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红鲤,陆玄开始失眠。
幸好有酒,一壶灌下去,不睡也能醉。
朦朦胧胧间似乎看见有人向自己走来,抬头一看,是一袭白衣。
白衣眯眼浅笑,他的脸上也情不自禁绽开一丝笑,轻声唤道:“罗……”
隐约中似乎闻到一丝冷香,令人昏昏欲睡,他想闭上眼,又舍不得白衣,挽着那人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不要走,好不好?”
得不到回应,醉得迷迷糊糊的人不厌其烦地问了一次又一次,白衣的身体一僵,揽过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我在,你睡。”
☆、第27章 魔头(含入V公告)
次日陆玄醒来时外面已是大晴天,宿醉过后的脑袋晕乎乎的,睡相倒是挺规矩,不算厚实的被子把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半点凉风都透不进。
叨扰了好心的顾大娘一家,道别时顾小姑娘却把两个缝好的桃花香囊塞到他们手里,圆圆的脸蛋因为羞涩微微透着粉色,陆玄打趣道:“不送给小念罗一个吗?”
顾怜家眨了眨浓长的睫羽,牵着母亲的衣角直摇头,“不送。”
一大早赶来顾家的曹念罗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道:“不送就不送嘛,她的针线活那么差,我才不稀罕呢。”
顾怜家一手牵着娘亲衣角,一手指着曹念罗,跺了跺脚,气呼呼道:“曹念罗!”
名字里有个杀神姓氏的男孩很无赖地扮了个鬼脸,继而回过头对着两个才认识半天不到的大哥哥笑得一脸灿烂,“我能再骑一骑那匹马吗?它可听话了!”
身为主人的崔斩薇没有异议,曹念罗欢天喜地奔出去牵马,忽而回头朝脸颊气鼓鼓的顾怜家喊道:“我要跟着两个大哥哥去城里,你有没有要我带的东西?”
顾怜家先是一愣,随即气哼哼地别过脸,一句话都不肯说。
曹念罗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再次欢天喜地地奔向那匹威风凛凛的骏马。
桃花林离城里也不过几里路,曹念罗骑在马背上,不时掰着指头数着家里要自己买的东西,藏在怀里的钱袋扁扁的,天性活泼的男孩难得苦了一下脸,嘀咕道:“钱不够了,这回就不给笨怜家带东西了……”
一路抓着钱袋,等到进城时,曹念罗才松开手,叹了口气,“不带了。”
决心一下,他摇摇晃晃地跳下马背,陆玄扶了他一把,道:“小心点。”
曹念罗眯眼笑,“没事的,陆哥哥,崔哥哥,我要去那边的集市买些东西,这城里很大的,你们可以四处走走看看,下次要是还来这里玩,记得来找我和怜家。”
这几日恰逢集会,城中拥挤,刚刚跟两位大哥哥道完别的曹念罗刚跑了几步,就撞到一个人。
倒在路边的男孩子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正想抱怨一句,撞倒他的那人却连问都没问一声,径直走了。
看背影是个青衫文士打扮的男人,背负竖长的行囊,约莫是古琴一类的东西,拄着竹杖,跌跌撞撞,蹒跚而行。
原来是个瞎子啊……
曹念罗撇撇嘴,自认倒霉地拍去身上的尘土,揣着钱袋走去集市。
撞倒他的青衫文士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忽而停下来,低着头茫然地在袖中摸了几下,随后踉踉跄跄走回去,险些被逆流而来的人群撞倒。
有人靠过来扶了他一把,青衫文士道了声谢,蹲下身用空出来的一只手去摸满是尘泥的土地。
见义勇为的陆玄也跟着俯下身问道:“先生是不是丢了东西?”
青衫文士顿了顿,抬起头,大约二十七八的年纪,面色苍白,相貌清隽,可惜眼中黯淡无神,迷茫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陆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低下头帮着他找,最后实在寻不着什么值钱物事,便道:“先生见谅,这里实在找不到您的东西。”
青衫文士默不作声,拄着竹拐慢慢站起身,负着的琴匣将他的背压得更垮,陆玄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扶住,直道:“您慢点。”
被扶着的人轻轻咳了两声,似有什么病症,敢于在大街上扶人的五好青年担忧道:“您没事吧?”
青衫文士摇了摇头,朝他施了个礼,算是道谢。
又瞎又哑的可怜人啊……
陆玄眼神一哀,青衫文士拄着竹拐,微微扬起唇形好看的嘴角,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从刚才就一直站在不远处旁观的崔斩薇上前道:“看他的情形,只怕是活不长了。”
陆玄眉头一皱,微微低下头,崔小将军把手搭在他肩上,轻声问道:“怎么了?”
紧盯着青衫文士离去背影的陆玄有些茫然,“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崔斩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他的侧脸,没有言语。
左思右想都想不出所以然的陆玄晃了晃头,“算了,不管那么多,我们走吧。”
崔斩薇迟疑道:“你……你不回去见那位姑娘?”
陆玄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朱履客,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三皇子殿下解释,总不能说那个早在东楚亡国时就死掉的祸妃其实是个本事通天的狐狸精,便搪塞道:“我和她不熟的,萍水相逢……萍水相逢而已。”
他把萍水相逢四个字说了两遍,几乎快要成功催眠自己和狐狸精没有任何关系,可惜口气仍带着犹豫,崔斩薇的目光在他脸上来来回回扫过几次,“真的不熟?”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美|色|当前被迷得晕乎乎的某人立刻表忠心,如果狐狸精此时站在这里,一定会被这个见|色|忘姐的弟弟气死。
三皇子殿下岂是这么容易糊弄的,立刻搬出手下带来的消息,“你们两个,前些时候还住在一起。”
说完,也不知是对这个满口谎言的男人感到失望还是愤怒,头也不回地走了,陆玄傻眼,追上去道:“媳妇,你听我解释,我跟她真的没关系!”
崔斩薇牵着马越走越远。
陆玄快要急疯了,不管不顾地站在原处大喊,“崔——斩——薇,我陆玄这辈子真的就只喜欢过你一个,你给我个机会!”
名字被喊得满大街都知道的崔小将军攥紧拳头,不知是该给他一拳还是两拳。
陆玄见她停下来,心里一喜,追上去道:“斩薇,你原谅我了?”
崔斩薇拿他的无赖行径没有办法,暗自腹诽了一下他的轻率,脸色缓和了一点,“下次不准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陆玄猛点头,“你说什么我都听!”
崔斩薇知道他压根没听进去,难得叹息道:“我知道她长得美,可那个女人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你……莫要为美|色铸下大错。”
陆玄又点点头,“我知道媳妇是为我好,你放心,再好看的女人,在我眼里都是白骨精。”
崔斩薇忍无可忍,“嗵”地给了他一拳,“以后不准这么叫。”
陆玄明显感到这次的力道比往常似乎轻了一点,大着胆子道:“偏要叫。”
潇潇雨又下,崔斩薇放开牵着的马绳,径直走了。
越挫越勇的少年抚摸着被扔下的骏马,笑呵呵道:“你说,她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
黄梅时节家家雨。
城角巷中也同样下着雨。
目盲的青衫文士弯下被古琴压垮的背,朝站在他跟前的人拱手道:“红鲤妖主,小儿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白衣少年阻住他的手,微微一笑,“先生不必多礼。”
☆、第二十八章
崔斩薇沿街走了一圈;陡然升起的烦躁都被雨水浇熄;转头一看,死不要脸叫他媳妇的人还在后面牵着马慢慢跟着,一察觉到他投过去的目光;欢喜地拭了拭被雨滴淋湿的额前发梢,识相地改口叫斩薇了。
眼看衣衫又要湿透的崔斩薇一把扯过他的手道:“走!”
陆玄难以置信地眨眨眼;全没料到还在气头上的媳妇这么快就来牵自己的手,“去哪?”
崔斩薇扳着脸道:“去见我姐。”
当朝国母胡九凤性情泼辣;崔广还没当上皇帝前将军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膝下仅有三个孩子,次女崔幼安还没到出阁年纪就跟着一个穷酸商人私奔,崔广面子上挂不住;对外推说自己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等到登上皇位时不知怎么地突然念起这个不孝女的好,命人四处寻访,等找到人时,这个胆大妄为不满十四就敢跟着男人到处跑的小女子把天子来使挡在门外,崔广为她留着的那个公主之位至今空悬。
崔幼安的长相不负她将门虎女的出身,相当英姿飒爽,如果不是身上缀着的钗黛玉石稍稍为她添了几分女子的妩媚,远远望去还真像一个长相略微清俊些的公子哥——也难怪当年的崔将军总在怀疑三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尚且这般英气,这个小儿子怎就看着那么文弱。
陆玄有幸见到这个不肯享福的皇家天女,正犹豫着该称呼什么,原本坐在软垫上的崔幼安笑了笑,招手让他坐在身侧,出嫁已久的女子早就过了年轻爱俏的年纪,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细纹,唯有一双眼仍是明亮逼人,笑得不算柔美,胜在平易亲切,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邻家姐姐气质爆棚的崔幼安细细端详他,陆玄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求助般望向崔斩薇,把他带来这里的人却对此置之不理,好似还在生他的气。
不管怎么样,讨好媳妇的娘家人都是马虎不得的事。
陆玄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向崔姐姐露出最真诚的笑。
崔幼安唇角梨涡乍现,又打量了他两眼,柔声道:“几岁了?”
陆玄生怕崔姐姐嫌自己年纪太小不够稳重,但媳妇在旁边总不能扯谎,只好老实答道:“十四。”
崔幼安稍稍诧异,顷刻间很好地掩饰过去,斜睨了自家弟弟一眼,崔斩薇神色木然道:“他长得比较慢。”
崔姐姐了然地收回目光,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慈爱,柔声安慰道:“以后会长大的。”
陆玄大受打击,直到门外侍女进来说可以用膳时脑子还是嗡嗡作声,不停地回响着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
崔斩薇扳着脸站在他身后,觉得这个发小失落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怜,眼神不知不觉变暖了许多,主动抬手在对方肩膀上拍了拍,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只好又重重拍了拍。
这个安慰对陆玄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到了饭桌上表情还是呆呆的,崔幼安过意不去,一下一下地往他碗里夹菜,口气好似在哄自己那个总是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