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景麒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他在和青辛说什么,或许他什么也没说。总之,她握住了那只手,下一秒,就被甩开了。
没等旁人作出反应,阳子已经霍然而起,一把攥住了景麒的手腕。
而景麒也毫不掩饰地又一次,把自己的手腕从她的掌握中用力抽了出来。
是了,他蒙受不白之冤,委屈到现在了。
袖子里空落落的触感让她心酸——他真是瘦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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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仁重殿的外厅,景麒就感到气氛不同寻常。一路上都不见仆从前来迎接,厅内也是空无一人。他习惯性地脱下官袍,正想自己动手挂,背后有人伸手接了过去。
“回来啦。”
不是仆人的声音。景麒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果然,已经换上便服的阳子在冲他笑。
“你总是怀疑我求和的诚意,所以我专程前来赔罪。”
“主上……”
“你叫错了,我叫阳子。”
“您……您、您……”景麒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呆呆地看着她。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像从前一样。”
她牵住他的手,把他引到了餐厅。
桌上摆着看起来很美的菜肴,这是日式料理的特征,讲究造型。
这些菜肴有多费功夫,他再清楚不过了,因为他曾亲眼看着她一道一道做出来。是的,眼前的菜肴和她当年在瑛州第一次为他所做的完全一样。
普通的素斋总是追求色香味与鲜美,以至于素鸡素鱼等仿荤菜式大行其道。而她的素斋符合他的私人口味,极清淡,极素净。
“这是菊花?”
“是的。”
“上次是大……波斯……菊……”
听到景麒努力地发出了“波斯”的音节,阳子笑着揉了揉金色的头顶:“秋樱这个名字更美。”
“您了解了一切吗?”不解风情的景麒不懂调情,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是的。”
“您了解了一切,然后来到我面前……”
“是的。”
“阳子……”景麒的眼圈红了。
“来,尝一尝。”
她夹起一块芦荟,喂他。这下他的脸也红了起来。但他没有推辞,更没有抢筷子,只是红着脸让她喂了一口又一口。渐渐地,阳子向他身上靠了过去,他也自然而然地伸手圈住了她的腰。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乐乎。想起婚后正襟危坐地共进晚餐的情景,再想起如胶似漆的时间竟不过区区数月,不得不感叹虚度了多少美好光阴……
“莲心好吃不?”
“嗯。”
“我也要尝一尝。”她闭起了眼。
于是景麒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紧接着,嘴唇压了下去。
“原谅我吧。”
“嗯。”
“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保持名君风范的人,有时我只是一个人,一个平凡的人。”
“嗯。”
“别只是嗯嗯的。”
“嗯。”
“都说了,别只是嗯嗯嗯的!”她抗议似地把他推开。
“我只是太欣慰了,我……”眼泪不断地从他瘦削的脸上淌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断地帮他擦拭着。
“您毕竟还是最值得我信赖的王,您是我的依靠,您果然是可靠的。”
阳子用微笑坦然接受了景麒语无伦次的赞美。
她觉得和青辛定下誓约的自己当之无愧。
遗憾的是,当亲吻和拥抱都变得更热烈的时候,夜勤女官在厅外禀报说,尧天东郊突然被蚀侵袭,冢宰请求王出席紧急会议,商讨灾情。
一边是焦虑,一边是甜蜜,格格不入的情绪奇怪地交织在一起。阳子迫不及待而又恋恋不舍地从景麒身上挪开,不然他俩走不了路。而景麒自始至终握着她的手,好像松开就会难过似的,紧握着不放。虽然从理论上说,麒麟应该比任何人都关切灾情才对。
“我希望这个国家今后多一点好事,不然,景麒和我恐怕会人格分裂……”
想皱眉却遮掩不住满心欢喜的阳子,相信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主上,啊,台辅也来了!”
阳子这才意识到,浩瀚没有邀请景麒。
也不知灾情有多严重,不断有人进来禀报最新的消息,这个会议应该回避景麒啊。
他俩竟然一路上,直到左内阁,在群臣面前,一直手牵着手。
人、田地、建筑、牲畜的死伤和损害的数字正在迅速提升,阳子想问问有没有海客出现,但既然浩瀚派出去的人对鸡鸭牛羊都进行了统计,没提到海客自然是没有吧。
她的注意力老是情不自禁地偏移到景麒身上。原则上说她并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可紧急政务时有发生,她已经习以为常了,而她和景麒的关系刚刚解冻,正处于热火朝天的阶段。景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阳子真担心他会晕倒。
不知是因为不肯离她半步,还是因为关心在灾情,他再三拒绝退席。
“台辅,请借一步说话。”浩瀚向青辛丢了个眼色,于是青辛起身,近乎强硬地把景麒拽了出去。
“主上,或许我不该直言……”浩瀚神色凝重地看着阳子。
“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把景麒带来。”
“您明白就好。”
两人商讨了紧急救灾的一系列措施,又一起庆幸“蚀”没有在君臣祭祀时发生。民间有流言说,这是上天对女王怠慢祭祀的惩罚。浩瀚也草拟了应对之策。
至于征州的现状,浩瀚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和玉叶对掖庭宫的调查结果差不多,那就是虽然有些地方不尽如人意,但绝对没有阳子担心的那么夸张。
“再查,要细查。”
“遵命。”
如果这个人想背叛她,那该有多可怕!
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也是名君的守则之一。
(待续)
、荆棘的王冠003
麒麟是什么?
麒麟降生的使命,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扶王即位,另一个是……
勤勉上进也好,励精图治也好,所有的期许所有的赞美所有的辛劳与欣慰终将化为浮云,所有的所有终将被证明毫无意义。
'“我该做什么?我在蓬莱天天上学做功课,在这里,我该做什么?”小泰麒纳闷地问。'
'“您只要健康自在地成长就可以了。”女仙温柔地答道。'
女仙也曾如此教导过景麒。
蓬山并不对麒麟进行文史理法以及诸如此类的教育。变身、折服妖魔和选王都是麒麟的天赋,只需告知,无需传授。仁慈、善良和正直都是麒麟的本性,无需教化。从这个世界运转开始,从天庭流传下来的抚育麒麟的宗旨就是如此。只告知义务和责任,不进行教育。选王归国之后,王和群臣教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教……随便。
'“真令人不解……”麦州侯浩瀚对八岁的景麒说。'
'“您这样的聪明人,也有想不通的事吗?”年仅八岁的景麒当然称不上见多识广,但女仙之间的闲言碎语已经足以让他对浩瀚另眼相看了。'
'“人的学识越丰富,就越能体会自身的无知啊。”'
'“您这是说反了吧。”'
'“没有。”'
'浩瀚在地上画了几个圆圈,告诉景麒圈内是已知,圈外是未知,这几条闭合的线,则是我们已知的未知。圆圈越大,已知的部分就越大,已知的未知之线就越长。'
'“原来是这样……还有,已知是有限的,未知却是无限的呢。”'
'“您真了不起,我相信您能为庆带来一个了不起的王朝。您愿意和我做个约定吗?一个人,必须经历十年寒窗苦读诗书,才有望进入国立大学学习。从大学毕业到成为高官,又是加倍的艰辛。注定成为宰辅的麒麟反而不用这番历练……怎么可能胜任职务呢?不管怎么说,踏上岗位再开始学习就太晚了。如果王雏本来就是有经验有声望的国官,倒还好些,如果王出身市井或乡村,配上对政务粗通皮毛的麒麟,不是注定会被前朝遗老耍弄吗?也许您不知道,庆接连两任短命的女王都是在政务走上正轨之前就垮了台,是的,我是说,王朝还没有像样地建立起来,麒麟就失道了……所以我不惜冒死前来与您会面,希望您能允诺,即使您什么也不学也能当上宰辅和州侯,但为了庆的未来,您会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您自己,请您每天都扪心自问,今天的我,能从大学毕业吗?能以佼佼者的身份从大学毕业吗?不能,就说明我不可能称职,只会祸国殃民,我必须刻苦学习……”'
小景麒发誓会刻苦学习,并且做到了。
“是冢宰误了我,现在回想起来……”
景麒感叹着。
浩瀚无疑比蓬山的绝大多数女仙聪明,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景麒常常想起那个混沌开窍的故事。聪明人热心地给混沌开窍,开了窍,混沌就死了。
蓬莱也有类似的故事,阳子给他讲过,蒙昧的人吃了智慧果,就失去了幸福,陷入了无尽的痛苦。
不不,把浩瀚比作那条蛇,那个恶魔,太过分了。景麒可以肯定浩瀚是出于好意。
浩瀚向他诉说了疑问——蓬山和众仙为什么不以栽培高官的标准来栽培麒麟?如果让麒麟自幼接受官场和人际关系的学问,不就可以减少悲剧、大幅增加人世间的喜事吗?
“因为造物主对麒麟佐政一事,其实并无期待……”青辛喃喃地说。
“青将军,您说什么?”景麒心头大震,脸色更难看了。
“假如公开承认麒麟的无用,就算是麒麟,也会感到难堪,难以自处吧。所以不公开,所以说一点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譬如麒麟要进谏,要佐政,要如何如何,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这些啊。麒麟有麒麟之仁,就算学富五车也不可能成为称职的官吏。退一万步讲,即使个别麒麟能突破麒麟的局限在紧要关头说出真知灼见,由于在人类心目中麒麟有麒麟之仁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真知灼见也只会被当成废话看待。人心和人的行为是非常微妙的,同样的政策,有权威的朝廷推行形势一片大好,信用破产的朝廷推行则往往会变得更糟,麒麟的意见和行为所遭遇的情形,就与后者类似。”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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