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局长说:“能啊,为什么不能?报更新嘛,这属于正常渠道。手续也简单,由保险公司和交警队出个车祸证明,你们单位打个报告,然后再由财政拨款购新车就行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市委或者市政府的主管领导批,这是纯粹的新增车辆,跟你们这种情况不同。”
车轱辘又说:“这件事情还得请张局长多多关照,你也知道,没车办什么事情真的很不方便。”
张副局长说:“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不就是快点、宽点吗?没问题,只要你们的报告上来,不等保险公司的赔款进账,我就可以先办,只要不超纪委的标准,喜欢什么牌子的你们自己定。”
车轱辘一听他这么说,大为高兴,举起手中的酒杯向他敬酒:“张副局长,过去我一向以为管财政的人都是一本正经黏黏糊糊的老会计,没想到你这么爽快,来,我敬你一杯,先干为敬啊。”说着一口把杯中的茅台灌了下去。
张副局长说:“我的酒量不行,意思一下吧。”说着在酒杯上轻轻一抿。要求人家办事,车轱辘也不好逼迫人家,惊叹号却不干了:“这怎么行?我靠,人家这么实在,张局长怎么能应付差事?干了干了。”
张副局长呵呵笑着说:“小妹帮哥哥干。”
没承想他怀里的黄毛居然还真的能喝,毫不迟疑地举起酒杯笑眯眯地就把残酒干了下去,大家便一起半真半假地喝彩,黄毛却说:“哥哥你知道不?我们的行规是替客人喝一杯酒就得付给我们五十块,这叫献身费。”
张副局长哈哈大笑:“献什么身,你献身了吗?来让我看看小妹献的是身上哪一块肉肉……”说着大手便插进了黄毛的脖领子,黄毛扭捏作态地半推半就。
惊叹号在一旁凑趣:“我靠,今天晚上不献身也不行了,献身费都收了不献身还行?”一帮男女便嘻嘻哈哈的闹成了一团。
事情办妥了,就三两句话这么简单,剩下的时间就是寻欢作乐了。车轱辘几杯酒下肚也开始放纵起来,把手伸进小姐的胳肢窝里要检查人家胳肢窝长胡子没有,怀里的小姐吃吃笑着推他的手:“大哥,你别动我这儿,痒痒……”不知不觉间三个女的都坐到了三个男的腿上,从背后看去,三个男人的背影遮住了怀里的女人,好像饭桌前坐了三个四条腿的怪物。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还要带着这三个小姐去“本·拉登”舞池跳贴身舞,这是最近时兴的新玩意儿,跳着跳着就拉灯,叫“本·拉登”是取个谐音。最后又到洗浴中心洗澡。费用车轱辘事先已经落实好了,用财政局的行话说,这次消费总预算为四千块钱,由民政局下属的殡葬管理科埋单。殡葬管理科专门从死人身上抠钱,死人的事情又是天天都发生的,所以生意兴隆肥得流油。
3
政府车队的规矩对值班车司机比较严,值班车司机每天下班必须要把车停到车队的库里才能下班回家,第二天早上要起大早或是挤公共汽车或是骑自行车赶到车队上班。如果有特殊情况,出车了晚上车不能归队,事先要报备,事先不报备事后要由乘车领导签字。给领导开专车的司机就不同,晚上送完领导可以把车停到司机家,早上可以直接去接领导。司马达是给一把手开专车的,用不着再回车队送车,他住在政府职工单身宿舍,晚上把洪钟华送回家以后,便直接开车回宿舍。天已经昏黑了,街灯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下班高峰还没过去,夜晚消费的高峰已经到来,下班高峰和消费高峰两峰合一,街上人流滚滚。司马达小心翼翼地驾着车慢慢在车流人流中穿行,蓦然发现街边有人在乞讨,模样像极了那个中暑被他送进医院的女孩。他的心里一激灵,连忙踩下了刹车,后面的车差点追尾,气得拼命按喇叭。司马达把车拐到街边停了下来,然后下车来到女孩跟前。
女孩跪坐在地上,后面倚着书包,头低垂着好像罪犯在低头认罪,身前的地面上铺着一页纸,纸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妈妈病了,没钱治,请各位叔叔大姐大爷大婶献出一点儿爱心,帮我妈妈治病。
纸压在一个罐头瓶子下面,罐头瓶子里零零散散地扔着一些零钱,打眼一看就知道数额超不过十块钱。
过往的行人行色匆匆一个个好像家里着了火,很少有人驻足关切一下这个小女孩,哪怕是一个同情的眼神。也难怪,现在大街上靠乞讨挣钱的人太多了,也有一些人逼迫诱拐来的孩子到大街上乞讨牟利,人们的同情心已经让这种寡廉鲜耻的小骗术磨起了趼子。司马达凑近一看,果然就是那个中暑让他送进了医院的小女孩,便蹲下去问道:“小妹妹,你还认识我吗?”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看他,小脸一下涨得通红,嗫嚅道:“认识,你是那个送我到医院去的叔叔。”
司马达问她:“你跟你妈妈怎么不等我就出院了?”
小女孩说:“我妈妈怕医药费太贵了,身上觉着不难受了我们就出院了。”
司马达说:“我已经给医生交代了,医药费不用你们负担,医生没告诉你们吗?”
小女孩说:“医生说了,我妈妈说不能让别人替我们交钱。”
司马达说:“你出来在街上要钱难道比让别人替你们交钱还好吗?你上不上学了?”
小女孩说:“叔叔,我出来要钱的事情我妈不知道,我骗她说我在同学家补习功课呢,你千万别告诉她,她知道了会生气,还会伤心的,她生病了,动不了。”
司马达惊问:“你妈妈怎么了?那天我听医生说她的病不要紧,就是一般的感冒啊。”
小女孩说:“我也不知道,反正那天从医院回来她就起不来床了,一动浑身都疼。”
司马达问:“没上医院看看?”问完了又觉得自己的问题愚蠢,如果能上医院,小女孩还会在这里乞讨吗?
果然小女孩回答说:“妈妈没钱。”
司马达的心颤抖了,拉起小女孩说:“起来,别在这儿跪着了,领叔叔到你家去。”
小女孩把罐头瓶里的零钱掏出来装进了书包,然后拎起了书包,还不忘捡起地上用来装零钱的罐头瓶子,做事倒井井有条的。临上车前女孩又嘱咐了司马达一阵儿:“叔叔,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妈妈啊,我妈妈知道我在外面挣钱,肯定会生气伤心的。”
司马达说:“叔叔保证不会告诉你妈妈,但是你也要保证今后不再乞讨了。”
小女孩迟疑了:“我不出来挣钱,妈妈用什么看病啊?我只有妈妈一个亲人,如果妈妈病治不好我可怎么办啊?”
司马达让小女孩弄得哭笑不得,这孩子真有意思,把乞讨定性为“挣钱”。司马达郑重其事地告诉小女孩:“这不是挣钱,是要钱,挣钱是要靠劳动的。你妈妈的病你就别担心了,我会负责的。”
小女孩奇怪地问:“我妈妈的病叔叔你为什么要负责呢?你认识妈妈吗?”
司马达没办法跟她解释,但是他却暗暗担心,八成小女孩妈妈的病就是坐他的空调车坐出来的。那天天气太热了,空调车又太冷了,冰火加身,身强体壮的人都难以忍受,别说一个瘦弱、疲惫的妇女了。如果病情严重,他自己也难以承担全部责任,到那个时候就只好把书记洪钟华也拉上,拉上了洪钟华,治什么病都能公费报销。根据他对洪钟华的了解,洪钟华应该不是那种推卸责任的人。上车之后,尽管傍晚的天气仍然十分炎热,司马达还是把车窗摇了下来,没敢再开空调。
在小女孩的指引下,司马达来到了城市中心的石头巷。这里是老城区,城市的管理者们现在把眼光都盯向了那些新开发区,这些老城区的背巷就成了破旧不堪的贫民窟。巷道很窄,汽车无法进去,司马达只好把车停在巷道口跟着小女孩走。巷道活像一条曲折蜿蜒的肠子,地面铺着蹉跎不平的青石板,路面坑洼不平,没有路灯,全靠路两侧老旧建筑门窗缝隙偶尔泄漏出来的昏黄灯光照明。两旁的老旧建筑把天空裁成了窄窄的一条,天空看上去活像一条锈蚀的烂铁皮。空中密布着零乱的电线、电话线、网线和晾衣绳,仿佛是手艺不好的大蜘蛛织成的烂蛛网。女孩儿在一座砖混结构的老房子狭窄的门道前面停下了步子,再次叮嘱司马达:“叔叔,你千万别告诉我妈妈。”
司马达故作轻松地承诺:“你看你,小小的年纪怎么这么啰唆,叔叔已经保证过了,绝对不会不讲信用。对了,我还没顾上问你叫什么?”
女孩儿说:“我姓周,叫小燕,燕子的燕。我妈妈姓李,叫李桂香。”
司马达告诉她:“我姓司马,叫司马达。”
周小燕回头问他:“那你们家的老祖先是司马迁还是司马懿啊?”
司马达跟在她后面上楼,老式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乱响,活像老年病人沉重的呻吟,仿佛随时随刻都会承受不了重压而轰然坍塌下去。司马达小心翼翼地用脚试探着楼梯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小燕走:“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就像你姓周不见得就是周文王的亲戚一样。”
周小燕咯咯笑了:“司马叔叔你不懂啊,周文王和周武王都不姓周,那是他们的国号,他们姓姬。”
多亏楼梯道黑暗,不然此时司马达的脸一定能让人看到红成了一块大柿饼。司马达说:“叔叔确实不懂,叔叔是当兵出身的,没有上过大学。”
周小燕笑嘻嘻地说:“这是常识,用不着上大学就知道。”
司马达诚心诚意地说:“小燕批评得对,今后叔叔一定抓紧学习,像小燕一样好好读书。小燕,你在学校一定是好学生吧?”
周小燕说了一句所有孩子在大人打听他们学习情况的时候,用来应付大人的常用词组:“还可以吧。”
两个人边说边爬到四楼,四楼有四个门,小燕家正对楼梯。小燕脖子上挂着钥匙,钥匙塞在衣襟里头,掏出来打开门请司马达进去。这是一个两居室,房间和所有摆设的共同特征就是两个字:破旧。墙壁活像白癜风病人的皮肤,有些地方还有下雨从外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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