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的附会皆是文人主观臆测,并无据可考,后世的我们去研究时,亦当在心中保留一个分寸。虽然如此,但此一时,这一处,姑且放下学问规条根据,将她与那几人虚实难定的牵绊摊开了看,来做一个柔情似水的臆想者。
彼时,正是三国分天下,金戈铁马时。美人是惨然背景当中唯一的亮色。照进男子心里,不偏不倚,成为最温柔亦极具力量的牵系。当时的美人圈里,〃江南有二乔,河北甄氏俏〃,甄洛和二乔独领风骚。
甄洛本是袁绍之子袁熙之妻,初嫁袁熙时,他正是雄姿英发。东汉末年大规模内战时,其父袁绍独占冀、青、并三州,实力雄厚。却不料建安五年(公元200年)的一场官渡之战,大败于曹操。军队主力几近被全歼。于此,袁绍势力一蹶不振。建安七年(公元202年),袁绍抑郁而终,袁家败落。公元204年,袁绍所居大本营邺城亦被曹操攻下。
曹操攻下邺城前,早已闻听袁熙之妻资质倾国,是绝色的美人,心有垂涎。于是,曹操暗中嘱咐兵士把守袁府,要保护甄洛。但不料那日曹操长子曹丕闯入了府中。曹操尚未得见甄洛,但他的儿子曹丕已遇见。
《三国演义》第三十三回〃曹丕乘乱纳甄氏,郭嘉遗计定辽东〃文中写到甄洛与曹丕这一回初见时道:
〃时操破冀州,丕随父在军中,先领随身军,径投袁绍家,下马拔剑而入。有一将当之曰:'丞相有命,诸人不许入绍府。'丕叱退,提剑入后堂。见两个妇人相抱而哭,丕向前欲杀之。忽见红光满目,遂按剑而问曰:'汝何人也?'一妇人告曰:'妾乃袁将军之妻刘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刘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丕拖此女近前,见披发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观之,见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遂对刘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愿保汝家。汝勿忧虑。'〃
披发垢面难掩甄洛玉肌花貌。初见这一刻,曹丕就掉进她的深渊里。她是一朵蔷薇花,暗影覆没也难盖风华。他以衫袖拭她面,然后清清定定将她看得入目入心。好一张精致静定的脸。他分明看到一种从未遇见的美对自己作出牵引。他一不小心,沿着她的指引走了下去。
所以,方能见得后来那场戏里曹操的宽容豁达之气。曹丕入府之后,曹操才赶至袁府。〃操至绍府门下,问曰:'谁曾入此门来?'守将对曰:'世子在内。'操唤出责之。刘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愿献甄氏为世子执箕帚。'操教唤出甄氏拜于前。操视之曰:'真吾儿妇也。'遂令曹丕纳之。〃
知君用心如日月 第49节:君去我时苦自知(2)
曹操责曹丕,深藏意蕴。但他不是糊涂人,他一眼看将过去,就能从曹丕眼底挖掘出秘密。袁绍妻刘氏一句〃愿献甄氏为世子执箕帚〃更令曹操陷入骑虎难下的尴尬。那只虎令他不得不将这心仪多时的女子赐给儿子曹丕。
曹操虽亦爱慕甄洛时日良久,但若是因为一名女子损了父子深情,害了未来雄图霸业,他断然是不会去做的。他将一切世事都看进眼里,一切道理也了悟于心。再见甄洛艳绝的容貌时,亦只是神色淡定地轻言一句〃真吾儿妇也〃。曹操将一切事宜都做得了周全。
至此,甄洛也不过只是水上浮萍,生死辗转听天由命。她与曹丕之间,尚不能论爱。她嫁与他,也就只是命难违,唯有从顺。
话说那一头曹丕的三弟曹植。曹植正青春年少,见大哥带回新嫂,内心自是有好几分喜悦。曹植自幼颖慧,诵读诗、文、辞赋数十万言,出言为论,下笔成章。天生异禀的人总是性情自由洒然,不为外物束缚。他亦是如此,于是他不掩内心欢喜,见得了嫂嫂真容。
这一瞥,竟是四目相对,曹植羞由心始。她太美,美到曹植那一瞥便觉触了禁忌。爱,是天堑,渊深无底。它的发生,不论人,不论时,不论势,不论万物。只要一瞥,一笑,一言,甚或静默擦肩。
后世人都是猜想者。无人得知曹植内心暗涌走向。虽年少气盛,却亦已有辨识能力。这美人,是嫂嫂,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女子。他哪里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太过散漫,处处会泄出秘密。其兄曹丕又天生多疑善猜忌。兄弟百出的漏洞更是难躲他的考量。曹植太单薄,总能被他一眼洞穿,连带他心底那一点羞涩又劲烈的爱。
但甄洛并无任何作为。这一切都是与她无关的。她凭美貌安身,她以真心立命。她既是嫁了他,自然是从一而终不相负。她甚至知道如何将他爱。既嫁之,则爱之。这才是好女子所为,她以为。于是她处处小心翼翼,为他处理内事。
起初,曹丕痴迷甄洛时,生生将之前的妻子任氏赶回娘家。甄洛一再阻止,初显妇德。后又多次劝说让曹丕纳妾,颇有樊姬之贤。且她处处待人宽和厚德,对曹植与曹丕之母卞夫人更是竭尽孝道。她处处都是好,要他怎么不爱极。他就是爱极了这个女子,以至于她稍一顿挫,他便觉要失去。
终于,他爱到无法去信任。爱到疯魔。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曹操病逝。曹丕继承父位得魏王王位和丞相职务。同年十一月,曹丕登基称帝,建立魏朝。十二月曹丕迁都洛阳。曹丕称帝后,多时未立皇后。后宫女子便用尽心计来争夺。此时,除了甄洛,只有贵嫔郭女王有实力问鼎。于是她几次三番在曹丕面前诟言甄洛。她知曹丕太爱甄洛,处处不能放心,亦对其弟曹植心怀猜疑,便大放厥词,陷害甄洛。
知君用心如日月 第50节:君去我时苦自知(3)
加上,曹丕与诸兄弟争夺魏王世子的过程中,郭女王屡出奇谋,为丈夫出谋划策,颇具政治头脑。她对曹丕而言,才是真正的贤内助。于是上了一句〃后有谋〃。于是,曹丕去洛阳时,郭女王成功在侧。甄洛却独居邺城,未能随行。旧时交通闭塞,分居两地必定感情疏离。某一时,他与她之间已变换了气场。他日益疏离,她却静定不知。她的心思太纯善,只是在爱,却不晓世道已更迭。
一年多的时间当中,她与曹丕未见一面。直至此时,她方才看到一些征兆,明白一些道理。他终于对她爱至疯癫亦不爱。曹丕永远都不能知道,她那一首《塘上行》是写给他的,不是给他年少的兄弟曹植。她从未心易。他放弃了她,连同一点的信任索性也丢掉。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烁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翛翛。从君独致乐,延年寿千秋。
她令人怀想起汉宫秋夜对月长眠的班婕妤。她竟终于沦落至此地步。她决然不会料到曹丕没有对她倾注在《塘上行》里的情意作出半分感动,回应她的是,赐死的圣谕。她亡时,只有四十岁。他爱她时,轰轰烈烈。他不爱时,亦是决裂得彻彻底底。
至于他,曹植,从来都不应被牵扯进来。纵然他对嫂嫂有爱,那也势必是隐忍藏匿于微处的。大约是后人怜爱甄洛,总觉若是不能有男子为她续上爱,她的一生看上去太寥落。于是,他们让曹植爱甄洛,〃君王不得为天子,半为当时赋洛神〃。只是,这被杜撰出来的爱,再深,也不过只是待她死后,作下了一篇《洛神赋》来缅怀。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知君用心如日月 第51节:忍抛红豆打流莺(1)
忍抛红豆打流莺——小乔·周瑜
孙郎武略周郎智,相逢便结君臣义。
奇姿联璧炤江东,都与乔家做佳婿。
乔公虽在流离中,门楣喜溢双乘龙。
大乔娉婷小乔媚,秋水并蒂开芙蓉。
二乔虽嫁犹知节,日共诗书自怡悦。
不学分香歌舞儿,铜台夜泣西陵月。
这是明人高启的《过二乔宅》诗。写二乔惟妙惟肖。孙策、周瑜一武一文,大乔、小乔一媚一俏。大乔嫁孙策,花满中庭;周瑜|福哇小說@下載站|娶小乔,锦香满园。两对璧人矗立在一千多年前的历史黄沙风帷中,煞是惹眼。
话说东汉末年,江南皖城里有一处居所,主人名曰〃乔公〃。乔公有二女,二女美若天人。两名小女子自幼通达聪颖,资质过人,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她们本应安居皖城,临水照花安稳度日。但天不要美人泯然于众,于是来了周瑜和孙策。
建安四年,孙权长兄孙策带领三千兵马回江东恢复祖业。伴行的是周瑜。二人并肩作战,一举攻克皖城。一双好男儿,看过去,雄姿英发,都是人中英杰。他们自然亦是久闻乔公二女芳名,知道这两个小女子乃别世的花,是美绝的人儿。
他们正当风华正茂。见此一双良人,怎能不心生喜慕。孙策与周瑜商量之后,便遣人礼聘,欲得邀乔公许允。
乔公见此二人来提亲自然心里是喜出望外的。二女此生嫁得如此骁勇英烈正直大作为的男子,乔公当然心意满足。得此一双良婿,一个是雄略过人、威震江东的孙郎,一个是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的周郎,还有什么好记挂。他当即便应允了两门亲事。于是,有了孙策纳大乔、周瑜娶小乔的良美韵事。郎才女貌,偕成伉俪。
且说大乔与孙策,良缘天妒,二人琴瑟相伴不足三年。孙策迎娶大乔两年之后正值曹操袁绍官渡大战。当孙策准备阴袭许昌以迎汉献帝,从曹操手中接过〃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柄时,被许贡的家客所刺杀,死时年仅二十六岁。大乔风华成寡,伶仃一世。一代佳人最后亦是飘零如草,晚景凄凉。离世于何时,竟不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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