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凡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切了两片,咬进嘴巴里:“我的大律师,你别忘了我可你的前辈师姐,怎么可能连这些都办不好?问题你家顾太太也法律系出身,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去看,唯恐占了你什么便宜差不多了,大概农历新年以前都给你。我以前从来没代理过这种事,双方离婚,却唯恐对方吃亏。”
他复又低头,一张张看了下来。
这厨房实在干净过分了,平凡本身也不个会煮饭的人,可这么看着仍觉得有些孤家寡人的凄凉感。她靠在冰箱门上,忽然抿唇打量他。
顾平生察觉她的视线,微侧头,示意她有话直说。
“童言分手时候,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她想了想措辞,最后还决定直截了当,“我其实暗示过她,我和你都不会介意她先离开你”
很简短的沉默后,他说:“说什么并不重要,都不算真话。”
顾平凡扬眉,吃完手里余下的面包片,忽然又说:“我记得你小时候不这样的。你喜欢吃什么,从来都不让我碰,如果没有那样菜,你宁可吃白米饭,也不碰其它的。TK,你占有欲不很强吗?”
玻璃杯里盛着牛奶,他举到嘴边,慢慢喝了两口。
有些烫。
以前在家里喝,童言从煮好到最后放到他面前,都温度刚好。
“你如果试着争取,童言不会这么坚持。”平凡说。
“如果她你的妹妹,而我和你没有关系,你会不会也说出这些话?劝导你妹妹接受一个不会彻底痊愈的病人。”
顾平凡沉默着,笑了笑:“远近亲疏,终究还有区别,说到底我还自私了。”
“如果你以后的先生,随时都会离开人世,你会不会每天都焦虑不安?或者说悲观绝望。”
顾平凡笑笑:“乌鸦嘴。”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等于默认了这个说法。
他看时间到了,试了试牛奶的温度。
还不对。
她不知道怎样的耐心,才能每天把这种小事情,都做到完美。
还有些话,他没有再说。
童言始终刻意掩饰,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家庭真实状况,就连平凡,甚至她最好得朋友沈遥,只知道她的父母离异,却并不知道究竟如何的让人失望。
他记得自己二十三岁以前,所难以启齿的,就这种至亲带来的屈辱感。
虽然深爱着母亲,却也因为母亲对有妇之夫的眷恋,因为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只能生活在太阳的背后。折磨他二十三年的情绪,同样在童言身上重演着,对亲人不能舍弃,却深深自卑的情绪。
二十岁的她,心性还没有完全成熟。
却因为爱着一个叫顾平生的人,所承受的,远比当初的他还要多。
最初触动自己的童言,穿着宝蓝色的晚礼服,站在追光灯下,边对着伴奏者挤眉弄眼,边深情投入唱歌的小女孩。而最后印象里的她,却已经开始无所不学,经常会一本正经给自己把脉测心跳,永远都要知道自己在哪里,不平安。
有太多次,她就这样红着眼睛,还要对着自己笑。
圣诞节过后,很快就新年。
因为今年外公的重病,特意要求他务必农历新年回国。
年三十晚上,家里的小孩子都跑出去要看放鞭炮。人一但过了三十岁,就会觉得时间飞快,他甚至还记得清,去年的这个时候童言如何趴在自己怀里撒娇,说第二天要来看外公,得到允诺后,又笑得如何不顾形象。
可欢欢喜喜来了,却连长辈的面也没见到。
顾平生似乎特别受家里的小孩子欢迎,过了午夜十二点,那些小霸王们在外边玩够了,一个两个的顾不上脱掉羽绒服,就挤在他身边问东问西的。
“小舅舅,fingers crossed,”小小的女孩,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交叠,比了个祈祷的手势,“我做的对吗?”
顾平生忍俊不禁:“小姑姑教你的?”
“不啊,”小外甥女得意洋洋,“昨天我坐爸爸的车,广播里有个姐姐教的。她说有人教过她,如果怕物理考试不过,就做fingers crossed,祈祷好运。”
或许太过相似的情景,他竟想起童言。
小外甥女伸出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很认真地说:“外公要健康长寿,小舅舅也要健康长寿。”
这样的简短对话,他回到费城,还会想起。
就在和shi频会议的最后,所有的律师都在收拾文档时,他忽然用中文对着中国办事处的几个项目助理说:“我需要一份资料。”
shi频里,都曾跟随他奋战过的人,马上领会精神,拿过纸笔记录。
“去年农历新年,确切日期农历二十九,北京所有广播电台的晚间节目录音,应该从五点到十一点之间的节目。”
对方记下来,不疑有它,在想到他的特殊后,马上说:“我们会准备好文字格式。”
他说:“好,”停了停又道,“把语音文件也发送给我。”
晚上收到中国办事处发来的东西,他翻看了所有的文档,终于找到那段似曾相识的话。虽然完全的文字记录,他却在字里行间,确认童言。
晚间的交通台节目,名字很平实:有我陪着你。
两个主持人,而童言就其中之一的“实习主持。”
整个节目她说得话并不很多,只在节目快接近尾声的时候,接到个高三考生的电话。理科的考生,却始终焦虑于自己的物理成绩。
本来应该冠冕堂皇的安慰激励,她却偏偏拿出自己在物理上的失败经历,告诉那个高三的小听众,没有什么考试值得好怕,如自己这般大学物理重修四次的人,还顺利找到了工作,坐在这里做电台主持。
顾平生忍不住笑了,她对大学物理的重修经历,还真记忆深刻。
看着一行行的文字,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话时的神情和动作。做文字录入的人很负责,连“实习主持在小声笑”都详实记录。
“fingers crossed,祝你顺利通过考试。”
最后的她说,曾经有一个人在她最后一次物理考试前,教会她做这个手势。
把你的中指放到食指上,交叠在一起,祈祷幸运降临。
他翻看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活动身体。
那时她回校期末考试。
在去机场的路上,她始终坐立不安,轻用脸蹭着他的肩膀,等到他终于忍俊不禁低头时,才很纠结地问他:“如果我物理再不过,就不能毕业了,怎么办”
“昨晚做的模拟试卷八十六分,你现在只心理问题,”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中指搭在食指上,教她做祈祷手势,“考前做个fingers crossed,肯定会顺利通过。”
童言噢了声,伸出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很认真地说:
“fingers crossed,物理通过,顺利毕业,领证结婚。”
欠你的再见(2)
和顾平生分开的那年冬天;奶奶癌症复发。
平凡始终在和她沟通各种的协议;她一面要认真避开顾平生给她挖的“陷阱”;一面要掩饰自己长期陪床的精神状态。
幸好;顾平凡很快就要返回美国,正式进入医院实习。
她怕耽误平凡的工作;终于签下赡养费的协议;唯一条件要全部打入和平凡的联名账户里。顾平生当初让平凡办这个联名账户,就因为怕她被父亲的债务拖垮,为她留些不能被近亲占有的积蓄。
所以这样的条件,很快;他就接受了。
到第二年春天,奶奶的癌细胞终于扩散到身体各处;在医院撑了一个多月;就离开了人世。她记得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因为长时间不能进食,奶奶走的时候已经瘦骨嶙峋,彻底脱了人形。
最后的十几天,父亲和她轮流守夜。
几乎每天来,奶奶都红肿着双眼。她以为父亲又做了什么事,起先还避开旁人劝父亲如果想要钱,就等奶奶熬过这场大病。后来有一天,她半夜下了节目赶来,正好碰到病房门口的吵闹场面。
奶奶竟然趁着护工和父亲没留意时,只穿着短衣短裤,跑出了病房。
她从电梯间走出来,正看到几个护士都拦不住有些神经错乱的奶奶,围观的人不停低声说着老太太估计癌细胞扩散到脑子,有些疯了。父亲站在大门口束手无策,不停地掉着眼泪喊妈这样的画面,让她瞬间就没了理智。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冲过去,紧紧抱住奶奶,低声安抚。
甚至有护士上前,都被她挥手打了开。
那个晚上,她也像疯了一样,拽着父亲的手臂,硬把他赶出了医院。
回到病房的时候,所有怜悯的,同情的,感同身受,或漠然旁观的目光,都被她拉上的帘子挡了开。硬拔下来的针头,弄肿了本就已经很难扎入的手背,她轻轻给奶奶揉着,始终笑著说:“怎么这么不听话啊,您真的,越老越小孩儿了。”
怕吵醒同房的人,童言说话的声音始终很小。
她刻意讲了一些节目里的有趣事情,大多年纪小的观众来电,或那些痴男怨女不知所云的话。说到最后,忍不住自己都笑起来。
“言言,”奶奶指着自己的头,哑着声音说,“奶奶这里都清楚,不糊涂。”
童言嗯了声。
“我这么做,就想让你爸爸愧疚,对我们愧疚,”奶奶拍了拍她的手,“我怕我等不到他幡然醒悟最后受苦的,只剩了你。”
她鼻子瞬间发酸,险些就掉出眼泪。
只能努力笑著说:“都十二点了,还不睡?”
“小顾这次的病,不很严重?”老人家本已经闭上了眼睛,又想起了他,“上次也走了小半年这次,应该快有九个月了?”
“不很严重,就需要复健,”她的语气有些心疼,“他的身体也不很好,走的时候反复叮嘱我不要让您知道您现在住在这里,我也不敢让他知道,否则他肯定会想办法回国”
“对对,”老人家急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还年轻,他身体这么不好,要紧着他自己的治疗来,没关系,奶奶明白。”
童言抿嘴笑笑:“所以您要好好养病,否则他回来,肯定饶不了我。我呢,就负责拼命赚钱,让你们两个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她停了停,又说,“我们领导问我,要不要去早间交通路况节目代班,原来的主持人刚好要生产了,要休息几个月。这样,我又有机会加工资了,起码奖金肯定会加。”
“早间节目?你现在的九点开始,又要往医院跑”
“年轻就要奋斗啊,”童言把奶奶的手放到棉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