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门 铁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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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门 铁凝-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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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清我自己。还记得那年你和马小思洗澡吗眉眉?二旗给了马小思两张他们工厂浴室的澡票,你和马小思兴高采烈地去了,更衣室里的老女人不动声色地收了你们的澡票,但就在你们脱光了衣服的一刹那她突然像抓住了贼一样地喊道:“站住!喂,你们俩!”马小思像鱼一样溜进了浴室于是只有你一个人落了网。你的裸体穿过那么多女性眼光的注视来到老女人面前听候她的申斥,她问你们是打哪儿来的不是厂里的工人为什么来这儿洗澡因为这儿便宜吗便宜可不是便宜给外人的……你低着头,忍受着老女人那刻毒的眼光对你通身的扫射,忍受着老女人那憋闷了几百年的过瘾的数落。你第一次感受到置身于同性中间那一份孤立无援,那一份莫大的狼狈和难堪。再也没有比一个女裸体直面另一个更残忍的现象了,那是一种寒冷的悲愤一种尖酸的尴尬,那并不亚于胡同里的特产。
你是多么不愿意叫她看见你。
我不想叫她们看不等于就想叫另外的人看。在那时我以为我永远不能被任何人看,爱情和身体和身体的暴露有什么关系?那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甚至以为异性的那一部分是多余那东西只有流氓才有,爱情不需要它生命不需要它它原本是特意为流氓而造就成那样的。
这是一种精神眉眉,灵魂常常受着精神的欺骗虽然在生命的长河里灵魂终究会去欺骗精神。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马小思那样冲着那样的人扔小石头。我常常觉得他们是人类的胚胎是人类未经加工的原料如同更衣室里那个老女人。当我长大成人后我不觉得他们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是没有步入人类的什么,或者他们是人类不可避免的隐私如同有胡同就有那种隐私。
灰色胡同永远封闭着自己仿佛世世代代拒绝着世界的注视就像没有门窗的通道。但当你破门而入闯进被它的灰脸所遮挡的院落又发觉门窗太多太多,彼此的注视太多太多。这封闭的注视或者注视的封闭压抑着你怂恿着你,你歪七扭八地成长起来你被惊吓过却从来没有被惊醒过。当你怀着茫然的优越神情步入你的青春岁月时你仍然觉得那胡同里的隐私是你最最恐怖的终生大敌。
你是在哪一夜被惊醒的?在哪一夜你走出了那放射着暧昧潜伏着隐私的胡同你成长了?在哪一夜你不再怨恨那生命之根的本身?你朝着那个严整得四分五裂的世界望去感叹着自己被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带了来。你不能不认可那隐私那老女人都是这世界的一部分那野蛮的暴露正是无限懦弱的自卑的确是一种自卑,是一种强烈到足以使女孩子昏死过去的自卑,一种残忍的挣扎这挣扎无情地粉碎了你少年时代的梦。
你是在哪一夜被惊醒的?哪一夜使你明了爱需要力量的充盈需要盛开需要步入那神秘的芬芳?哪一夜使你感悟了那诞生生命的宝地你那顶毛茸茸的晶莹的毛线帽呢?早在多少年前它就追随了你可你不知道,一顶帽子盛着生命活动的实质么?也许那是一朵灾云,它永远带着思想的表情在你的空中浮荡与你若即若离。
你是在哪一夜被惊醒的?哪一夜粉碎了你又完整了你使你想粉碎这世界再将它完整?
为什么你愿意在树梢上行走?也许那不是行走那是一种擦着树梢的飞翔一种天马行空的热望一种遨游生命的苍穹的狂想。
你是在哪一夜被惊醒的?哪一夜告诉了你如果这是世界,那就在里面生活吧。
你终于走到里面去也可以说你终于走到外边来。面对一扇紧闭的门你可以任意说,世上所有的门都是一种冰冷的拒绝亦是一种妖冶的诱惑。
第九章
36
庄坦是目前庄家惟一的男人。司猗纹常常觉得她和庄绍俭把他造就得有点匆忙。他既不是庄绍俭的化身,也不是司猗纹对那化身的更加完整。从精神到肉体他好像都缺乏必要的根底,哪怕是人最起码的那点根底。
从外表看,他那颗大而沉重的头就难以被那根纤细的缺钙的颈骨所支撑,这使得他的头看上去有一种倾斜感。颈下是一副窄而薄的肩,两条乏力的胳膊就悬挂在那里。腰倒是一杆正常人的腰,不粗也不细,但当需要它扭转时却又缺少必要的灵便。比如转身拿东西,别人一个轻易的转身就可获得,而庄坦则需先从脚开始做移动,脚的移动转向腿,腿再带动起腰及全身才能完成这转身的全过程,这动作让人觉得他是在头晕。腿不短,脚也不小,但按其身高的比例来看,它们仍然显出还需一定的发育才算匀称。然而庄坦的发育年龄远在由此算起的十几年以前。
最能引起司猗纹琢磨庄坦的,是庄坦的爱打嗝儿,就是一股气浪从胃里通过喉咙冲出来,发出一种特有的声响的那种现象。他的打嗝儿不属于被医学称为横膈膜痉挛的范畴,也不是吃得过饱。他的打嗝儿是他的与生俱来,如同有人从娘肚子里带出来的黑痣或者胎记。别人带来了颜色庄坦带来了声响,于是任他面前是男人女人、生人熟人,任他面前是家庭还是单位,是行进在大街小巷还是乘坐电车、汽车,那声响随时都会从他的咽喉里溜出来。那发自内心的声响有时带着怯懦有时又有几分豪迈;有时躲闪忸怩有时又不容置疑。
长期以来,虽然这夹带着声响的气浪的排出已经被时间被数量冲刷得淡而无味,已经成了家人熟人的司空见惯,可那声音却令庄坦每次听起自己都恍若听到了夏日暴雨前的闷雷。这闷雷轰击着他的腹腔、胸腔和太阳穴,败坏着他的情绪,尤其当他和妻子竹西在床上正做得尽兴而这闷雷也非要轰响不可时,庄坦的情绪就更加败坏起来。他坚信他那败坏的情绪早已传给了竹西,他看见竹西正狠命扭过脸去就要把脸别到脖子后头。竹西这个有甚于语言的被败坏了情绪之后的“别脸”,既使庄坦对眼前的事丧失信心,也使庄坦对眼前以外的事丧失信心。于是反映在他身上的那些外在的内在的生理特征便会更加明显地表露出来。
对庄坦这个足以使他丧失信心的习惯,司猗纹有自己的解释,她相信那是因为在她怀上庄坦的那个晚上,庄绍俭过于酒醉饭饱。他把未及打出的嗝儿转让给儿子了。他给自己剩下了体面,把难堪留给了儿子。就像现时人们常说的,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如果困难就是难堪,方便就是体面,庄绍俭是把方便留给了自己,把困难留给了庄坦。这解释这比喻令司猗纹感到再妥帖不过。后来她甚至常常能从儿子的嗝儿中闻到丈夫的气味,幻化出庄绍俭那晚的形态那简直是一种有声的提醒。近来甚至她每每听到“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这句做人的至理名言时,竟然也能幻化出庄绍俭面对她的那些形态和气味。
竹西似乎早已领略了这其中的奥秘,每逢这时她便深不可测地冲司猗纹淡淡一笑,仿佛暗示司猗纹她知道他们那个节目——那个丈夫、妻子、儿子三人之间的共同节目。竹西的神态很令司猗纹羞恼,细细想来这又无可非议:难道庄绍俭没有酒足饭饱吗?难道没有酒足饭饱后的那一晚吗?难道庄坦的预产期不就是从那一晚算起的吗?再说竹西是医生,医生看人有时更能使人无地自容。他们会从病人一个最放松的瞬间、一个最紧张的瞬间来对病人做出判断,而中国医学早就总结出过“望、闻、问、切”这个诊断学的四大要点。西医有时还要问你个措手不及的“既往症”。司猗纹觉得庄绍俭那晚的酒足饭饱就是留在庄坦病历上的既往症。
于是竹西对他们娘儿俩的眼神就常常出现一种俯视,就像站在高处俯视两只相对而卧的老猫和小猫;又像站在鱼缸跟前观赏两条吐着泡的金鱼。竹西这种温文尔雅的俯视使司猗纹羞恼着又无可逃脱地忍受着,她多么幻想有一种药乃至一种能装在人体之内的消声器来使儿子的肠胃得到平静,使竹西不再有那种俯视的眼光。十七世纪的法国贵妇们就使用着“消屁香水”了,而自她听见庄坦那第一个声响直到今天,她不曾寻觅到这种对付庄坦的发明。她担心着儿子,担心着儿子必得去领略竹西和竹西般的更多的人间俯视,甚至担心由这俯视而导致的他们之间的悲剧。
悲剧似乎没有在儿子、儿媳之间发生,竹西每天不声不响地从他们的卧室——里屋出出进进,气色很好,脸上有在她那个年纪的平静和满足。司猗纹常想:啊,一个丰硕的身体包容着一片满足的平静。谢天谢地,后来司猗纹终于凭借了和儿子儿媳只有窗棂和高丽纸之隔的那个共同空间,彻底自我纠正了她对于他们关系的那份多心而又狭隘的猜测,因为属于儿子和儿媳的那些晚上是和谐的。
司猗纹感受到的那种和谐,并不像庄坦的嗝儿一样生来俱有。庄坦在晚上曾经领教过竹西那更加俯视的眼光。那何止是俯视,那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轻视歧视和藐视。她给过他一些愤懑的脊背,给过他一些残忍的脚,一些坚定的拳头和一些尖刻的庄坦力所不及的人为的强制。那时的庄坦,恨不得化作一只靴子、一团旧棉絮、一堆废纸或者哪怕一只尿盆,钻进床下潜入黑暗让世界不要再有这个难堪着的庄坦。然而他没有完成这个“化作”也不曾实现他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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