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麒……
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阳子心中一动,伸出手去,在那挺秀的鼻尖虚虚一点。
“你又不开朗又不坦率又不亲切又不大方又不……唔,啊,哎,观赏性倒还不错哎。”
'景麒微微一笑。'
吓得阳子连退几步。
'非常非常淡的笑意,洇开了浓浓的哀戚。只余一分寂寥,三分无奈……十分宠溺。'
“观、观赏性真的不、不、不错哎。”
阳子脸红了,心慌了。
'“景麒!景麒!”'
一瞬间,阳子以为是自己在叫他。
然而这个声音要娇美得多。
'声音的主人是个云鬓华服的女子。但见她一路急奔,环佩叮当,长裙牵绊,最后终于准确地“摔”进了景麒的臂弯。'
'“主上……”'
呵,真是想误会也误会不了。阳子自嘲起来。
景麒决不会用如此温柔的语声责备她。虽然除了冷若冰霜和疾言厉色,他对她也有温言软语的时候,但仅限于他会震撼、钦佩、嘉许、感动或者体谅的时候。若是她令他心生不满,他就会像,比较像,那个像……我们家猪突啦(尚隆语)。
'“快来试试这身新衣。”'
'女子面容憔悴,手中的织锦却瑰丽异常。景麒微笑着配合她在他身上比划。'
舒觉已死,决不可能出现在今天的水绘园。阳子甩甩头,试图甩开眼前的幻象。驯服多年的水刀失控了,不是个好兆头。不过,她不怕。身外的世界正在模糊下来,街道的景物,路人的话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她慎重地迈着步,走向水绘园,走向舒觉的墓地,走向心目中的景麒。
他的衣物向来价格不菲,但色调与款式极为素净,和他的刻板个性正般配。试穿上华衣的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妖冶,让阳子感到很陌生。
“你的肤色和发色都好浅,不适合太繁复太明艳的花纹哦。”
故作俏皮地嘟囔了一句,但阳子的心情并没有轻松起来。
布料的明艳反衬着毫无血色的脸,令那迷人的笑容近乎病容(或许当时他是病着)。先王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假如她不是王,可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织女……
'好像是在回应阳子的评语似的,景麒苍白的双颊透出了红晕。'
原来他害羞起来是这般模样!
'舒觉看得眼都直了。'
“真该叫玉叶也来看看……”
阳子又一次甩甩头,告诫自己这是幻觉,当不得真。
'舒觉伸手捧住景麒的脸。'
'她的嘴唇覆盖了他的。'
'他的眼睛柔顺地闭了起来,只有蝉翼似的睫毛惊惧地颤动着。'
幻象!
都是心魔引发的幻象。不是史实。否则景象不会顺着自己的思路发展。
阳子条件反射似地把刀丢开,就像丢开一条毒蛇,但马上又捡了回来。就算她闭紧眼睛,也不会看不见;就算捂起耳朵,也不会听不见。因此丢弃水刀于事无补。阴险的水刀歪曲了她的心,她得把被歪曲的根源矫正过来。
如胶似漆的场面还在持续,而阳子艰难地开动脑筋思考着。先王如何为爱痴狂的传说版本很多,每个版本都耸人听闻。但景麒的想法始终是个谜。
视野骤然昏暗下来。
'深夜的积翠台。'
'景麒在看书,舒觉在看他。'
'“景麒。”'
'“是。”'
'“哪怕只是为了让景麒高兴,我也应该勤政爱民。”'
'“那就最好不过了。”'
'久久的沉寂。'
'“景麒。”'
'“是。”'
'“你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我,对么?”'
'“没。”'
'“你对我已经厌倦了,你已经不抱希望了,对么?”'
'“没。”'
'“我总是在想,你在我身边,我要什么就给我什么,这种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没想。”'
'“仁兽居然也能撒谎!”'
岂止能撒谎,还能抵赖,还能偷东西哩(尚隆语)。
'“我没。”'
'“那么现在,你在想什么?”'
'“希望您专心政务。”'
'“不是在怨恨我的无能或愚蠢吗?”'
'景麒离开座位,缓缓伏到她跟前。'
'“主上,在您身边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有幸福。您与我亲近的时候,我也只是单纯地感到幸福而已。请您别再胡思乱想了。”'
又是幻象!
阳子明白这是自己的心套着舒觉和景麒的躯壳自问自答。疑惑的是她,答案也只是来自她的臆测。都怪那个前来纠缠的轻薄男,刀锋重见了天日,结果幻象丛生。她早就靠头脑推断出了景麒的所在,根本不需要水刀,不是吗?
“够了,我对他的私生活没兴趣!”
'呼喝声中,金波宫亮堂了起来。'
'舒觉和景麒的身影摇晃着、动荡着、扭曲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室闪烁的玻璃瓦。'
'一个孩子赤着脚,正在拍击河水。'
令人怀念的声音在阳子耳边响起。
'“你果然是这么想的?”'
乐俊。
他和延麒同来金波宫做客的日子,只有登基那天。那时阳子还很年轻,还是表里如一的少女。
'“嗯,他俩似乎相处得不好。”'
'“不会吧。”'
'“可是,不常看到他俩在一起呢。”'
'“这……确实。”'
'金发的孩子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帮。'
'“景麒太认真了。如果阳子像尚隆那样爱开玩笑,也许就能好好相处了吧。可惜阳子也是个认真过头的家伙,所以他俩的关系才会那么紧张……而且,毕竟是第二任王。”'
'“毕竟?”'
'“麒麟难免会拿后王和前王作比较。对麒麟来说,最初的王不管多差劲都是难以忘怀的。后面的王还真有点吃亏呀。如果阳子性别和先王不同,倒还好些……”'
“够了够了!”
'“外表再美他也只是野兽罢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姐姐不爱我不爱我不爱我!”'
“够了够了够了!”
'大殿上,偏厅内,市井间。官员,仆役,百姓。各抒已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建陵墓,只堆土坟,成何体统!”'
'“不入陵园,葬在人间,成何体统!”'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台辅,您究竟……”'
'“台辅,您认为……”'
'“台辅,您简直……”'
和景麒直接对话的人至少措辞较为文明,仅限于措辞……
阳子回想起朱旌夸张的表演以及在台下哄笑的人群,胸口隐隐作痛。出于本能她关心起这个被群起而攻之的家伙会作何反应,于是,面无表情的景麒当即浮现在她眼前。
呃,上当了。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她索性抽出了刀,“来啊,让我看看还有什么花样!”
毫无疑问了,他就是为了扫墓才力排众议固执己见。麒麟不宜进入御苑的陵园,因为尸首成堆的场所对仁兽有害,况且历代先王都是浑身血债恶贯满盈的罪人。
一贯保守的庆国宰辅竟会不惜离经叛道,阳子不得不检讨自己忽视了予王在他心中的地位。不想再看到他满脸凄楚,也不想听到他自以为善意的谎言了。她当然可以理解他的心情,还很乐意陪同扫墓呢。
心头豁然开朗。
然而,水刀愈发阴森。
'面无表情的景麒在阴森森的殿堂里弯下腰。'
'“你怎么可以欺骗我,连你也欺骗我!”'
'“毓秀有什么过错?逐出宫去也就是了。我不得已才谎称这姑娘已被处死……”'
'“你不懂人心有多狡诈,你被这贱人楚楚可怜的做派蛊惑了!该死!真该死!!”'
'舒觉嘶喊着,额角、脸颊、手背,处处青筋毕露,状如厉鬼。'
'“犯错的是您,主上。毓秀只是服侍我更衣而已,并不像您怀疑的那样,有什么……伤风败俗的图谋。您若是因此不悦……”'
充满倦意的语声嘎然而止。
'王的佩剑刺入了女官体内。'
竟然凶残至此!
竟然愚昧至此!
竟在麒麟面前杀生!
'摇摇欲坠的景麒一把揪住胸口,转而掩住了嘴。鲜血透过指缝汩汩直冒,黑袍虽不见红,但那些浅金色的发丝在色素淡薄的面颊、头颈和手指上纠结着打着卷儿,那上面一滩又一滩的血,红得触目惊心。'
失道的症状中并不包括呕血数升。
大概他是气炸了肺。
阳子徒劳地张开双臂。
'景麒无助地倒入她的怀里,随即穿过她的怀抱,倒在了地上。'
'那个凶手……只是哭。'
阳子徒劳地看着现出原形的独角兽在被害者的血泊中痉挛着。
阳子泫然地茫然地惘然地站在路边看着。
阳子看着。
……
水妖在笑。
(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咬手指)这里面的A威究竟是水妖播放的还是小阳阳脑补的呢?
、沉默的花语004
水一样的绵绵黑色,绵绵的哀伤,让阳子透不过气来。
她竭力挣扎着,向前走,终于走到了先王的墓地。苍穹、石碑以及擦肩而过的人……整个世界就像一幅画,在水的侵蚀下变形了,褪色了,模糊了。
“景麒,你在哪里?”
从昏花的眼中望出去,墓前空空如也,没有她辛辛苦苦采得的萱草,也没有他。心里不知怎的,有点高兴,身体却一下就虚脱了下来。等到悠悠醒转时,她已被圈在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那个毫不谦逊的声音正在她耳边发牢骚,堂堂一国之君,穿得像个没教养的野丫头;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荒废政务溜到下界来游玩;堂堂一国之君,竟恬不知耻地趴在石头上打瞌睡流口水……
他在。
他就在身边。
真好。
“芥瑚,把主上交给我。”
严词批判之后,那个严厉的声音中终于透出了少许温柔。
“是。”芥瑚把怀里的少女向景麒送去。
“咦……”
“台辅,怎么了?”
“你看这镯子。主上平常就不爱戴首饰,今天一身男装,怎么会戴镯子!”
“嗯……”芥瑚沉吟着说,“好像是个活物。”
景麒脸色一变,握起阳子的手,试着往下脱。看起来并不紧,却无论如何也脱不下。
“台辅,这究竟是……”
“水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