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美人赠我蒙汗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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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美人赠我蒙汗药-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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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懂, 他那个《管锥篇》压根就不想让你懂,来来回回说些废话,犄角旮旯地掉书袋子,一弄 就一大堆旁征博引。据说考钱的研究生要会五种外语,我不知道,这是招收研究生还是 借此炫耀卖弄语言天赋。钱有方法吗?没有。有原创的思想吗?更没有。“钱学”的产 生很可笑,我想不出那些捧“钱学” 饭碗的人研究些什么。《围城》嘲讽知识分子,“钱学”是对中国学术的最大嘲讽, 在思想发现的层面上,“钱学”的研究界的智商等于零。《围城》也就是部酸甜的小说, 人们却把它捧上了天。 王朔:学问的深奥我不大懂。但我读《围城》的阅读经验与读余秋雨的东西十分相 似。都是先听说如何如何好,拿来一读,文字迷人,给人的直觉这人有学问。 但当你再向深读,视野开阔了一点儿,就会觉得这人是在玩花活儿,表面迷人的功 夫如此深,其实里面没什么。他只是在炫耀他的趣味和学问,他并不想严肃地说点什么。 老侠:我初读钱钟书是《谈艺录》,一翻开真如初涉水的人面对大海,以为自己肯 定游不过去,或要花终生经历才能游到一半,不被淹死就算造化大了。但读完了,除了 东拉西扯和用牛角尖扎人外,不会给你任何启迪。我又寻遍钱钟书的文字,发现没有一 篇可以称之为给人警醒的东西。中国的传统诗问的那种评注式感悟式的方法,有王国维 的《人间词话》足矣。王国维不仅有学问、有思想也有真性情,他的学问扎实,却无一 丝卖弄;他的灵性跃动,却无一点浅薄;他的性情撼人,能够以生命殉一种垂死的文化。 这让我想起鲁迅的名言: 敢于扶叛徒的尸体痛哭的人,方为真脊梁。 王朔:一些关于钱钟书的赞美,包括杨绛的回忆,大都讲钱钟书的“文革”厄运, 但钱在此前的境遇还是不错的,比许多人的命运都好,但这两位德高望重者似乎从不提 那一段,感觉上,他们四九年以后尽受苦了,且苦大而仇不深,一副淡泊名利的仙骨。 老侠:钱的淡泊名利是做给社会看的,同时又是一种生存策略,既对苦难和社会不 公正保持沉默,又能把自己塑造成似神的人格。在中国,面对那么多苦难与无耻,沉默 似乎成了一种美德,一种良知。 而我以为,沉默非但不是美德,反而是一种巧妙的无耻——一种生存策略。无论多 大的学问家,一旦太珍惜自己的羽毛,就将丧失良知。 王朔:想起鲁迅的名言,怎么说来的,好像是,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 在沉默中死亡。特别是对于知识分子来说,沉默即死亡。 老侠:这些年知识界有股极不公正的思潮,对死去的人照死里夸,塑造一个个新的 人格神,比如有关陈寅格的炒作。 王朔:好像还有个叫顾准的。 老侠:顾准与陈寅烙大不一样。有一次纪念顾准的讨论会上,一些中青年学者对顾 准并不买账,说顾的理论早落伍了。 纪念顾准明摆着不是理论问题,而是极端恶境中的坚守问题。 顾准是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写出那些东西的。换一些人,知识再多,理论再博大深 邃,未必能写出那些东西。冯友兰可谓大家,但看看他在四九年以后,特别是“文革” 中写了些什么,全是垃圾。顾准的那种坚韧与良知,那种知识上的诚实,不仅在当时, 就是现在,也是大大小小的学者文人所没有的。 这些不屑于顾准的中青年学者,在知识上可谓学贯中西,但在做人上一无所知。 他们用开放时代的知识去贬低顾准,未免太冷血了。朱学勤就此写过一篇东西,很 沉痛、很激愤。 王朔:在思想上最活跃的八十年代,也很少有顾准那样的诚实。 老侠:陈寅恪的命运就不同了。对陈的赞美几乎众口一词,中青年学者都拿陈寅恪 附庸风雅,似乎谁不赞美几句陈寅恪,谁就是狠心狗肺。我见过一些中青年学者写文章 赞美陈寅恪的诗词。陈寅恪有学问,也有傲骨,他的历史研究颇有建树,可是他的诗词 我实在看不出有多优秀,他的《柳如是别传》也决没有说的那么出色。 但一些中青年学者,连史带人带诗一起夸。就像对待《红楼梦》,感觉上凡是有点 儿名的上层次的文人都写过《红楼梦》,刘心武关于《红楼梦》的文字,恨不得连书中 的一口唾沫都要硬看出微言大义,附庸风雅到这种地步,是个东西经这么一夸也就不是 东西了,被糟踏得不成样子,成了个垃圾桶。中国知识界的附庸风雅、攀附权贵在造就 一个个伪君子的同时,也制造着一个个垃圾桶。把人夸得不是人了,而中国又没有神, 你说他成了什么,垃圾桶。《红楼梦》并没有优秀到字字珠现的地步,曹雪芹就好卖弄 他的文采,动不动就开个诗社什么的,你一首他一首我一首的,没有几首能读的,占了 太多的篇幅。 壬朔:学术界的这种浮夸没有感情,没有性情,大家都在附庸风雅玩文字游戏,弄 到最后把人夸得一个个面目可惜。鲁迅,四九年后愣被捧成个神,一个大垃圾桶,什么 垃圾都往鲁迅身上堆,这么多年的鲁迅研究大都是垃圾。这固然有意识形态上的原因, 现在看,附庸风雅也难逃其咎。流毒至今。像我这样与学问无关的人,对鲁迅的反感就 是这些垃圾造成的。很多年轻人都有与我类似的感觉。当年鲁迅说最恶莫过于“捧杀”, 他自己身后的命运正应了他当年的咒语。 老侠:但那些真正的信仰者大都被遗忘被冷遇。林昭。 1954年入北大新闻系,1957年成了右派被劳改。她是50多万的拒不认罪者,l960年 因参与所谓“反党反革命小集团”而入狱,1962年“取保候审”,同年12月再度入狱, 被判有期徒刑10年。1968年4月29日被枪杀。她曾向北大校方发出质问: “当年蔡元培在‘北大’任教时,曾慨然向北洋军阀政府去保释‘五四’被捕的学 生,你们呢?”她还在临终前自信地写道:“揩吧! 揩吧!这是血呢!”但她不知道,殉难者的血迹很容易抹去。 王朔:中国文化人的媚态打小儿就耳濡目染,是根子上的,一代代渊远流长,不光 是向权贵。向大众抛秋波,文化人之间彼此的互媚更情谊绵绵。波澜壮阔。 老侠:你的小说中有这样的情节,一个学者,或诗人或文化名人,一群陌生的小年 轻的,第一次见他,毕恭毕敬地敲开门,进去就是没头没脑没天没地的乱夸一通,那老 师一下就晕了,找不着北了。你刚才说鲁迅毁于他诅咒过的“捧杀”,改革开放前,鲁 迅这个垃圾桶中全是革命硬骨头。一改革开放,这桶中有点儿值钱的玩意了。易拉罐啦, 口香糖啦,没准还有个把冰箱彩电电脑之类的。穿不上裤子的时代用无私的心灵捧人, 小康的时代就用暴发户的挥霍捧人。 常从报刊上看到巴金老弟给冰心大姐的信,还有萧乾,那种相互的抚摸几近于宝哥 哥和林妹妹,但我从未见过这种通信中有朴素的真性情,似乎彼此写信问候只是为了见 诸于媒体,向社会炫耀些什么。在老一辈中,王元化有些真性情。他讲起过早年清华园 的生活,那种透明、畅快、自由的呼吸,是他这一生最值得珍惜的时光。他的父母在清 华教书,都是基督徒,从不干涉他的生活。还有李慎之老人,是现在还活着的世纪老人 中,难得的有良知者,从他的文字中,还能读出真性情,还有种激情之思……要说冰心 和巴金之间的那种惺惜,还有点儿才女与才子之间士大夫的遗韵。到了刘心武、王蒙这 一代人,相互之间的夸就是赤裸裸的互媚。 百花文艺出版社曾出过一本名家论名家的书,一大批当红文人,你说我好,我说你 更好,简直到了不知羞耻的地步。 王朔:有些夸也不全是世纪老人们自个儿的责任,很多关于“文化恐龙”们的吹捧 文章,都是家属们在背后指使的。写传要经过家属的同意。这种把关有时比意识形态的 审查还要严厉和苛刻,还要只准赞美不许批评。 老侠:这种保护是一种利益关系。很多所谓的名人传记,严格地讲已经不是传了, 而是他们的儿女们、家属们,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授意把他们家的“古董”写成什么样 子。 王朔:祖宗传下来了就这么一件值钱的“古董”。还有几道裂缝,一定要精心呵护, 千万不能砸了。我觉得这些家属很愚蠢,非要把他们家的“古董”弄成很伟大的人物, 不怕累着。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想,好像这样就可以流芳百世。如舒乙,成天就吃他 爹(老舍),简直是个空头文学家。 老侠:不光空头,且很贪婪,榨干了骨髓还要吃。12月3号的《南方周末》,有一 篇关于巴金的文章,也就是写巴金在医院中治病。但题目很大很吓人,叫《一个纯洁的 灵魂——记病中巴金》。我不知道作者为什么不直接用“记病中巴金”做题目,非要弄 个“纯洁的灵魂”安上,似乎这样就可以挽救病中的老人。有话不好好说,偏说空话。 这种夸法是一套程式化的东西,已成为国人的思维定势,程序一旦启动,就由不得你了, 即使被夸者脸红心跳,大声断喝让赞美机停止,也不起作用,它一定要完成既定的程序, 把输入的成仙成圣的词汇全部输出,否则机器不会停转。 王朔:这就叫“照死里夸”。把死人夸活,借尸还魂。把活人夸死,丰碑永存。 老侠:不要说“良知”、“高贵”了,做人的最起码的诚实,对国人来说都是一种 非常奢侈的东西,我们挥霍不起。这条底线太不容易坚守了。说谎是许多人的精神癌症。 不会说谎就意味着无法生存,说谎安全,说谎一本万利,空手套白狼。 学别的东西比登天还难,学说谎学无耻根本不用教,一种娘胎中血液中的无耻。 大跃进时,某科学家居然要从科学的角度论证高产粮食能达到几万斤、十几万斤。 这种知识上的不诚实是最大的无耻。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一书中论及黑 格尔哲学,他说黑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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