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宗诚并未不悦。他今天大概心情不错,竟用一种好脾气的态度回答:“最近忙得厉害,来T城也是为了工作,我会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再回香港。”
谢初不知怎样接话,默然点点头。
宗诚又说:“你呢。”
“我……凑合吧。”种种艰难,各色眼光,煎熬在心里,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
更何况,宗诚并非可以倾诉的对象。
大部分时候,宗诚脾气很好,甚至称得上温柔,给人以能够亲近的错觉。加之其地位与外表,这种亲近便很容易转化为爱慕。但某些时候,宗诚也会在变成另一个人,血腥杀戮如恶鬼修罗。
谢初清楚自己的弱小。弱者最明智的选择,即离强者越远越好。
“听阿开说,你不肯跟张淮?”
终于点到主题。
谢初谨慎地开口:“诚哥,这事,是我没考虑清楚。我光想着你能量大,一定有办法帮忙。你费心帮我,我很感激,没法接受,也很抱歉……我,的确不适合,也不想再做那种事。”
“哪种事?”
“刀尖上舔血。”谢初笑了笑,“好不容易放出来,只想老老实实过日子,做回普通人。”
宗诚没有说话。
过了会,才说:“谢初,你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你想做回普通人,但普通人的世界,不会接纳你。”
宗诚言语直白。不知怎的,谢初却仿佛听出一丝关怀的味道,如同这样的直白,越过了宗诚惯有的散漫。
谢初一怔,说:“诚哥……”
宗诚抬了下手,幅度很轻。那是不必再说的意思,谢初知趣地闭上嘴。
宗诚面色有点疲倦,左手撑住额头,慢慢地说:“我本想问你另一件事,现在看来没必要了。你走吧。”
没想到宗诚这么轻易放自己走。
谢初翻身下床,从行李包里翻出揉乱的衬衣和牛仔裤,走进洗手间胡乱洗漱一把,换好衣服。
出来时,发现宗诚站在窗边。这时天色已经微亮,水色般的日光在宗诚眉眼里流动。
谢初拎起行李包说:“诚哥,我先走了。”
宗诚没说话。
谢初拧动把手,门开了,外面是铺着红色绒毯的走廊。
直觉告诉谢初,如果他就此离开,宗诚不会为难他,以后也不会为难他。宗诚没有玩弄人的癖好,即使以宗诚的权势,玩弄人像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谢初还想对宗诚说点什么,迟疑着,终于克制地没有出声。
没料到的是,宗诚竟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轻微,内容石破天惊。
“你要不要待在我身边?”
谢初迅速转头,顾不上礼貌与恰当,用震惊的目光直直盯向宗诚。
他压根想不到宗诚会说出这句话。他和宗诚接触有限,怎么都不可能到此程度。
而且他很清楚,他无论外貌或性格,都乏善可陈,以宗诚的眼光,不至于差劲到看中他的地步。
宗诚被谢初盯得忍不住咳了一声,说:“谢初,你大概误会了。”
谢初闻言,明白自己想歪,顿觉尴尬,面色腾地一红。他掩饰地垂下头:“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没什么本领,不够格做你手下的。”
“是吧。”
“那……我走了。诚哥你保重。”
谢初轻声关好门,穿过走道,来到电梯前。
长长呼出口气。
在封闭的空间里单独面对宗诚,神经一直很紧绷,也许因为太紧绷,才会产生那么离谱的误会。
真是有够丢人。
电梯门开了,谢初还未进去,黑色人影噌地冲出。谢初肩膀被狠狠一撞,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那人扭头凶恶地瞪了谢初一眼,匆匆走远。
谢初按住肩膀,无语地目送阿开远去的背影。
与宗诚见面是个小小的插曲,之后,各自仍然走回各自的道路。
很多次碰壁后,谢初终于找到一份码头卸货的工作。码头货轮轰鸣,浪涛声大,谢初很难听到手机声响。因此,等他发现手机上多出一个未接来电时,已是很多个小时后的事了。
谢初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无人接听。正要挂断,那边却突然接起电话。
“哎呀,小孩,你终于回电话了!”
一片噪杂的音乐声里,女人笑着喊。
女人语气亲昵,声音却很陌生,谢初疑惑地问:“您是哪位?”
“我叫李蔷,蔷薇的蔷。你是谢初,对不对?”
谢初想女人既然知道他名字和电话,也没必要隐瞒,于是“嗯”了声。
女人大笑出声,似乎对谢初的反应很满意。她笑完,说:“知道青竹会所吧。”
“听说过。”青竹是T城一家顶级会所。监狱里有个人做保镖时,曾在青竹会所待过几日,描述得神乎其神,谢初不感兴趣,也没留意。
“明天上午八点来青竹会所报道上班,可别迟到哦。”
“什么?”谢初愣住。
“别惊讶,我没开玩笑。明天见!”女人笑着挂断电话。
谢初回忆半天,也没记起自己什么时候找过与青竹有关的工作。他干脆不再想,蒙头睡个饱觉,第二天清早,坐公交车直奔青竹。
青竹在郊区,竹林环绕,溪水淙淙,精致奢华如古代帝王的别苑。青竹从外到内安防甚严,谢初每走一段路,就得向挡住去路的保安介绍一遍自己。李蔷这个名字出乎意料的管用,他在众保安指引下绕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李蔷的办公室。
不待谢初敲门,李蔷猛地把门推开,若非谢初避得快,两人肯定撞到。
“你来了!”李蔷热情地伸出手。
谢初与她握手。眼前女人在三十岁左右,一头卷发,高挑漂亮,皮肤是迷人的棕色。谢初看着李蔷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李蔷也在打量他。
两人目光交汇。
李蔷笑了,边走边说:“跟我来。”
一路上,李蔷向谢初介绍了青竹的基本情况。青竹分三个区,第一区红苑住普通会员,第二区白苑住高级会员,第三区莲苑则提供给某些身份特殊的宾客。
“你在二区做服务生。”。
李蔷说完,两人来到一扇红门前。
李蔷大力推开门,风风火火地喊:“阿东,阿东!”
“哎呦,Lisa姐大驾光临。”沈东匆忙跑过来,低眉折腰笑得讨好,“姐姐有何吩咐?”
李蔷嗔道:“就你最没正经。”一伸手,指着谢初对沈东说,“这是新来的服务生。你给他安排好吃住,带他熟悉下环境。”
“没问题!”沈东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办。”
李蔷又转头望向谢初:“阿东在这做了两年,有经验,遇到不懂的地方多问他,别瞎拿主意。能住在青竹的客人,都是不能惹的人物,你记住这点。”
说完,转身欲走。谢初追上前:“请等等。”
“还有什么事?”
“你还没告诉我,这份工作,是谁介绍的。”
李蔷站定,讶异地说:“什么?他没跟你说吗?”
“他?”谢初困惑。
李蔷眨着眼睛,重新打量谢初一番,用疑虑地口吻说:“我以为你知道呢,他真的没告诉你?”
“没有人告诉我。”谢初说。他很想问李蔷,那人是不是宗诚,转念一想,若宗诚没告诉自己,说明宗诚没有让自己知道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再追问李蔷,并非恰当的举动。
李蔷也想到这点,说:“既然他没说,我也不好讲。”
谢初点头:“嗯,我知道。”两人似在打一场哑谜。
李蔷拍拍谢初肩膀:“我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谢初折返回去,沈东还在原地等他。
沈东性格外向,话很多,跟谁都一副自来熟的架势。很快,谢初就基本了解沈东的全貌:全名沈东,比谢初大一岁,是李蔷同乡,托她关系,在青竹会所做了一名服务生。惟一目标是挣钱。
“你做得好,客人给的小费就多,碰到大方的,几百几千都有。我已经存了十四万了,等我存够二十万,就不做了。回老家买套房,把媳妇娶进门,让爹娘早点抱孙子。”
沈东说着,从衣服里掏出钱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给谢初看里面夹着的照片:“你看,这就是我媳妇和爹娘。”
照片上是四个人的合影。两个老人,沈东,还有个扎马尾辫的女孩。阿东咧开大白牙傻笑,女孩依偎沈东肩头,两位老人则似乎不太习惯拍照,表情不够自然,但又充满一种朴素的温情。
谢初不禁微微一笑,说:“媳妇很漂亮。”
“那是,我媳妇可好了。”沈东将钱包宝贝地收回衣服口袋,拿手肘推了推谢初,“你呢?”
“什么?”
“有女朋友没?”
“没有。”谢初摇头。在满是男人的监狱里待五年,别说女朋友,女人都没见过几个。
沈东立马来了兴致:“哥们,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这儿可有几颗好白菜还没被猪拱呐。”
谢初觉得沈东这话说得很不对味,见沈东还有就此话题神侃的趋势,忙提醒说:“阿东,你带我转转吧。下午就得干活了,我还什么都不会。”
“成,跟我走嘞!”沈东这才想起李蔷交待他的正事。
第3章 青竹(一)
青竹远离城区,为方便值班,给所有员工准备了宿舍。像沈东和谢初这样的普通服务生,宿舍是两人一间。
“我屋里还空张床,你跟我住吧。”沈东领着谢初进屋。
谢初环视四周,条件实在比他预期好太多。房间里配备了单独的洗手间和浴室,甚至还有电视和洗衣机。
沈东见谢初不说话,还以为谢初不满意,安慰说:“在青竹干很不错的,三餐比其它地儿都好,最重要的是客人都特有钱,给的小费多……房间虽然小点,凑合住吧。”
谢初摇头:“不,房间很好了。我以前住的地方,比这差很多很多。”
沈东张大嘴:“啊,那得多破啊?”
“你想象不到,”谢初笑笑,“不过,习惯就好。”
两张上下铺,一个马桶,四个囚犯挤在几平米的房间里,危险随时都可能爆发,精神总处于紧张之中。监狱是个独立而封闭的王国,有其血腥残忍的法则,每天都有弱小的羔羊,沦为囚犯们獠牙利爪下的食物。
如果不是宗诚,谢初想,自己大概早就死在狱中了。
谢初洗完澡,把脏衣服一股脑扔进洗衣机,换上青竹服务生的制服。
沈东在看综艺节目,听到动静,扭头瞥谢初一眼,又继续专注地看电视。
过了一会,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