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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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百合-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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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你猜对了,和历朝历代相较而言,赤乐王朝的第一山或许称得上平淡无奇,但在赤乐九年开春就以燕寝女官林瑞云贬谪风波拉开序幕的第一山,毕竟还是给阳子留下了惨痛的教训。

不出声抗议,并不代表官吏对王所言的“真理”心悦诚服;连诺诺称是,都未必就是心悦诚服;即便是诚惶诚恐地拿着纸笔宣称要深入学习王的先进性思想,也不见得他们就真拿那些言论当回事。

在民间,倒也不乏乐俊那样一听便豁然开朗的读书人,可更多的人,那些真知灼见,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对于庆的构成主体即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最最关心衣食住行的农民来说,不过是动听的废话罢啦。

然而,让阳子食不知味寝不安枕的不是文武百官的糊弄哄骗,也不是劳苦大众的漠不关心,而是读书人那可怖的幽默感。

'“哦,人人平等,所以总有人比一般人更加平等。”'

'“文章,你这话可说得文理不通啊。”'

'“通不通不重要,能听明白就成,然否?”'

'“然也,然也。”'

'与会的大学生哄堂大笑,只有混迹其中的阳子如坐针毡。'

话题发起人章威早已大学毕业,刻苦奋进,如今已是秋官府要员。这种中止叛逆重返仕途的行为本身就是对朝廷的肯定,但阳子每次遇到他,都会忆起那份难忘的难堪。明知会失道却总有君王力图愚民,怕的也许正是那份难堪。

噢,不,不是,最可怕的决不是读书人的俏皮话,决不是俏皮话带来的难堪。

真诚地平等待人的阳子没能让庆的大众享受到平等的待遇,大众对她是否真诚这个问题也没有关注的“闲”心。

是的,把人刺痛的,是可怖的真相之针。

'“呵,大抵就是奴役即自由,无知即力量,真理即谎言……”'

'“咱真是不得不钦佩云海上下的那些家伙,因为他们什么都说得出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最妙的是,他们还什么都能解释,没有他们解释不了的。”'

'“谁让咱老是低估他们的脸皮,就像他们老是低估咱的脑子……”'

'乱军的老谋士谈笑风生,只有混迹其中的阳子坐立不安。'

谁比谁高明?谁又比谁傻多少?

谁比谁傻多少!

奴隶制比封建制落后,封建制比民主制落后,这在蓬莱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但是蓬莱的小学生,会有造福庆国大众的能力吗?

正确动听的废话说出来,有益是偶然,有害才是必然,因为在她身边,能接受那些言论的人实在太少了。但是,一味思念乐俊是于事无补的,乐俊要回巧国尽心尽力,没理由陪她在庆搞革新。

只有足够理想化的聪明人,才能接受那些言论吧。不巧的是,金波宫里最聪明最宽和最善解人意的人,冢宰浩瀚,偏偏是个实干家。

假如阳子不是历史考试得高分的中学生,假如她是吉田松阴或陈独秀,或许还有可能用充分的论据有力的论证来说服这位实干家,进而说服更多的保守派和怀疑主义者。可惜她不是。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新旧思想的冲撞,也没有下工夫研究过,连她自己都感到论据贫乏论证苍白无力,所以最后,浩瀚只能委婉地说,庆人也有庆人的常识,譬如天圆地方日升日落,譬如加官晋爵不老不死……

想象了一下庆人在蓬莱宣扬地心说和白日飞升论的情景……阳子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遭遇还不算坏。

兴国安邦是一条漫长的荆棘路,一条极尽光荣却又极尽漫长的荆棘路,要慢慢走,正如那位治世五百年的明君所忠告的:不要急,慢慢走……

“参见主上,参见台辅。”

“……嗯。”

和仙蕙一同出现的仁重殿小厮,以及耳际那声淡漠的鼻音,都在提醒她:

单身生涯,到此为止了。

请和宰辅共进午餐。

怀着些许不可思议的感觉,阳子轻轻点了头。

(待续)






、沉默的花语019


举办朝议的金銮殿(属外殿)离积翠台很近,离广德殿也不远,但要走回养心殿的餐厅,可就费工夫了。燕朝严禁骑兽,还真是个麻烦事。因为阳子讨厌的不是走路,而是浪费时间,所以用辇舆代步也毫无助益。

这个禁令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还是认定骑兽会玷污神圣的御苑呢?

不过,此时此刻,跟着引路的仙蕙和小厮迈步的阳子,却在思考一个更为有趣的问题,那就是,假如命令身后的景麒转变成麒麟给她骑,景麒会作何反应……

想到他会作出的反应,她就笑了起来。

她原本可以选择让一切维持原样,只请景麒偶尔睡进燕寝的卧房,办一办正寝不许办的那件事。但景麒面对天官府的询问时,出人意料地舍弃了他一贯的标准答案(即凭主上做主),明确提出希望同居,希望和她像正规的夫妻一样共同生活。

麒麟亲近王是近乎本能的需要,但这种一反常态毫无遮掩的本能和需要,让阳子不解,不过,绝非不悦。

事实上,她的心情近乎惊喜。

“仙蕙,走路不要踢石子啦。”

“是是。”

如你所知,御膳房的各部在必要的节日或祭祀时也会承办全素宴,却几乎不可能承办麒麟的一日三餐。因为接触过荤腥的厨具即便经过彻底清洗,也做不出能让麒麟安全食用的素斋。佐料类的禁忌又那么多。假如仁重殿分部之外的部门要负责宰辅的饮食,就必须另置新厨具,专辟新厨房,还得抽调经验丰富的老厨师和老厨娘过去。

于是,按照王和宰辅的意愿,新宅养心殿的餐厅启用了仁重殿区域内的那一部分。

“路好远!”

“……嗯。”

“哎,难道每天都要这么赶吗?”

“……”

意识到宰辅这回连嗯都没打算嗯,仙蕙连忙打圆场说,就当锻炼身体了。

追求效率的阳子本来天天都在积翠台附设的餐厅吃午饭,就像景麒通常会在广德殿解决午餐一样。要是没外人在场,她还会邀请相熟的女孩子同桌用餐,互相打趣,其乐融融。这样的行为似乎有损王室传统的威严,但负责教育君王的三公都没有把她培养成老传统的意思。

乙太师格外珍视她身上那股子草根味,而温柔慈爱的太傅对她多偏心,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

——只要不触犯既得利益者的根本利益(譬如废除伏礼或邀仆从吃饭),就不会惹来拼死的反扑;即使你的思想和赦令触犯了既得利益者的根本利益,也有蒙蔽、哄骗、避重就轻或阳奉阴违来对付你。

像靖共那样愚妄的出头鸟,在权臣中也是少数。因为不管怎么说,玉座上总得有个王,看看月溪的境况就知道了,对于手掌大权的高官来说,有个真命天子顶缸,可比没有强得多!再说了,废掉一个王,要是不出意外,新的麒麟就会选出新的王,才能品性统统都是未知数,又要从头开始,这不叫瞎折腾,叫什么?极权总会让人变蠢,蠢人总以为别人都比自己蠢,连一代鸿儒靖共也不能免俗。

登基九年才认清大势的阳子,从来没有妄自菲薄过。毕竟名满天下的贤王栌先新在十八岁时还只是个阔少,到了二十五岁,还坐在账房里拨算盘哪。

庆国地势多山,吏治如山……强硬,严峻,顽固。

日益软弱的君王和日益强势的官僚,构架起庆的朝廷。

这样的朝廷,在阳子之前,已经持续了九代。

——换言之,除了老谋深算狡诈难测的奸臣,还有另一种人,也在史籍上前赴后继地涌现着。

即所谓忠臣。

不过,这种人,今后不会再出现了。

赤乐九年开春,小瑞云的当众一声阳子和阳子的当众一番据理力争,引发了著名的天官府中常侍之乱。小市民出身的女王亲切有余威严不足的小市民做派,一直有人看不顺眼,摩擦和小风波也时有发生,天官府以负责王室成员生活起居的内臣为主,自然是其中主力。

说穿了,日积月累的不满突如其来而又顺理成章地冲破了爆发的临界点,发端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然而各路人马趁机投入趟浑水,明争暗斗党同伐异,小瑞云最终被撵出金波宫,贬为庶民,而从纷争伊始就憋屈不已的女王,回击迅猛而恐怖。

当年春季大祭典,女王指出本朝的当务之急为“务实”,随即用空谈误国之罪从青史上抹煞了以刚正不阿著称的九代十朝百大忠良。

九代真命之朝加一代假朝,区区不过两百年,竟然评选出了百大忠良!百大?没错,百大!虽然古今中外比较常见的用语不外乎五士七贤九英十秀什么的,但庆国的近代汗青上记载的忠良数量特别多一点,榜单的容量难免也就大一点。

这是因为庆的里木盛产忠良?抑或盛产昏君暴君?相伴着苦读史书的阳子和祥琼认为两者都不是。上天赐给庆国的好人和坏人,比例应该是和别的国家差不多的。是一连数代的短命王朝,接近两百年的苦难民生,让士大夫阶层的价值观产生了扭曲。

克服人性的阴暗面,洁身自好,甚至出淤泥而不染,确实很难,确实很了不起,但比起利国利民来,又太容易了。只要直言顶撞君王或痛斥掌权的奸臣,就能赢得不畏强权的美名;若被治罪或谋杀,更能安心瞑目流芳百世。而辅佐真命天子大振朝纲,有效治吏,让老百姓都吃饱穿暖乐滋滋,却得拿出死读书读不出来的远见卓识,拿出惊人的智慧和玩弄权术的高超手段来。这可不是想拿就拿得出来的才能。

在阳子看来,这种满嘴仁义道德为国为民的人,无非是追求一己虚名罢了。为了虚名对人百般苛责,还不如利令智昏的奸臣爽快呢。在逐利造成的惨剧里,至少反派还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所以,没等满朝文武咂摸出务实之说的用意,转眼间,撤职的撤职,查办的查办,下狱的下狱,沽名钓誉空谈误国的罪名已经扣到了自命不凡的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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