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子,掏出尿尿的玩意,一泡泡骚尿向哈莫斯直射过去。在哈莫斯感到哭笑不得的时候,胡大少又喊着老二和杨德兴,把一个木制的粪桶抬到哈莫斯的面前,扑头盖脸地向哈莫斯浇去。
哈莫斯仓皇而去,赶紧回到住所换衣服。几天以后,哈莫斯打算离开梅城的时候,储知县准备了盛宴为哈莫斯送行。在酒席上,哈莫斯就大牢里押着的死囚,又一次向储知县提出疑问。几杯酒下肚,哈莫斯面红耳赤,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他的话,喋喋不休大放厥词。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在秋后才能执行死刑,他想知道,作为地方官员,储知县是否有意拖延时间,以便等待来自上峰的特赦命令。哈莫斯一再向储知县说明自己的身份,他一再强调自己只不过是个刚开始工作的年轻记者,他从来不是想要求中国的地方官员做什么,而只是确确实实地想知道储知县究竟打算怎么做。哈莫斯承认他完全能够理解中国人对洋人的仇恨和误解,他相信中国的官方只是迫于西方的压力,才不得不杀几个人做做样子。如果不是因为西方帝国的强大,他哈莫斯也不可能在中国通行无阻,更不能和作为地方官的储知县坐在一起喝酒。他说他感觉得到,在储知县热情的招待和奉承中,其实蕴藏着和大牢里的死囚一样的敌意。
储知县始终不曾明白哈莫斯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频频向哈莫斯举杯致意,一个劲地劝他喝酒。对于将死刑延迟到秋后执行,储知县不但没有一点意见,而且举双手表示赞同。死刑的延期为储知县带来了预想不到的好处。他的办事有成效已经得到了上司的首肯。由于做候补知县许多年,储知县深知自己进一步提升的机会几乎等于零,因此一旦在知县的位置上坐稳了,最现实的办法,就是好好地捞他一笔。三年清知府,十万白花银,谁当官都这样,储知县明白机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死刑在延缓执行,正好为他提供了大把捞钱的机会。哈莫斯在大牢里看到的唯一一位穿长衫的死囚,便是本城举人老爷的公子袁春芳。几乎所有的人,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这位穿长衫的死囚,显然是读书人的后代,如何也会和贩夫走卒混在一起。就像储知县永远不明白记者这职业意味什么一样,哈莫斯也永远不会明白,储知县这种貌似清廉的地方官员,竟然可以在袁春芳的身上大发横财。中国官场的黑暗远不是一个外国记者就能想象得到,事实上,除了酷刑让人心惊肉跳之外,中国地方官员接受贿赂的巧妙和贪得无厌,同样可以让人瞠目结舌拍手叫绝。
在储知县为哈莫斯举办的告别宴上,哈莫斯有幸见到了储知县上任后,在梅城新娶的姨太太。和已露出老态的储知县相比,姨太太的年龄,看上去就像是他的小女儿。晚清官场上的风气正在逐渐变化,内眷不见客的陈规实际上已经没什么人乐意遵守。哈莫斯在那次宴会中,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就是一个老得都开始掉牙的中国地方官员,娶了一个长得很古怪的年轻女子。很显然,储知县对自己所纳的新宠言听计从,当储知县硬着头皮试图理解哈莫斯的提问的手势时,长着一对小虎牙的姨太太像看什么怪物似的,看着金发碧眼的哈莫斯。她很不得体地插着话,在年老的丈夫面前挤眉弄眼,一个劲地发嗲。她提出的问题似乎很不恰当,储知县十分尴尬地不断地向她使眼色。
姨太太是朱师爷的二女儿,因为也是姨太太生的,朱师爷并不觉得把女儿嫁给自己的上峰,有任何不妥之处。在梅城,谁都知道朱师爷鲁师爷既是同行也是天敌,二位师爷明争暗斗一直在相互较着劲。自从朱师爷成了储知县的老丈人以后,鲁师爷一蹶不振就此甘拜下风。两人从平起平坐,发展成一个不得不为另一个当小二子跑腿。那朱师爷也不是什么得理不让人的主,鲁师爷已经识了时务,两位师爷化干戈为玉帛,并肩携手沆瀣一气。当师爷的无非一个毛病,都想有机会多弄几个钱,朱师爷和鲁师爷操纵了梅城的诉讼,背后又有储知县撑着腰,很快就实实在在地捞足了一大票。在二位师爷的算计下,真正吃足苦头的是曾经显赫一时的袁举人。就像榨油一样,作为梅城中最有头有脸也是最有油水的人家,由于儿子被列为教案的钦犯,袁举人几乎倾家荡产。他徒劳地把大把大把的银子,流水一般花在保留儿子的性命上,即使到袁春芳被砍头示众,不明真相的袁举人仍然对二位师爷感激涕零。他坚信要不是二位师爷鞍前马后地奔走,他的一家便逃脱不了免于抄没家产和发配充军的恶运。
哈莫斯和浦鲁修教士同一天离开梅城,他们同时搭乘一条去省城的英国炮艇。刚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出奇地清新,当他们踏上炮艇甲板站在船头的时候,江风呼呼吹过来,甚至都感到了寒意。炎热的夏天并没有结束,一旦到达省城,他们将发现自己又一次钻进了火炉。在旅行中,哈莫斯就如何消除一个西方人在中国人心目中引起的故意问题,和专程去省城为防止在灾民中暴发瘟疫购药的浦鲁修教士,展开了针锋相对的争论。
〃只有上帝才能消除这种天生的仇恨,〃浦鲁修以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态度,发表自己的见地,〃如果中国人真知道了上帝的话,这种天生的仇恨,便会随之而去。〃
〃可是中国人真正仇恨的,也许正是我们所要向他们所宣传的上帝。〃哈莫斯不像浦鲁修教士那样对宗教一往情深,他那时候只是一个年轻气盛的职业记者,不仅对传教表示怀疑,而且认为西方在中国的传教活动,根本就是一个错误,〃为什么我们的上帝,就一定也是他们的上帝?〃
〃上帝无所不在!〃
汽笛长鸣,他们乘坐的炮艇加足了马力,气势汹汹地向前开过去。江面上行驶的木船,在炮艇开过时掀起的波涛中,身不由己上窜下跳地颠簸着。哈莫斯感到十分可笑,既然上帝无所不在,传教士们何苦还要跑到中国来冒险呢。梅城教案只是发生在中国无数教案中的一个,很难说新的教案不在酝酿之中。已步入中年的浦鲁修教士昂首挺胸站在船头上,他信心十足意气奋发,正为自己所肩负的神圣使命感到自豪。哈莫斯明白和神父的争论正变得毫无意义,传教士是传播西方文明的先锋,同时也是殖民主义战车上一个卓有成效的兵种,最终的结果,是把中国从旧的文明中拯救出来,还是把它推向新的深渊,这将是一个永远让后人喋喋不休的热门话题。中国人是在打不过西方人的前提下,被迫接待上帝的使者的,一个古老的不肯屈服的民族,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弃抵抗。阳光突然从云层中蹦了出来,面对刺眼的阳光,哈莫斯和浦鲁修教士不得不找一块荫凉的地方,远远的江面上,一只木船上的两名船工,对着驶过去的炮艇挥拳头,哈莫斯注意到,浦鲁修教士正漠然地盯着那两名船工看。
〃上帝将无所不在,〃浦鲁修教士自言自语地说道,〃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所有的荣耀也都归于上帝。〃
3
正像哈莫斯只乐于和中国的地方官员打交道一样,浦鲁修教士只和梅城的穷人来往。最初的传教活动其实仅仅在灾民中进行。和教案同一年发生的特大水灾,不仅创下了历史记录,而且那一年大量涌进梅城的灾民之多,也只有多少年以后,发生在一九三○年的那场大水过后的情景才能与之相媲美。历史注定浦鲁修教士将成为梅城的传奇人物,特大水灾使得浦鲁修教士在灾民心目中名声大振。多少年以后,老一辈的人不是过世,就是对轰轰烈烈的教案已经淡忘,新的一代自然更不会把历史的教训放在眼里,当人们已不再对浦鲁修教士有兴趣的时候,胡大少的儿子胡天绑架了他。绑架使得浦鲁修教士又一次引人注目,这一次不仅是在梅城的辖区里,而且成了北洋政府统治下的整个中国以及世界范围内的新闻人物。
事实上,从一开始,浦鲁修教士就不赞成用杀戮的办法,来解决教案的遗留问题。他是唯一向储知县表示要赦免胡大少等罪犯的外国人。〃上帝从来就不赞成杀人,〃他用不是太流畅的中国话对储知县表达着他的观点,〃用流血来阻止流血,这是一个本末倒置饮鸩止渴的笨办法。〃浦鲁修教士在成群结队的灾民中,开创了他货真价实的事业。作为上帝的使者,他最初的形象,是一名穿着黑布中国长袍的慈善家。他雇人在尚未完全完工的教堂前,支起了巨大的铁锅,一锅接一锅的熬着粥。形容枯槁的饥民在教堂前排起了长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粥以后,又一边吃着,迫不及待地接着去排队等候下一轮。这时候,离梅城教案发生不过几个月,人们对烧教堂杀洋人打教民记忆犹新,仇教的心理仍然在徘徊,空气中甚至还能闻得到依稀的血腥味,关在大牢里以胡大少为首的七名死囚也还没开刀问斩、然而大量涌来的外乡难民,却因为饥饿的诱惑和驱使,毫不犹豫地以入教的方式,认领了一张张廉价的通向天国的门票。
暴风骤雨般掀起的入教洪流,使得梅城中那些与洋教格格不入的人目瞪口呆。另一方面,梅城中原有的教民,因为同党的增多,终于扬眉吐气,立刻恢复了曾经有过的嚣张,而且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嚣张的气焰一直占据着上风。浦鲁修教士初战告捷,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局面。教民的数量在短期内急剧增加,吃教像感冒一样在梅城流行,尽管大多数教民入教只是一种短期行为,只是一种不让自己饿死的权宜之计,一旦他们的肚子饱了以后,就再也不是坚信上帝的教徒,但是和教案发生前相比较,洋教的势力不仅没有削弱,而且得到极大的发展,这一点确凿无疑。
在浦鲁修教士的传教生涯中,他曾有过的两名最得力的女助手,一位是杨希伯的小女儿莺莺,一位就是裕顺媳妇。和虔诚的女教徒莺莺不一样,裕顺媳妇虽然一直替教会做事,可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