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淡淡觑了她一眼,一时间没有做声,而是逆着光,抬起手,有些发怔的打量着,思考着什么,之后又摸了摸她的脸,旋即笑了,笑容有点诡秘:“嗯,我醒过来了。”
……
居住在城市里不容易感觉到季节的变换,尤其总是在车厢与室内的交替穿梭,皆是恒温的,如果不是那一天,抬首时刚巧望见了漫天细碎的雪,她或许也没注意到,冬天,就这样悄然来临了。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无波无澜。
同苏牧天的婚期已定在圣诞,纫玉四岁生日的那一天,婚礼会在上海举行。一切都很好,再无波折的,按照既定的方向走去。
自苏牧天那日在医院醒来起,她和他都没有再提那一次争吵,他温和谦逊的像是变了个人,比之她刚刚见到他时,脾气还要好,甚至……会开着车送她和纫玉去看小唯,彷佛这么些年,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仿佛他又回到了初见时的那个模样。
现世太过安稳宁静,以至于,叶臻都要忍不住怀疑,这一整个荒唐的年头,以及那个疯狂而绝望长夜,是否也只是个幻境。
——你想离开,我护着你走,如果你后悔了,回来,你一定能找到我。
明明,他那个宁和而温柔的笑容在心脏刻印的,那么清晰。
只是那日过后,她倒是真的没再见过他了。
那个言而无信,总爱出尔反尔的男人,总算是守了一次约。
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她无声的笑了。
“太太。”
淑芬敲门进来,将一个淡紫色的盒子放在她面前,轻声,“您的包裹。”
第八十二章
叶臻抽出缎带之下压着那个薄薄信封,展开淡黄的信笺,不过数秒,双目微红,热泪盈眶。
信纸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保住膝盖,呜咽着没有哭出声。
宝宝: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写信给你?以往,哦,应该说是很久之前了,都是你用这样,或那样彩色的信笺,不同的字体书写同样的心情给我,塞在我的外套里,压在我的咖啡杯下?那个时候我是如何回复你的?已阅?
大约会在情书下方批注已阅的……只有我这个无趣的男人了吧?原谅我的驽钝,那时并无意惹你生气,只是……对于你年轻而灼热,近乎于咄咄逼人的爱意,拙笨如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或许想要说些什么,也羞于开口?可是若是不回复,又担心你不知道我懂得了你的心意。惶惶然的,如此举动,却更是弄巧成拙。
其实,并非你抱怨的那样,对情爱了无兴致,事实上,我很开心。每一次收到你的信,都会有一种心潮澎湃的甜蜜。
我一手养大的,小宝宝,小妹妹,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并且刚巧与我有共同的爱意。每每抚过你的信笺,就像是亲吻一株含苞欲放的玫瑰,那种让人心悸的感动,看着你稚嫩的字迹,柔软的心意逐渐成熟,逐渐美好。到了后来,我甚至是隐隐期盼着的,下一封会是怎样呢?
只是有那么一天,你忽然就不写了。
过了太久年月,我已记不清是哪一日。
年少时总觉得,你理所应当就是我的小妻子,小爱人,无须维系,这本就是天经地义。我疼惜你,照顾你,而你爱慕我,追随我。我们十几年都是这样的,我们……也会永远这样走下去。
我终于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今早自镜中发现一根白发,分外醒目。从前,你总是会捂住我的眼睛,偷偷帮我拔掉,可现在再无遮掩,无人帮我隐瞒料理。才忽然发觉,原来不知不觉,半生已蹉跎。
回首从前,我自问做事,虽有遗憾,却从未后悔过,可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信念,一朝之间,却蓦然分崩离析,我突然特别后悔,特别不能原谅自己,当初没有好好珍惜你,留住你。
你说的没错,你是个俗人,但其实我也没有高雅到哪里去。一个长久以来的,绵绵爱意却得不到回应,如何还能再有自信,义无反顾的走下去?你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不再像先前那般殷勤崇拜,我便有些惶惶,而换位思考,我自己,对你更是冷淡了那么多年。我说真正的爱是要用来体会,而无须多说,现在想来,确实可笑,明明我自己都做不到。我喜欢看在我面前你阳光明媚毫无遮掩的爱意,可自己……却吝于开口。
告诉你一件事,臻惜在昨天夜里走了。
clavin说,她走的很平静,很安宁,唇际还带着笑。只是……她到死都没有想起自己是谁,都没有想起他,她到死,都没有机会再认真聆听他的解释。
他陪着她,弥补曾经的遗憾,满世界的演出,开音乐会,唱歌剧,做她曾经最爱做的事情,陪着她找爱人,其实就是他自己。他一直都期许着有一天,她能清醒过来,哪怕只是半刻,他也有机会道尽他们之间的误会,解开一些折磨了彼此太久的死结。
可最终没有。
他们之间,就这样悲凉的错过了,永远错过了。
我突然觉得很恐惧。我曾经说过那些都不重要了,可现在想来,我还是没有那么崇高,即使你不再爱我,而我们就此别过,我希望你想起我来,也是可以了无遗憾,再无牵挂。
我很庆幸,我们都彼此清醒,还有机会再懂得彼此的心意。
然后我开始给你回信,我想……将你曾经赠予我的爱意通通重温,再次翻阅。可这一回,心头却皆是苦痛。我发现我们之间,既然真的积存了如此之多的误会,那时的我,年少轻狂,总觉时日还长,你也离不开我,总觉得……既然都是为了你好,那又有何解释的必要,现在我终于要失去你,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宝宝,你说你想成为一个医生,很好,其实我很想支持你,可是,可是你的导师告诉过我,你心理有很严重的问题,你并不是想要治病救人,并不是……你只是……放不下在你面前死去的父母,你放不下的是那种无能为力,宝宝,你本身就是一个病人,你明不明白?我只能,我不能允许你再那样下去,你会越陷越深。我并非……并非像你说的那样,享受于操纵你的人生,也不是为了把你圈在家里而不让你读书。
而你的怀孕,真的是个意外。后来我也有考虑过,你生完孩子,可以继续重回校园,念一些其他的,轻松点的专业,可是衡衡和小唯的情况……你也明白。
每一个梦想都是值得尊敬的,但是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我也一样逃不过。
还有朵瓷,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提到她你可能会生气,会不开心。但是作为我们之前决裂的最后一颗稻草,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了清楚。
其实那天晚上我在苏州出差,而她来咱们家取一件参展要用的成衣时,刚巧发现了突然发烧的小唯。
她照顾了她很久,而我回家时,她已经走了。
只是这样而已。
我跟她,也就仅此而已。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真的是太多了,写也写不尽,洗也洗不脱,算了吧。免得你嫌我啰嗦,年岁大了,有些话真是说开了就收不住了。真是,写了这么多,居然觉得连逻辑也整不清楚。
原谅我的语无伦次吧。好了,我还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说了。
最后的最后,我想告诉你。
因为认识过,拥有过你这个可爱的笨小孩,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运。
惟愿你,在今后的年年月月,更加美好聪慧,懂得爱护,照料自己,不要再沉迷于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惟愿你,能重新回到曾经的单纯明净,欢喜健康地行走在阳光下。
嫁衣送给你,穿上它,你会是最美的新娘,然后,快乐的嫁给你想嫁的人。
翅膀送给纫玉,我的女儿,最可爱的小宝贝,我希望她可以,像天使一样,无忧无虑的展翅飞翔。永远纯净开心。
祝好,勿念。
白昼难捱。
有风自微微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纱帘浮动处,天光灿烂,铺泄在雪白的嫁衣上,流光溢彩。
一针一线,一丝一缕,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皱褶,每一寸纱绸……无一不透着醉人的深情。细致入微。
还有那一对,已经修复好的,更加完整丰满的小翅膀,浓密蓬松的羽毛在微光下,微风下微微颤动,有如神在。
坐在床边的叶臻,泪眼朦胧。
楼梯里传来脚步声,她捡起信纸藏好,站起身。
“我刚刚跟淑芬学了你喜欢的芝麻糖团。”苏牧天兴冲冲的端着一个托盘,看见她时,却硬生生又收了口,“你怎么了?”
“谢谢。”她道,忽然间,眼泪决堤。
苏牧天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却什么话也没说。
爱情就像一条河,种种纠葛,或甜蜜,或心酸,或是无能为力,汇集在其中奔流不息,河的两岸,烟尘笼罩,风沙肆虐,看不见的,是周遭呼啸而过的悲戚,左岸,是明灭不息的微笑,右岸,是烛光灯火下不轻言的惆怅,而河中年年岁岁流淌的,是千帆过后的沉寂。
夜路坎坷,星河昏暗,一如我们之间横亘着的,浮生一梦,半道,灯火幢幢。
缘分,就是如此吧。
clavin和臻惜这一生的牵绊终于结束,结局是那样无奈。有些事情,真的是无法挽回。
她与梁薄负了彼此,便再无相守的契机。
而她和苏牧天呢,此局,又作何解?可能解么?
“妈咪!”
恰在这时,纫玉抱着个大大的娃娃,兴高采烈的跑了进来,刚巧和她四目相对。
半晌的沉默。
还是纫玉抓抓脑袋,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捂住眼睛跑了出去:“纫玉乖乖,什么都不看。”
她愣了下,惘然笑了。
……
她没有回梁薄的那封信。他们也依旧没有联系过。
只是有时候去照料小唯,她总是有意无意提及他老爸的事情,而叶臻始终表情平静,并不多加置喙,最多也是微笑不语,到后来,小家伙也就悻悻住口。再没提起。
纫玉依旧快乐的让人没心没肺,每天背着她那双“叔叔”送给她的小翅膀,在家里扑腾来扑腾去。炫耀自己是只小天使。哄得全家人为之展颜。
而苏牧天,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温柔沉静,脾气好的都有点不真实。而纫玉一直担心那个问题,他也只是一笑置之,“爹地怎么会生纫玉的气呢?”
而她叽叽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