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此人却是很不一般,他追求权势的同时也极有胆量。这次隆科多借着康熙对他的信任有加,终于把握到了千载难逢的良机,这纵然与康熙的骤病脱不了关系,但换一个人来,可能就未必敢行此大不韪之事了——这也是胤禩为什么一直在下大力气花大工夫来笼络隆科多的原因,即使佟家其他人都在胤禩麾下,可偏偏隆科多之前总有犹豫,与胤禩的关系暧昧不清,虽也在暗中帮了胤禩几次,传递了一些消息,但隆科多终归没有明言投靠,实令胤禩头疼,只觉他难以把握此人。却万万没想到这次隆科多居然在乍然之间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做投名状,胤禩当真是又惊喜又疑惧。
这份大礼,可以说就是皇位!
此时此刻,畅春园已完全在隆科多的掌握之中,康熙卧病在床,随时都可能“御驾归天”,这下一任皇帝是谁……可就不是康熙一人能够决定的了!
但事实上,隆科多终归不是康熙,他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说把皇位送给谁就能送给谁?若真能那样,干脆自己做皇帝好了,何必急急忙忙把胤禩叫来呢?事实上他之所以要这么做,无非还是因为胤禩势大——让隆科多造反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在他看来,胤禩早就有了隐形太子的身份,即使隆科多不这样做,皇位最终也应该还是会落到胤禩头上,这对胤禩只不过是早和晚的区别,对于隆科多来说却是一份拥立新皇的大功,太过诱人,足以令他下定决心。
隆科多却不知道,其实胤禩心里也是完全没底的。
即便胤禩这几年来势力大涨,声望更高,但他从不认为康熙已经将他当做继承人了——即使是康熙亲自这样说,胤禩也很难相信,更何况康熙从未表态,胤禩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依靠自己的重活一世而辛苦谋算来的呢?这皇家的亲情,就是这么的可笑和可悲。或许康熙从不清楚胤禩心里的想法,但胤禩又何尝能猜透康熙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们父子之间的猜疑和防备,早已比仇人更甚!
这一次隆科多控制住了康熙来向胤禩投诚,当真是天赐良机——再拖下去,万一康熙寿尽时的遗诏把皇位传给了别人,胤禩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而此时康熙本就年纪大了,又生了病,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他人,着实是“驾崩”的好时机!
宜早不宜迟,未免多生变数,胤禩只与隆科多稍稍聊了几句,彼此达成了共识,心照不宣,胤禩这便入内为皇父“侍疾”了。康熙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皇帝,隆科多不过是占了陪驾围猎的运气,否则他一个步兵统领能控制皇帝多久?这可是亲政近六十年的圣祖爷,不是傀儡废物!
“儿臣胤禩给皇父请安。”胤禩只在门外略略扬声说了这么一句话,既没有下跪也没等房内的回复,便就这么推门进去了,跟在他身后的亲信侍卫们极有眼色地把面色灰败的一众太监内侍们捂嘴拖了下去,干净利落。
榻上的康熙猛然睁开眼,看向稳步走近的胤禩,不禁疑心:“胤禩?你怎么在这里?”
但很快,病得头昏眼花的康熙就清醒了过来,也明白了当下的情况——胤禩既然这般有恃无恐地走到了他床前,要做什么已经是太清楚不过了——他要篡位!康熙瞪大了眼,怒不可遏地看着胤禩,恨不能用目光将这逆子烧成灰烬!胤禩这是要弑君……即是弑父!
“老八!你竟胆敢做下这等天理不容之事?!”
胤禩走到床前三步停下,神色颇为莫测地看着康熙,静了良久,这才慢慢说道:“皇父病重,儿臣实在痛心不已。然为了祖宗基业,还请皇父下诏让儿臣为君父分忧。”
康熙怒极反笑:“好一个胤禩,我竟是没看出你有这样狠的心肠,这样大的野心!”
16。
胤禩见康熙气得不行,胸口起伏不定,手足颤抖,蜡黄病态的脸都气红了,胤禩自己反倒是镇定了下来,挑起了一抹淡笑,却是反问道:“儿臣身为龙子龙孙,难道没有这个资格?”
康熙大怒,指着胤禩喝骂道:“果然是辛者库贱妇之子,不忠不孝,畜生不如!”
胤禩猛地一震,随即浑身僵硬,那一副温雅贤良的面具也戴不下去了,面上浮现出一抹苦涩,脸色忽青忽白,如此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激荡不已的心情,眼中泛出了一丝狠辣的杀意来。
冷笑一声,胤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白瓷瓶,拔去塞子,而后大步跨到床前,一把抓起康熙的衣襟,这就要将那瓷瓶里的药给康熙灌下去——康熙自是反抗不休,但他终归是老了,此时又在病中,哪里敌得过年富力强的胤禩?最终康熙被压制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胤禩掰开他的嘴将毒药给喂了进去。
康熙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腹中,知是穿肠毒药,过不了多久就会要了他的命,一时间又怒又悲,在胤禩松开对他的钳制重新站回到床边的片刻间,只听得康熙反反复复地骂着:“逆子,畜生……”
胤禩重新站回床边,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终于令他放下了大半的心,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舒心,有一种改天换命的兴奋,还交织着对未来的畅想和对前世的回忆……心情之复杂,简直难以描述。
刚刚康熙的那句话,骂他是辛者库贱妇之子,一下子勾起了胤禩前世今生的滔天仇怨,打碎了他心里的最后一点儿犹豫,穿肠毒药早已备好,他胤禩终究是亲手弑父!
此时此刻,眼看康熙活不过一个时辰了,胤禩既喜也悲,好似有无数的话想和康熙说,和他自己的亲生父亲说,有些答案他午夜梦回翻来覆去都想知道,今日不问个明白,当真是两世不甘!
“胤禩自问才德皆不输于兄弟,自太子废后,宗室大臣们也多偏向于我……只是我总归不明白,皇上为何就厌我至此?只因我母妃身份低微?”
康熙咬牙切齿,犹自愤恨不已:“朕只恨没早日看清你真面目……”
胤禩苦笑一声,叹道:“在我年少之时,皇父也曾爱护栽培于我,我对皇父自也有一番孺慕之思……虽说你对我的宠爱比起对胤礽的就如同泥土比之珍珠,但你终归是我的生父,我也不是铁石心肠,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何我竟能做出弑父之举?”
康熙双目赤红,嘶声说道:“你说!你有什么理由?朕自问待你无愧,你却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还说不是铁石心肠,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无愧?!”胤禩不禁说道:“你竟敢说无愧?!我好歹是你儿子,你骂我是辛者库贱妇之子,敢说无愧?你说我柔奸成性,妄蓄大志;你还说‘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你还敢说待我无愧?!”言及此处,胤禩泪流满面。
康熙大愕不止,皱眉看去,只觉胤禩神态如疯似癫,哪见得半点儿贤王风姿,不禁莫名说道:“胡说八道!胤禩你莫非是疯了,你篡位弑君,朕才骂了你一句,之后你说的那些言辞,朕何时说过?”
胤禩闭上眼平复片刻,这才重归清明,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皇父,胤禩没有疯癫,也没有记错,那些话,今世的你来不及说,前世的你却是都说了!”说着直视康熙,一字一顿地说道:“早在前世,你我父子之恩已绝,今世之胤禩,只为复仇逆命而来!”
眼见康熙神情越发古怪,胤禩冷然一笑,淡淡说道:“重生之事何等虚妄,你不信也是人之常情。说来今世皇父倒是来不及开千叟宴了,不知是否心有遗憾?”
康熙一怔,没料到胤禩怎地忽然换了话题,但随即便是心中大惊,这千叟宴之事他不过是在心里想了想,想着若是过了康熙六十年,便招臣民中的耄耋们共宴,以贺他康熙治世甲子,开创大清盛世……然此年事务繁多,故而千叟宴还未及安排,康熙也从未与旁人说过这等想法,怎的胤禩竟会知道?难道……难道真如他所说……他乃是重活之人?!
胤禩喟叹道:“今世种种皆从四十七年开始变化,犹记得前世里废太子后,百官保举我做太子,触怒了皇父,从那以后,你我之间就再无父子之情了。”胤禩就这样淡淡地看着康熙,也不管他神情如何,径自将那前世的种种逐一分说。
“若非今世我先下手废了老四的腿,他岂非就是你心中的储君人选?即便我和他各有所长,能力相当,却只因他是中宫养子,我就注定是惨淡收场……皇父你是何等的偏心,先有太子,后有老四,无论我怎样努力,你只要一句话就能全部否定!”
胤禩冷笑连连:“你当老四他就是个好的吗?”说着盯着康熙地双眼,幽幽说道:“前世皇父去时,身边也只剩下隆科多和老四而已……我还当真不知道,皇父究竟是怎么死的?最后又传位给了谁?是老四,还是十四?我们都不知道……除了前世的老四,没人知道!不过总之不会是我!”说着冷笑连连:“既如此,我也依样画葫芦,弄个皇位来坐坐!”
“你……你!”康熙又惊又惧,胤禩所言的“前世”,他本是万万不信的,然而听得胤禩款款道来,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却又是那么的真实——那些政令、旨意、贬斥、辱骂,竟是全然贴合康熙的心意,他不禁想,若当初大臣们真的保举胤禩做太子,他大概确实会那样做……那样狠心绝情地把胤禩打落尘埃!因为他是康熙皇帝!在他心里,父子之情如何能抵得无上权柄?!
康熙有些相信了,语气涩然道:“原来如此,那你今世……何止弑父杀君?恐怕保成、老四甚至十四他们都……”
“哼!”胤禩打断了康熙的话,漠然说道:“你错了!若我像你和老四那般的铁石心肠,前世我也不会一败涂地了!你知我前世是怎么死的?我好歹也是堂堂皇子,和老四也是亲兄弟——结果呢?老四他杀了我的福晋,将我圈禁于高墙之内,便连内侍也能肆意辱骂于我……吃的是残羹冷炙,不堪入口,还说我是患呕病而死?!我那就是被折磨死的!还有老九……老四除了我们的宗籍,还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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