼光拉得很长,一望几十年,看的是关节、筋络,我们的眼光短,看的是此时,是皮肤。当然,余怀这么写有他深思熟虑的考量,由关节、筋络,人物直接呈现为命运,那是枝头的花委于污泥,历史的大风雨催折万物。
——卑微的小人物、卑微的小女子与历史发生了肯定性的关联,这是传统文人作为历史讲述者和守护者的一次重大退却,在那以前,女人是祸水,是干扰历史正常运行的邪恶因素;而在明末清初的记叙中,美丽的女人们成了飞翔于大毁灭之上的神女,文人们不得不抓住她们的衣带,分享她们的美、魅力和无辜……
想想吧,关于晚明,如果删除了那些女人,对剩下的那群衣冠男人我们其实就没什么话可说了。他们自己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钱谦益、吴梅村、余怀等等于此津津乐道,他们似乎是在与历史做一笔交易,以微妙的性感因素换取自身的在场。
《板桥杂记》写得简朴、清艳,时间已经磨蚀了记忆中刺目的繁华,同时这也是为了使这本“狭斜之是述、艳冶之是传”的书具有“史”的庄严,所谓“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文言文本来就有一种遮蔽生活真实质地的功能,不管什么事,文言的锦缎覆盖,自然就雅起来,静下去,消了烟火红尘。但《板桥杂记》偶或也会露破绽,忽然冒出一句大白话:
顾喜,一名小喜,性情豪爽,体态丰华,趺不纤妍,人称为顾大脚,又谓之肉屏风。
最后这两个外号殊不雅驯,但恰恰由此你能感到扑面而来的欢场气息,那是未经诗化的,是粗俗的,是直接的感官和身体,与历史原没什么关系。
——雨中过常熟,见路边两堆荒冢,同行者告我,那是柳如是和钱谦益,柳“爱国”,所以墓前有牌坊,钱“不爱国”,原先是没牌坊的。“人稀春寂寂,事去雨潇潇”(王士祯《寻旧院遗址》),便想起陈寅恪,想起《板桥杂记》。
显得你的药便不灵了——《笑林广记》
先说一个段子:
三人同卧,一人觉腿痒甚,睡梦恍惚,竟将第二人腿上竭力抓爬,痒终不减,抓之愈甚,遂至出血。第二人手摸湿处,认为第三人遗溺也,促其起。第三人起溺,而隔壁乃酒家,榨酒声滴沥不止,以为己溺未完,竟站至天明。
这段子题为《恍惚》,见于《笑林广记》卷之五《殊禀部》。恍兮惚兮,神思不属,此等迷糊在古典文学中被充分书写,寻寻觅觅,千回百转,文人们写得美、写得缥缈,当然有时不免于酸。但在我看来,说“恍惚”说得最透彻的还是这个段子:大脑的某个部位醒了,另一个部位还睡着,他知道痒,他却不知道抓的是别人的腿;他听见滴沥,却不知滴沥的不是自己的尿。
于是,“恍惚”由精神和审美的境界忽然被拉回了地面,它重新成为一种肉体经验,它与肉体的麻痹和感觉的失调有关,它不再是潮湿和纯粹的云雾,它是机械性的混乱。
——我设想,加缪读过遥远东方的这个故事,《局外人》中就密布着物质的、身体的“恍惚”。
《笑林广记》,中国古代的段子汇编,宋时已有刻本,后经不断增补,目前所见的最完备的本子成于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这是一部没有作者的书,或者说,每个作者都自愿放弃了对作品的权利,他无名、他消失,他让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秘密流传,最终变成一种飘零的、近于自然的存在。
段子,或者叫笑话,有一个发生学的疑难。我查阅手机短信,我接到一个又一个段子,我常常疑惑,谁是一个段子的作者?一个段子在流传过程中会被修订,会有相互差异的众多文本,但在最初,它应该是有一个作者的,他第一个写出了它或说出了它。
那么,为什么?他的创作冲动从何而来?他没有稿费,没有版权,他也不会因此出名,他为什么要“创作”?
因为快乐,是的,单纯的快乐。这种快乐很大程度上恰恰来自作者的无名。无名,所以不负责任,所以胆大妄为,超越任何言说的禁忌,所以粗俗、残酷、狭邪、放荡。
——这难道快乐吗?我现在写的是一篇署名“李敬泽”的文章,我要郑重强调,快乐应该是文明的、健康的、合道德的、有节制的。
然而,人是不完善的,人有弱点,人的最不可克服的弱点就是他有肉体,比如一个人呱唧呱唧吃,然后再稀里哗啦排泄,我认为这很不雅观,但不吃不行、不拉不爽,一个人一生之中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忙着这些不体面的事。
所幸人是有“精神”的动物,我们在口头上、在文字上体面,我们可以假装肉体不在,把它封闭在沉寂的区域,然后径自飞向某个意义的高度。
——但真的沉寂了吗?在沉寂中或许还有窃窃私语?每个社会、每一种文明都拥有“正文”之外的隐秘的语言生活,人们悄悄地在言说中感受肉身。肉体的沉重、僵硬、不协调、不纯粹、不可自主,这一切是人的弱点,也是人与人平等的底线,也就是说,进了澡堂子,裸裎相对,人人没有名字,肉身你有一具我也有一具,谁也别装孙子了,一切“高度”都取消,一切价值等级都拉平,这难道不快乐?这是一种在理性、文明之外的快乐,是被禁忌和冲破禁忌的快乐。
《笑林广记》因此具有特殊的重要性,它是黑暗中的笑声,是天理遮蔽下的人欲,是我们前人的肉身。
回到了肉身,人和人之间的一切隔阂都被打破。读一本唐宋八大家的书,你常会感到它离你很远,你很难走近它。读《笑林广记》,你却毫无障碍,好像那些段子刚刚发到你的手机上,你微笑或大笑,透彻地领悟那些语言的诡计和花招。
乘一架时间机器回宋朝,你和苏东坡、和宋江李逵其实没什么话说,但是有段子,段子能让穿宽袍扎幞头的人与西装革履的人同时发出笑声。
——将近一千年了,人间换了。
但人真的改变了吗?
我所读的《笑林广记》是光明日报出版社一九九三年五月第一版,一位当代的校点者在《前言》中说:
《笑林广记》……其内容不是一人一世的创作,而是广大劳动者共同创作的产物,是劳动者智慧的结晶。它产生于民间,创作于人民。这足以说明它的文学性、人民性。人民需要生活,需要真实,需要艺术,需要快乐。
我觉得该先生要么是太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