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一道雪衣身影阖目静坐,无声无息。
眨眨眼,凌晚镜忽然有些玩心骤起。
也不开口叫人,就只去了鞋袜扔在岸边便赤脚坐下拨弄起湖水来,亦让浓重灵气顺由足心入体,一抚数月来因灵魄之力不断流失而虚弱不少的身体。
好舒服……
仰躺在岸上舒了口气,太过舒适的感觉让凌晚镜有些困顿地阖上眼,下一刻却被一只冰凉纤手扣住了右腕脉门。
“二哥~”睁开眼朝来者灿烂一笑,凌晚镜倒不急着抽手,只是懒洋洋侧了个身朝夜央那处挪了挪。反正,他原本就是要来找夜央拿主意的。
“三个月前你就该来。脉相看来,如今都快七个月了,你这是在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极难得的,夜央素来柔和温软的口吻中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怒气。
原本,他们几兄弟由着小弟胡闹是信了他自有分寸,如今看来,是决计不可再放纵了。雪箫未说,大抵是修为不足未曾察觉,可照夜原本就是大夫,自己性命攸关的大事怎会全无所觉?更何况灵魄之力还流失地如此严重!
“二哥……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他……”
反手盖住眼睛,凌晚镜静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话语中带了些微显而易见的颤抖。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灵魄受不住这源源不断的力量流失,也明白已然伤过一次的魂魄绝不能再有第二次的意外,更清楚如今自己能蹦能跳过得逍遥全是哥哥们劳累操心强求而来的结果。可要他就这么放弃……
他不甘心……
“我原就没指望会有孩子,也从没想着去要,可他偏偏来了。纵然是个意外,发现的时候都已经三个多月了,再叫我下手打了他,我狠不下心。”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既没有任何异样也全不觉得累,自然就全无防备。
而上古魔族孕子更不像人类那般会有诸多预示症状,就连腰腹处亦是全无变化的,是以发现灵魄之力开始加速流失时,已然是三个多月后了。
“雪箫知道么?”掌心运起些许灵力贴近凌晚镜腰腹处,却在方靠近时便消逝的全无踪迹。见此情形,夜央眉心紧蹙,脸色却是越发难看了。
上古各族是以自身灵气孕子之事他很清楚,危险亦是必定会存在的,但他却从未见过吞噬如此迅速的现象。就仿若一个永远填不尽的黑洞般,令人心惊。
“我还没告诉他。”失神地望着天空,凌晚镜暗自苦笑。
他从没像如今这般无法决断过。
若是在从前,只怕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有朝一日竟会有事让他辗转数月苦恼不已,却仍不知该如何定断。甚至,都不知该如何对人开口。
“既是如此,那就只当从没发生过这事。”
一字一句,冰冷清晰,再不复往日温柔。
新生命的诞生的确是件值得庆贺与期待的事,但那是在并不危及小弟性命的前提下。对夜央来说,没有什么是可以胜过兄弟性命的,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亦然。如果非要有个人来当这个刽子手,他……并不惧怕染血。
“这个孩子留不得,雪箫不知最好,也省得听了心疼。”
“二哥,我不知道哪种决定才是正确的,可这个孩子我想要。”
苍白的笑在全无掩饰的情况下显得虚弱且难看,甚至全无任何说服力,却唯独并不牵强。冰凉的手缓缓覆在腹部,纵然那处其实除了明显的力量流失外根本感觉不到什么:“至多再半年,二哥……你一向最疼我的,就再依我一回吧。”
“……你这是在找死……”心疼,怒气,还有浓浓的无力感,此刻交杂在夜央心头让他甚至提不起说话的力气。他……很高兴有个聪明而且脑子灵活的弟弟,如果不要经常性犯浑还拿命打擦边球的话,他一定会更高兴的。
“二哥一定有办法的。”
微微勾起的笑不带一丝阴霾,这话却不是为了自我安慰,单纯只是完全的信任罢了。纵然,他其实很清楚这份信任会带来怎样的压力。
“这事……等大哥与归尘来了再商量。你现下灵魄之力流失太多,别叫这归元湖的灵气冲损了经脉。先回房休息。”
他现在,需要稍微独处冷静一下。
好吧,或许还可以再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在留住孩子的情况下,保住这混小子的命。又或者,在情况更加严重前把孩子活着移出母体,放在其他地方培育。
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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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音小筑檐角风铃摇曳,屋外水声潺潺,擎海潮对窗而坐拨弄着盒中的棋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并不是想过多干涉什么,也尊重照夜偶尔兴起的‘秘密’,但……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是要特地跑到二哥家关起门来说上五天的。
但……近来照夜瘦得厉害……
该不是……身子出什么状况了吧?
不成!还是去看看比较妥当。
‘砰——!!!’
几乎是在擎海潮方起身的那一瞬间,沥音小筑那扇颇具名族风情的雕花木门便被狠狠的踹飞了进来,正正扫过擎某人身侧直插墙面,断了半墙鲛泪珠濂。
自然,面对这样毫无半点废话的暴力与无比精准的力道,来者是谁,擎海潮连一眼都不需要去看就已经清清楚楚。所以,纵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了兄长大人的那根暴力神经,但乖乖起身站到一边少说废话就对了。
这是……近三十年来无数次血泪教训的经验总结。
【大哥今日气色不错(就是脸色青了点)。】←(很努力才学会的超拗口古语)
【过来。】极其难得的,虽然兄长大人脸色难看的要命,但过来前面居然没加上滚字。而且,似乎是硬生生把火气转到那扇雕花木门上了。
【跟我去小二那,有话和你说。】
【呃……好。】面对那明显一副废话少说的表情,擎海潮微皱了皱眉,走过去的步子却很迅速。若说先前只是无端揣测,那么如今他便是确定有事发生了。
否则,现下站在门口的,不会是大哥。
【大哥,是不是照夜他……怎么了……】
这一次,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前方的步子越来越快,而擎海潮也只能选择沉默跟上,揣着那份不安与担心。
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毕竟,他们的步子很快。很快。
然后他就发现,或许……这是趟三堂会审。
“坐。”进了屋,开口的是夜央,只是看起来似乎极少见的有些憔悴。不太明显,但在擎海潮眼中已经足够异常的了:“还是由我来说吧。好消息,恭喜你很快要当爹了,孩子快七个月了,很健康。”
“……什么?”除了震惊和狂喜,擎海潮现在已经说不出第三种感觉了。他真的没想过会拥有一个留着自己血脉的孩子,毕竟,照夜一直都不是太感兴趣。
“小四在房里休息,去看看吧,我想……你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他说。”五天了,他们整整想了五天,却仍一无所获。所以,暂时还是先把好消息留给雪箫吧。
【吾们只剩不到三个月时间了。】直到擎海潮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一直沉默不语的空归尘方才缓缓开口。离孩子出世至少还要五个月,可小四的灵魄却最多只能再坚持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了,他们……必须加紧想出解决办法……
何况,越到后期,胎儿对能量的需求也会越大。不能再拖了。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几乎席卷全身,夜央低着头,像在回应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去找伏羲。】利落起身的动作不带丝毫迟疑,显然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止苍镜放过分毫有利的可能性,无论对方是谁。
【大哥!】
【没有任何东西,会比子夜的性命更加重要。】笔直离开的背影没有一丝停留,只留下最不可反驳的理由。以及,要求:【通知瞬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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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海潮进房的时候,凌晚镜正躺在靠窗的矮榻上打瞌睡。
披散着长发穿了件暗红睡袍,随意盖着的丝绸薄被有些滑落的迹象,而榻旁靠后的宽几上摆了一长溜的奇珍异果,手一伸便能够到,显然是为了方便随时取用。除了那略显苍白消瘦的脸颊,其余各处一如往日在家时的清闲自在。
怎么看,都不太像普通人有孕在身时的惨淡模样。
“就算你用如此热切的眼神盯着我的肚子,它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海潮。”睡眼惺忪地侧了个身转向擎海潮,凌晚镜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但说话的语调却并不特别迷糊不清,显然刚才睡得不是很沉。
“二哥说,孩子快七个月了。”就着榻沿在凌晚镜身侧坐下,擎海潮有些小心翼翼的触碰着那无甚起伏的腹部,却一如过往的七个月,毫无任何动静。
“可……为何没有一点动静?”
“一团只有魂魄的光球你能指望有多大动静。”把头挪到擎海潮大腿上蹭了蹭,挑了个软硬适中最为舒适的部位,凌晚镜这才无甚好气的解释了两句。
这几天他就负责躺床上吃吃睡睡,顺道配合一下哥哥们解决方案的实验,骨头都快躺酥了,简直是要命。要是还有力气到处逛逛就好了,命都快躺没了。
“不用担心,只要供给灵力足够撑到他脱离我的肚子,你儿子打上南天门都没问题。只怕到时候,就是你这当老子的管不住他了。我饿了,帮我剥凝碧果吃。”
“吾管不住不要紧,汝肯定治得住。”低声轻笑,擎海潮顺手将果盘端到宽几边随意拿了颗,倒是说话剥皮两不耽搁。去了浅青色的外皮,只有枣子大小的果肉晶莹透亮,仿若一颗最漂亮的火红碧玺。
那是最顶级的仙果之一,除了及不上穷桑之实,怕也没几种仙果能与之相较。
而且据凌某人的观点,味道和口感都不错,挺像冻硬了的西瓜冰。
“……想得美!我负责生你负责养,别想偷懒。”
片刻沉默之后,凌晚镜刻意拔高声调的回答听起来似乎底气十足,气势汹汹,或许……还很完美的盖去了尾音中的那一丝哽咽。
“总之……儿子你养,不懂的就问大……就问二哥。该打就打该揍就揍,该好好说话的时候就给我好好说,有空多练练你那破厨艺,别总拿着根破箫吹风吹雪的装高人,儿子养废了我为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