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杳是热血青年,哪能这么被呛着,想喊一句“就允许他们毁谤我,不允许我反驳一点点?”却终究被孟林抽空偷偷踢了一脚,这才醒悟过来,强忍着没说出来,并感激地向孟林投去一瞥。孟林虽然趋利避害,做人精明透顶,可良心未泯,终究是不忍心看着他倒霉,但也不能受他这一眼,连忙把脸偏向别处,再不去看梁杳。
可确实没有谁能说得出来了,梁杳的父亲梁子宁的确在钢谷时代是一介平民,虽然不是很穷但也决不能算富裕。要是非要追溯旧时代的话,那是无理取闹,也没有说服力,反倒显得像个闹剧。可梁杳这人宁折不屈,看到没人有话反驳,便怒极反笑,高傲地昂起头站到高处,指着下面问:“谁有证据,说呀?说呀!”这个态度终于又激怒了大伙儿,大家尽管窃窃私语,可都下定决心,牺牲他来取得房子。
然而朴主任即使知道这些,却也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最符合条件的“名额”,于是“循循善诱”地问:“那你认为你属于什么人?““我就是老百姓!别的什么也不是!”
“这么说,你对绿园中心领导划分的民众类别归类,并不打算遵从,也并不满意咯?”
“不是……我不想……不对!”梁杳越激动越语无伦次,脸孔涨得通红,这个时候只要他一旦控制不住情绪大怒,朴主任就会自然而然地顺势号召大家一起上去痛打他。他就算暂时在强忍着,在朴主任这精于政治斗争的老手面前也实在幼稚脆弱得不堪一击。朴主任打算不断地引诱他继续激发怒火,一边刺激他一边等他失控,而要是他不上当打算有条有理地辩驳时,自己就不断打断和引导群众高喊,扰乱他的正常思路,不给他正常申辩的机会,几次下来,任谁都要忍不住发火,这样一来目的就达到了。
然而,人们接下来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揭发检举由于完全没有事实依据,渐渐变成了苍白的挑衅,梁子宁自从变成平民后,一家人都生活在烟州的工业园外,也就比贫民窟强一点点,别说‘原内恶’、‘原内民’,就是‘内外混民’也扯不上。
折腾了许久,大家都累得要命,眼睁睁贪婪地盯着主席台的那一大袋子种子,口干舌燥,没有谁再有力气说了。这期间暂停好几次,而梁杳已经没有了下台的机会,而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自己恐怕会成为宣泄众人十年乱世怒火的牺牲品了……
想到这一点,他的满腔悲愤和委屈变成了恐慌,一个血气方刚正值最好年华的大小伙子,一瞬间像老了十几岁,变得失魂落魄。
“他必须是这个名额。”朴主任冷酷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鸡鸭,决绝地想,“他必须是!”
“我……我不是……”梁杳痛苦地捂着脸,然后把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间,蹲在地上。
“我说,小梁,你呀,也别撑着了,”棚户长“语重心长”地劝慰,“你就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就算真是‘自然民’,可终究是和大家不同,大家往上数八辈子也都是穷光蛋,你起码出了一个城管副局长,你说说,你不顶上谁顶上?不要觉得委屈,你不觉得你是为了大家做出必要的牺牲吗?与其让大家都失去房子,还不如就你一人失去,大家都有了房子,将来起码还能给你个笑脸!”
“你们……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
他的泣不成声并没有打动大家,而是更加激起了大家的义愤:
“你真够不要脸的!快承认吧!”
“狗东西,你爸爸贪污捞了那么多,光变穷还远远不够报应哩!”
“你真要挡着大家住房子的基本权利吗?”
“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果真是隐藏在‘自然民’内部深处的一只害虫!”
“你忍心让大家的房子没有着落?你是不是想着自己没有也要害得大家都没有,才甘心解恨?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呀?”
“我……我就是个‘自然民’!!”梁杳忽然站起来,大吼一声,四下的百姓虽然借着自私的怒火暂时变得有胆量并群起攻之,但终究还是一个个懦弱的个体组成,这一下只觉得梁杳像一只绝望发狂的受伤狮子,凛然不可侵犯,又都憋屈地安静下来。
“你们,你们凭什么……”梁杳这话的“你们”竟然指的不是台下的街坊邻居,“你们凭什么挑拨大家害我?然后站在一旁看戏?”
他这话虽然尖锐,但却一语道破了这种批判选拔大会的本质面目,别说棚户长大惊失色双肩颤抖,就连朴主任也是勃然变色,忽地一声站起来,凶猛异常地砸着桌子,狂叫道:“你他妈的说什么?好一个猖狂的反绿园分子,你是钢谷派来潜伏在我们内部的特务吧?你敢再说一句吗?!”
梁杳见他几乎要扑上来咬断自己的喉咙,顿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只得再度低下头,不再作声。
“真够猖狂的,这才只是正常检举揭发,你就这么激烈地反对大好政策,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可你既然找不到证据,我就是‘自然民‘!我不但是,我还要分房子!”
孟林在人群中摇头叹息,心里道:“这小子真是个二逼,梁局长挺精明一个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傻瓜?”其实他也清楚得很,梁杳自小学习成绩优异,也是个精明强干之人,但一来性情耿直,二来脾气不好,这两个致命的缺陷足以抵消他的聪明,甚至将他变成连笨蛋都不如的白痴。
“没证据?我就是不愿意拆穿你,告诉你,一个合格标准的‘自然民’,是有明确的标准规定的,热爱大自然,这是第一条,你符合吗?”
“当然……”可他的话迅速被朴主任陡然提高的嗓音遮盖:“大家符合吗?”
众人排山倒海地齐声高喊:“我们热爱大自然,热爱大自然!”
梁杳的心有些发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到底能支撑到什么时候,才彻底被击倒?
“不但热爱自然,还要经常锻炼身体……”
“我们锻炼!”
“还要长时间素食……”
“我们吃素!”
……
其实从暗族崛起开始,幸存的人们只能吃得上酸土豆,刘言平定一切后,大家也就吃了一两顿正义大联盟支援的好饭,然后这两三年内,绿园的产出基本上都只供应上层和对外出口,哪怕lang费也无所谓,就是不给普通民众消费,好不容易休养生息到一定时候总算有富余产出,却正巧赶上万灵朝圣,所有好的饮食和其他大部分一般的饮食都作为贡品带走了,大家各个吃素很多年倒也不是虚言,但并不是心甘情愿。
可眼下台上说一句台下就跟着大喊,形成了激烈的攻势,很多年后,梁家后人回想起这惨痛的一幕,都觉得在恐怖之余感到荒诞可笑,可眼前这种怪诞到了极点的攻势,如果人们能身在其中,则没有谁会产生可笑的念头,如同天性#爱开玩笑的顾传侠在万灵神殿大盟师面前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因为笑在恐惧面前,就称不上是本能了。
“大家热爱动物吗?”
“热爱!”
就在这时,陡然有人想起了什么似的,惊喜地指着梁杳,兴奋得脸都变形了,颤抖地喊道:“你就是个反自然分子!老子找到你的证据了!咱们的房子有啦!!”
第四十四章 战火新家园(9)
朴主任见他兴奋得脸孔走形得厉害,知道多半有料,指着他高呼:“说出来!绿园的领导们为你做主!”此人周围的人们听到如此肯定的说法,也都异常兴奋,狂呼乱叫着要他快说。
梁杳望过去,见这是旧时代烟州市政府某机关单位的干部子女,按说其父和自己父亲还是老同学,他居然不顾情面这样栽赃自己。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梁杳昂首挺胸站定,等着看他有个屁说法。
“这小子他爹梁子宁,在旧时代最后一年,干过临时打狗办的主任!当时城市里多少狗狗残忍地死在他爸爸手里?大家说,这算不算‘热爱动物’?这分明就是动物杀手!这样的人,”这小子最后一句嗓音嘶哑地扯上了天,声嘶力竭地问,“能算是‘自然民’吗?”
大家都是一怔,旋即异常激烈地欢呼起来,甚至有许多前排最先听清楚的人泪水纵横,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朴主任也喜上眉梢,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一阵爽朗地大笑,随后厉声问:“梁杳!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梁杳一阵阵从心底发凉引起的剧烈颤抖,半晌,才双肩一塌,整个人瘫倒在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我不要房子了,你们……你们不要这样说我爸爸,不要……”
“*梁杳,你刚才的嚣张气焰去哪儿了?”
“就说嘛,如果真是‘自然民’,那会如此面孔狰狞气急败坏?一看就是个虐待动物的祖传孽种!这样的人还想分房子?”
“你一句‘不要房子’了,就解决了?”朴主任示意大家别再七嘴八舌,然后凑上去,阴恻恻地问:“咱们真正‘自然民’家家户户的血泪账,”他陡然间振起臂膀高呼道:“这笔血泪账,难道就这样算了?”
“不能算!”第一声应和不知道是来自心机极重的人还是来自真的被煽动发狂的民众,总之数百名民众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撸起袖子看上去就要动手似的。
“好,咱们绿园也给广大民众一个能够亲手报仇的机会!”朴主任一拍大腿,“现在,大家就一起动手,去这‘原内恶’家里把老恶人揪出来,押到这里,让他亲眼看看广大民众的雷霆之怒是多么神圣不可侵犯,猛烈不可阻挡!他要是认错咱们就饶了他,要是死不悔改,咱们就把他祭祀给美丽伟大的大自然!”
听到最后一句,梁杳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始终不明白,怎么一个小时之前他兴冲冲地拉着孟林来看房子,仅仅一个小时,自己就成了恶人家属,而自己的父亲不但要面对成千上万人莫名其妙的痛恨和责骂,甚至还有性命之虞?这一切就跟做梦似的,而且是穷极想象力也难以想象到的噩梦情节。他半跪在地上,像是在央求,也像是在申辩,哭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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