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叶这天还没吃晚饭,面对一桌精美菜肴甚至有点食指大动的感觉,想到阳子一番苦心又颇为艳羡,遗憾的是,看着景麒木着脸以完美无缺的优雅仪态进食,看着他生硬地吞咽着,喉结在那里艰难地滚动着,食欲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堵得慌。可想而知,景麒本人是什么感受。
“台辅,晚上好。”
“……看来仁重殿真该换些人了。”
景麒看着从帷幕后现身的玉叶,皱起眉头。
“这就是主上为台辅而做的饭菜吗?真令人羡慕。”玉叶无视他的谴责,在桌边落座,“下官若是可以尝到主上的手艺,那就三生有幸了。”
“唔……”
“台辅不会这么吝啬吧?”
“啊?”
玉叶从一脸错愕的景麒手中夺过筷子,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
“果然美味,可惜淡了些。”
“……”
景麒无言以对地看着她把全部饭菜吃完。
“我可以每天都来陪您用餐吗?”
“啊?”
“我是真心想吃主上亲手做的饭菜呀。”
“嗯……”
“虽然主上说过,请台辅您每天吃完她做的饭菜。不过您也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和善的人,即使她知道我做出了这种事,也不会降罪,顶多就是数落我几句罢了。”玉叶放下碗筷,凝视着景麒,意味深长地说,“即使违反诏命,主上……也不会降罪下来。”
“太傅!”景麒的神色严厉了起来,“公然违反诏命,散播抗命也无所谓的言论,您可知罪?您是负责金波宫的要员,若是宫内下仆纷纷仿效,与主上一味亲昵,却不知敬畏,该如何是好?”
“下官……知罪了。”
“您,请回吧。”
“是。”玉叶深深地低下头去,转身要走,却又回身,“台辅,您可以笑一笑吗?”
“嗯?”
“请您多笑笑,至少对主上多笑笑。”
“青将军指点我说,表情是随着内心的变化而自然变化的,不该用大脑指挥。”
“原来是这样……”玉叶微笑起来,“青将军真是害人不浅。”
“哈?”
“青将军勇冠三军,韬略过人,可下官还是想说,他错了。”
“错……了?”
“前朝末年,下官曾被免职。当时国破山河碎,只觉前途一片渺茫,每天在辛苦的劳役中煎熬,即便如此,下官仍然坚持面带微笑。不管心里多么凄苦,摆出笑容有多难,下官仍然坚信微笑着生活是很有意义。台辅,生活就是一面镜子,您对它笑,它就会对您笑,您满面愁苦,您的生活也会充满愁苦。”
“太傅……”眼前的女性有着碧霞玄君一样的名字,所以景麒面对她时,总有一种微妙的亲切感。
“台辅,请您努力笑一笑!”
景麒没有作声,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待续)
、荆棘的王冠006
他这算是什么意思!
——最初只是喃喃自语,渐渐化为了不忿的喝问。
据说有那么一种名曰起床气的心理活动,症状是起床时人容易生气。不过阳子向来热爱早锻炼,大家从没见她犯过这种毛病。然而,最近阳子早上起床时,确实火气特别大。
“阳子,别这样!”仙蕙死死拽着她,抢救下无数笔墨纸砚花瓶瓷器。
看到长乐殿空荡荡的床就难免想到夫妻分居的现状,进而想到她一而再再而三向景麒示好,景麒却一直没有邀她一起搬回养心殿去。
“你放开,放开,让我走,我又不会动粗!我只是要去向他宣布,我永远永远不会再理他了!”
很想搬回去和他共同生活的阳子绝对不会主动提出来。
这是底线!
“阳子,你发火的样子像小孩。”
“……是吗?”
“层次真低。”仙蕙大言不惭地评价道。
“你们总是帮他说话!”
“因为不管阳子多讨厌台辅,一辈子都得和台辅在一起,所以大家都希望你别那么讨厌他。”
“放开我!”
“你先保证不蛮干。”
“再不放手左内阁例会我就要迟到了!”
仙蕙无奈地松开了手,祈祷阳子不要把火气带到朝堂上去。可惜她的愿望注定会落空……
阳子在文武百官面前的表现更精彩。
“主上,他们开矿炼铁,煮海水提炼食盐,勾结地方官员垄断市场,累积财富无数,在国家财政周转不灵的时期,却从不出力,只知推托。大庆律规定人死后财产收归国有,变相赠留子女遗产的富豪却数不胜数……(中略)……请主上下令铸造新币,重击为富不仁的商贾。”
这天的午议,由地官长冗长的奏折拉开了序幕。
更换货币可不是件小事,阳子正要否决,可刚说了半个不字,瞥到身旁垂手肃立的景麒,又改变了主意。景麒近来很少对她提意见。这让她浑身不自在。沉默和顺从比怨言不断更让人不自在。
“众卿意下如何?”
群臣纷纷发言,各陈己见,果然,里面没有景麒的声音。
“景麒,你觉得呢?”
赞成派占了上风,景麒却不发言。坚信他会持反对意见的阳子只能指名道姓地发问。
“请主上定夺。”
“我觉得……可行……”
阳子目不转睛地景麒的脸,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可是,那张脸上根本没有表情。景麒只是微微弯了下腰。总算浩瀚严词抗议,阳子才得以下台。
从这天开始,她就更想听到景麒的训斥声了。她做出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调皮事,像什么上树掏鸟窝,下池塘摸鱼,赤着脚出席午议,穿着超短裙接见外宾……搞得金波宫鸡飞狗跳,可景麒始终不作声。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提出意见,她就可以认错并且改正,然而景麒始终不作声。
如果她开口要他和她一起搬回去,他一定也会默默顺从。
所以,她绝对不开口。
怎么也开不了口。
即使搬回去同床共枕,也会觉得自己很凄惨。
“更换货币对国计民生影响太大,不能实行,但那些奸商也饶恕不得。”
翌日午议,阳子决心挑战景麒的底线。
她一脸凛然地说要管制荐璧。
在朝觐、访问和参加祭祀大典的时候,简而言之,在需要交换或呈献礼物的重大场合,礼物应该按照传统放在一个华贵的盘子上。这就是所谓的“荐璧”。为了强迫那些吝啬的商贾为国家作贡献,阳子下令荐璧不可自制,必须使用官方发行鹿皮盘。一个荐璧定价四十万钱。
“主上,万万不可!”春官长大惊失色。
“即便颁布了这样的法令,民间也会伪制啊。”地官长也抗议了起来。
“伪制?不可能,在御苑里,刚好养着人间罕有的九色鹿。母鹿产下幼鹿后,即可杀之剥皮,一个盘子,一尺见方的鹿皮足矣……”
神色凛然的女王高踞在玉座上,眨了眨眼。
群臣有点明白她的意图了,纷纷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只有景麒低着头,沉默不语
午议结束后,景麒按例回广德殿办公,却没有直接进议政厅,在园中站了好一会儿。那种崩溃了似地撑着树干的样子让悄悄跟在他身后的青辛心惊肉跳。青辛还在犹豫是不是应该上前搭话,他的身子已经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因为体贴的玉叶帮他吃了午餐,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嘴苦水。光是看到这种景象,青辛已经觉得气血翻腾,胸腹间烦恶不已。
“台辅……”
青辛细心地挽起景麒的长发,不断替他擦拭。过了好久,景麒的状态才平稳下来。
“您怎么可以用袖子擦我的嘴!”
“呃……”
“也许这话有点失礼……不过您不觉得脏了点吗?”
青辛的额头冒出了亮晶晶圆滚滚的汗珠。
“一国之君公然讹诈国民,真是千古奇闻!还想残杀上天赐予尧天山的灵鹿,而满朝文武居然只知诺诺称是!”
还是这么爱抱怨,这家伙。
“进谏固然是臣子的本分,不过台辅,您认为您有何面目指责我们?”
“我和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们可以坚持己见,而我,主上只要一句……这是诏命……诏命……”一提这个词,胸口就一阵剧痛,“只要这样……就可以打发我了。”
青辛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
“还是袖子!”
近乎哀怨的语声让青辛笑了起来:“我是粗人,请您多担待。”
“先王下令杀死尧天的女性时,我很想仿效前朝名臣以死进谏。但普通臣子可以这么做,麒麟却不能,因为麒麟的生命是国家兴旺的根基,必须好好爱惜。不能死谏,甚至不能用辞职来增强进谏的力度,不管内心多不情愿,也无法抗命,更不用说仿效义士诛杀暴君了。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台辅……”
“青将军,这件事我就托付给您了,希望您能劝谏主上,收回成命。”
“不。”青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拒绝。”
景麒哑口无言地站起身,想要转身就走,却力不从心。
“台辅,您认为主上是真心下的令吗?”
“不知道。”
“主上这样下令,是希望听到您亲口提出反对意见。有话就对主上直说吧,她又不是不可理喻的女人。”
景麒没有点头,不置可否,直接回了仁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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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嘴里说要更换仁重殿的仆从,但景麒并没有遣走任何人。这些人服侍他的时间很长了,都知道他只是口头上的严厉,其实不太会责罚人。因此我们的玉叶大人近来出入仁重殿,如入无人之境。在她的帮助和委婉的开导下,景麒似乎认识到了强迫自己进食只会让厌食的症状更严重,此外,他的面部表情也丰富了许多。
越来越受依赖的事实没有让玉叶感到自豪,反而产生了沉重的心理压力。因为对他的痛苦了解了更多,却无能为力。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可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温柔亲善的阳子决不该是景麒痛苦的根源。
幸好,玉叶不无欣慰地想,幸好景麒虽然令人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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