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盛的秦总和王总走进KTV包厢的时候,陈振峰正好吼完一首《死了都要爱》。萧子熙已经喝得连歌都不唱了,抱着啤酒瓶歪在沙发上,手托着腮帮,满脸春/色。吴俊显然还意犹未尽,刚才还和萧子熙对酒瓶子。陈振峰心里盘算着今天要怎么收场,即不能把萧子熙卖了,又不能驳了吴俊的面子。
还好包厢的门一敞开,进来两个人。不等他反应,吴俊已经“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两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陈振峰见过,万盛游戏的王总。高的那个极年轻,清雅俊朗,玉树临风,他也见过,在这一期的财经杂志上。
所有的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只有萧子熙还赖在沙发上,抬头一笑百媚生:“咦,秦子墨,你也来唱歌?”
咳咳,大家转头选择暂时忽略她的存在。王总略弓着身介绍:“这是我们万盛的秦总,听说吴经理今天和宇峰见面,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秦子墨不冷不热地伸出手:“陈总,幸会。”
陈振峰连呼不敢当。秦子墨继续淡然说:“宇峰一直都是广告界的翘楚,前几次合作万盛都很满意,这次游戏上市,还要请陈总多费心。”
场面上的官话,礼貌疏离,连表情都没多给一个。大家跟着点头,特别是吴俊的头点得格外勤快。不知是不是他点头的动作大了,吴俊仿佛觉得他得到秦总俾睨的一眼。秦总瞟着他说:“那不打扰大家了,我先走一步。明早还要上班。”
吴俊忙诚惶诚恐地接话:“是是,我和陈总刚才商量下细节,也谈得差不多了,正也要告辞。”
陈振峰暗自庆幸,看起来今天终于可以全身而退,谁知道萧子熙托着脑袋用话筒敲秦总的腿,嘟着嘴不高兴:“我说秦总,这么快就走,不唱一首?我给你点Scarborough Fair ?”
眼看着萧子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立刻就要往秦总身上倒,陈振峰暗叫我的姑奶奶,赶忙上去满脸陪笑:“秦总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公司设计部的萧子熙,今天一高兴就多喝了点儿……”
他伸手要扶,人已经一把被秦子墨接住。难道是他看错了?秦总斜睨他一眼,目光冰冷,微微勾起一抹浅笑,笑得刀光剑影,分明是警告的意思:“子熙酒量浅,一喝就醉,没事,我送她回家。”
人全都走空,陈振峰出来结账,站在门口的冷风里一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拿出手机打给大哥:“大哥,告诉你个好消息。”
陈振宇的声音沉稳:“什么事?”
“今天和万盛的吴经理吃饭,秦子墨竟然来露了一面,我想这回和万盛的合同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陈振宇既不惊也不喜,只淡淡说“好。”
“还有,”陈振峰挠头,“今天萧子熙喝醉了……”
“萧子熙?”没想到陈振宇的声音陡然变得不稳,“怎么是子熙?不是跟你交代过这种事别叫子熙吗?还是万盛的吴经理?就是那个小眼睛老是色迷迷的吴俊?”
“不就是酒量差吗?”陈振峰不满,“今天公司没别人了,我想酒量差就少敬几杯,我帮忙挡着点儿,她撒撒娇也就过去了,谁知道她一上来就老老实实跟着喝呢?”
陈振宇冷哼:“这哪里是酒量好不好的问题?”
陈振峰惊诧:“那是为什么?”转念一想,又说:“大哥,你不会是看上萧子熙了吧?”
陈振宇停了停,才沉声说:“我还没色令智昏到这个程度。”
站在停车场的另一个角落,小眼睛色迷迷的吴俊也不好过。凉风徐徐里王总拍他的肩膀:“老吴啊,这回我也不见得能保得了你。”
不就是吃个饭唱个歌吗?生意场上司空见惯的事。吴俊不解:“王总,您这是怎么说?”
王总语调沉痛:“你看秦总那脸,都快结成冰块儿了。你知道那萧子熙是谁?是他妹妹。你最好没对她动手动脚,要不然……”
“啊?”吴俊大惊,随即辩解:“他姓秦,她姓萧,我怎么知道那是他妹子?秦总有妹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哪种妹妹?”
王总恨铁不成钢:“不管是哪种妹妹,都是你惹不起的姑奶奶。”
吴俊兀自寻思:“姓萧的妹妹?”他拍大腿:“怪不得我看着她有点面熟,难道是萧美人……”
王总叹口气打断他:“别瞎猜了,秦家的家务事儿,咱们最好别掺乎。”
那晚新月如钩,即使是五月份的天气,夜里也还透着凉意。
子熙坐在车里,满鼻子皮革的味道,胃里翻江倒海,舌根都还是烈酒的辛辣。打开车窗,风灌进来,风里是初夏雨后方晴的湿润味道,她才满意地叹了一口气。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头顶的路灯恍惚地连成一线,一道光的霓虹。秦子墨坐在身边的驾驶座上,难得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去哪儿?”她含糊地问。
“回家。”他不容置疑地答。
她探头看了看外边的路,高声抗议:“我不去你家,我要回自己家。”还好没醉得神志不清,可是真的很困很困。在眼皮彻底耷拉下来之前,她很英明地在包里摸了摸,把钥匙扔给秦子墨:“我家钥匙。我要睡一会儿。”
秦子墨“唰”地把窗关上。她记得她最后是说:“别关窗。”
可是秦子墨向来无视她的意志。等她再次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不出所料,车窗是关着的。秦子墨正解开她的安全带,轻拍她的脸:“子熙,到了。”
月光如洗,她一抬眼看见熟悉的屋檐,秦子墨的脸近在咫尺,他月光下鼻子挺直的阴影,他下巴的弧线,他身上淡淡薄荷的味道。
“秦子墨,子墨,我讨厌你。” 半梦半醒间她也记不清是不是说出了口,反正她心里是这样愤懑地想。秦子墨,她厌恶他,厌恶他强势无理,厌恶他无视她的意志,厌恶他在她做出最大的努力之后,那么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回那万劫不复的沉渊之底。
奶牛遇见猪
春夏之交是阴雨缠绵的季节,难得周四的上午阳光灿烂。
下了夜班从医院出来,颂阳停步在马路拐角处的碧云斋前。
这家古玩店小有名气,偶尔有些瓷器玉器的精品,也兼收一些当代名家的近作,去年他外公做寿,他还在里面淘到了一套价格不菲的青花瓷砚。
大清早的店里没什么人,陈列架子间空空荡荡,幽暗而阴沉,只有收银台前站了一个女孩,穿着不合时宜的牛仔短裤和宽宽大大的白T恤,正一脸诚恳地和收银的姑娘磨牙。
“老板娘,就不能通融一次?我真的一定会按时交钱的,真的,比珍珠还真,比铁木真还真,比聂荣臻还真,比贞子还真……”
收银小姐打断她:“萧小姐,和你解释过多少次了,我们不接受分期付款。这彩粉可是徐广胜的作品。徐广胜知道吗?顾大师的关门弟子,顾大师的作品现在嘉德拍起来都是上百万的,徐大师的作品也是前途无量,假以时日……”
“我知道我知道。”萧子熙不耐地摆手,“我又不想和你讨价还价,我只是想分期付款。”她微微探身晓之以理,“那个瓶子在这里放了也半年了吧,不是也没卖出去。要是半年前就卖给我,现在都已经付清了不是?”
收银小姐也是个牙尖嘴利的,毫不相让:“你看上那件彩粉都半年了,如果攒钱买不也该攒够了?”
子熙说:“本来是攒钱了,后来换了一次工作,我家的猫又病了一场,所以……”
“哟,”小姐冷笑,“那明天要是你的狗又病了怎么办?你不就交不上钱了?”
子熙停了片刻,好象是哑口无言,长刘海盖下来遮住半边额头,只露出愣愣出神的眼睛,象一只因为委屈而耷拉着耳朵的猫,片刻忽然又振作起来,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你放心,我不养狗。你相信我一次。这是我的名片,我的手机,我家里的地址,我的身份证号,我的工资卡号……我家就住对面,我天天路过这里,万一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其实是不可能的。万一我哪怕是晚一天,你立刻打电话给警察叔叔,把我抓进去……”
小姐保持沉着冷静:“把你抓进去有什么用……”
“那天打雷劈行了吧?”子熙举手指天,“要不我帮你准备个小人儿,我不交钱你就扎我?”
沉着冷静的小姐也“哧”地笑出来,只是无可奈何:“我说,你隔三岔五地跑来,我真的不想为难你,可是我也做不了主。要不然……”
这时候小姐一抬眼,看见站在后面围观的颂阳,如蒙大赦般迎上来:“哟,齐大夫。想看点什么?啊,对了,前两天刚到了只康熙青花哥釉瓶,好东西,拿来给您瞧瞧?”
“别走啊。要不然怎样……”萧子熙转身追过来,拧着眉毛微有薄怒,好象乖乖的小猫忽然炸了毛。颂阳这才注意到,她的白T恤上画着幼稚的奶牛图案,还写着两行英文字:
“Why don’t men get mad cow disease”
“Because they are pigs。”
他忍不住暗笑,挥手说:“没关系,我自己看看,你先和她谈完了再说。”
小姐无限郁闷,只好说:“我是说,要不然我给你打个九九折?”
子熙长吐一口气,一定是失望极了,刚刚竖起来的毛全部耷拉下来。
“要不然你打电话给老板问问,没准他就同意了呢?”颂阳帮忙出主意。只是小姐还是一脸难色:“我早问过了,都问过好几次了……”
颂阳说:“子熙是我的朋友,你看她特别有诚意,麻烦你跟老板再疏通疏通。”
小姐脸有讶色,不过很快转头去打电话,片刻回来,老板竟然同意了。
出来的时候子熙举头望天无限惊诧:“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我磨了半年的嘴皮子,怎么一说是你朋友,老板就同意了?难道你和老板认识?”
颂阳低头笑,想了想,只说:“老板是过去的一个病人。”其实并不是,他买的那套青花瓷砚价格真的不菲,估计老板想讨好大主顾,即使送他一个花瓶也没什么。
“啊……”子熙释然,郑重地点头,“真要谢谢齐大夫。”
她手里抱的那件彩粉花瓶,简单流线的形状,手绘了一连串淡淡黄色的细小花瓣,太细小了,象天空洒落的一片尘埃。
最后六千多元,说好了分六个月付清。颂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