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管问主上要钱,花掉。”
“哈……”白激动了,乐俊啼笑皆非地想。不过他并不觉得阳子在为经济问题烦恼。
“一味地体恤民情减免税赋,就无法应付必需的开销,但过分提升税赋,百姓苦不堪言,君王就会失道。其中的平衡点,究竟应该怎么把握呢?而贫瘠到了极致的国家,恐怕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平衡点吧。于是问题就在这里,王朝新旧交替的国家多半是极为贫瘠的……”
“这就是七成王朝会在新建十年也就是第一山垮台的原因了。提税眼前苦,减税年后苦,百姓一苦麒麟就病倒,君王就失道,而接二连三的短命王朝,会让国土越来越贫瘠,简直是个死结呢。青兄,庆从前也很贫穷吧?”
“没错。”
“有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可否引见贵国的小宰和我结识?”
“小宰和我只是点头之交,就算我为你牵线搭桥,你也不便发问哟!”
“果然是我冒昧了。”
“就算你冒昧问了,他也不能回答你。”
“真抱歉,是我冒昧了。”
“因为……他不管钱。”
“哈?”
“冢宰管辖太宰,太宰管辖小宰,小宰负责库府的实际事务,这确实是惯例,但我们庆国却破了例。”
“那么,我请教一下这位大当家姓甚名谁,冒昧否?”
“姓何,名焱。”
(待续)
、誓约003
要愣一愣,乐俊才能反应过来,这是浩瀚的姓名。表字和名相生相克确实是最常见的形式,可这样大水压大火,和浩瀚温文宽厚的气质还真是毫不相衬。
“原来是冢宰亲自主管!青兄你虽与冢宰交厚……”
从有限的几次接触来看,浩瀚并不是那么可亲的人。他看起来很斯文,有点严肃,虽然会笑,笑容也很斯文,乐俊却一点也不觉得他可以交心,反而下意识地怀着点戒心。
“想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愿闻其详。”
他俩交厚的程度显然在乐俊估量之上,于是乐俊认真地点点头。既然是青辛主动要说,就说明他一定担待得起。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庆国早已人所共知。乐俊君,听好了,冢宰还是麦州侯时,就变相取消了赋与徭役,只留税一项。因为冢宰的收税方案极为繁杂,需要耗费惊人的精力和心力……”
早年多战乱,麦州也不甚富庶,因此浩瀚为百姓定下的基准是每人每年三石米三匹棉布,保证吃饱穿暖。扣除三三之后的节余,根据节余的财富多寡,分别征收一成两成三成直至七成的人头税,三三不足的人则由府衙发放补贴补足。
赤乐三年浩瀚请求越权掌管财政时,理由正是他要推广这套方案。没等群臣起骚动,瞠目结舌的阳子就表示了首肯,只是建议那人头税更名为所得税。
据寝殿的女官反映,阳子至少有一百天,或许更久,提起浩瀚来就是一副钦佩的表情。假如不是怕出人命,只怕她会把浩瀚的脑袋剖开来钻研一番……
劫富济贫可以说是这套方案的精髓所在,严重冒犯了既得利益集团,所以时至今日,冢宰的工作仍然称不上顺手。不过,随着庆的国力蒸蒸日上,基准也演变为了六石米六匹棉布,除了老弱病残,没有收入的未成年人也按例领取补贴。庆人选择生育与否时不用多考虑经济因素,多生几个似乎还能靠孩子的补贴过上游手好闲的日子。这就是有口皆碑的“六六大顺”方案。
“富贵人家的怨恨也许会让冢宰下台,贫苦人家的怨恨却一定会让麒麟病倒,冢宰突破成规的构想固然可贵,但能够力排众议让冢宰实行的景王陛下也不乏名君风范……”
“乐俊君,你当初是怎么做的?”
“虽然很想回答说,就和大部分庸人一样呗,有时收得多,有时收得少,没等找到那个也许压根就不存在的平衡点,王朝就垮台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比大部分庸人都失败得多。”
“如果你不愿再提……”
“我想我希望和你谈谈,我曾经引以为荣的良策,究竟错在何处!”
“哦?”
“先王登基之前,我已经时常思考税收和开销的死结了。后来我异想天开,设定了借钱周转的计划。王室向民众借钱开销,借贷期有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不等,期限越长利息越高。于是穷人富人达官贵人纷纷把闲钱借给我所掌管的国库,我用来兴修水利、城建、扶助老弱病残。最初的十年一切都都符合我的蓝图,随着百姓日益富足,为了利息和稳妥的保管,他们的节蓄源源不断涌来,我可以轻松归还到期的款项,也不无欣喜地预言我永远不必为还钱发愁。然而先王和很多官吏发现钱财来得容易就开始挥霍,无论我如何进谏,也不能阻止百姓的血汗滚滚而来,涌入穷奢极欲的无底洞,而这个从中央到地方的庞大借钱体系内,又有无数经手人利用职权中饱私囊。这是一场噩梦,真是一场噩梦,为了不让百姓冻饿致死,我才生火取暖,结果这把火把整个王朝烧成了灰烬……”
冗长的陈述过程,青辛未发片言只语。乐俊以为他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抬头一看,却看到对方满脸喜色。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我一直相信我的点子出类拔萃,如果成功,就能解开这个历朝历代的死结。不过,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六六大顺会让庆人的节蓄趋向一致,我却没有挑衅权贵阶层的胆识,只敢推行让小富者小富、大富者巨富的计划。如果没有贵国冢宰珠玉在前,也许作为一个拖垮了前朝的罪人,我也能欣然接受你的赞美……”
“你错了,冢宰需要你!”
“啊?”
“冢宰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特别需要!你可以在庆大展宏图,完成你的理想!你想当庆的小宰吗?”青辛如获至宝地叫了起来。
“前车之鉴还血迹斑驳,你竟……”
“点子没有问题,没有错,这分明是金点子啊!至于失败的原因……我性子直,说话不中听你可别见怪,我认为你的缺点是既不会侍君也不会治吏,恐怕不管推行怎样的良策都会以悲剧收场。”
“嗯,我也这么想。”
所以,稼轩作出了选择。
乐俊也该尽快作出选择。
——在君王驾前察言观色巧言令色,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陷害或杀害无辜。
乐俊,真的希望成为这样的人吗?
双手沾满污秽的人,真的可以建造出理想国吗?
蛛网中挣扎的蝴蝶,就像他这颗在迷惘中挣扎的心。蝴蝶被青辛大手一挥就解放了,乐俊却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你不用担心,有知人善用的冢宰在,侍君也好治吏也好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就行。”
“唔……”
把庆建造成自己的理想国?
庆?
青辛的建议解决了之前的难题,却又引发了新的难题。
“这样一来,冢宰也好从繁重的公务中出来歇口气。有你掌管庆的财政,我放心,冢宰放心,主上……你明白的,主上最放心。”青辛意味深长地笑了。
“嗯……”
庆,不仅是“友邦”之庆,还是“友人”之庆。
和阳子一起建造理想国……
把赤乐王朝建造成阳子和乐俊的理想国……
要说完全没动心,就犯下了矫饰之罪,但乐俊还是摇了摇头。他来庆的目的是避难,不是避难就易。
“你可以慢慢考虑,别急着答复。”
“我……”
有如此贤臣良将,赤乐王朝自然固若金汤,冷不防乐俊却想到,青辛对浩瀚极尽仰慕,太师又是浩瀚的授业恩师,他的同门更是遍布各州各乡,这、这似有不妥!青辛竟能轻描淡写地谈论卿相级的人事变动,果、果然很不妥!
“听说巧国并不看重外务府?”
“呵,是。”
乐俊原本也不怎么看重如今的工作,倒是最近跟着青辛到处转悠,才发现被王和同僚忽视的大使岗位其实大有可为。难怪夕晖乐此不疲乐在其中。
“那又为什么调任?”
“我主动请调,对大家都好……”
小宰贤名远播,因此不便妄动,这是现任塙王打发花样翻新的弹劾状时常用的辞令。贪官污吏和庸碌小人老想着除之而后快,即便塙王爱护有加,乐俊也没有安全感。众口铄金水滴石穿,也不知王能坚持明断多少年。当然了,王的措辞本身尤其让他没有安全感。
终于到了那么一天,大清早,在左内阁,已经有人在等上朝,乐俊还没进门,就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在议论他为母亲贺寿,买了两斤肉的事情。巧国还有人吃不饱饭,连王过年都只吃几块肉,向来以清正廉明著称的贤臣怎么可以这样!那些声音中浮现的怨毒乐俊真是刻骨铭心,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凶险万状,必须尽早远离。
“原则上说,身为朝廷重臣就是百姓的衣食父母,理应了断尘缘六亲不认。”青辛的评语很实在。
“对,那天朝议大司寇就以此为据参了我一本。”
“呃……”
“我主动请求出使,从此远离翠篁宫的是非,只希望主上还能念到我的些许好处,不单单只是松口气。我其实一直颇为钦佩主上……”
乐俊的语声突然中断,因为手爪被一双浑厚的手掌盖住了。那掌心的热力让他吃惊。
“好险!我的傻兄弟,你难道不明白,那番话是特意讲给你听的吗?就为让你万念俱灰退出仙籍啊!你回乡探望久别的母亲,为母亲贺寿,都是劫的征兆……”
万幸的是,乐俊萌生退意却没有退向死亡,只是下意识地退到了红颜知己所在的异国。
这个国家给过他幸福,还有值得信赖的人在,还有值得信赖的人在,所以是心灵的避风港。然而即便如此,劫的阴影还是让他情不自禁地趋向死路。
“劫?”
“人一旦升仙年纪就不再有意义,但地仙到了人寿原本将尽的年纪,就有心灰意懒之险。故乡的亲人陆续死去,友人陆续衰亡……”
“我知道……这就是劫?”
“所有的神仙都会遇劫,而不是一般人以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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