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景麒发出了莫名其妙的疑问声。
“我想看看你。”
阳子拽住他的衣襟。
“别!”
“……为什么?”
“……突如其来,我有点不自在。”
他偏转了脸,松开手,似乎想要翻身。气氛顿时变得很僵。
如果立刻说一句“好啦!只是开开玩笑啦”,也许还来得及打圆场。但阳子又想起了祥琼的劝告。不设法解决自己心里的芥蒂,两个人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相处?他是她最亲的人,一定要相信他也会反思和自省,会越来越成熟。
她加强了手指的力量,不知是景麒不敢真的用力,怕错手弄伤她;还是因为她的体力经过多年的锻炼有了太大的提升。总之,她成功地拉开了他的亵衣。
复合以来他俩一直如胶似漆,也没见他旧伤复发过,看起来虽说有点憔悴,但总以为调养需要更多的时间。所以看到出人意料的衰败躯体时,她完全彻底地懵了。
“对不起,我并不想让您受惊。”
景麒主动打破了沉寂。
这不合常理——阳子呆呆地想。
最近他的言行不合常理——阳子呆呆地、茫然地想。
“睡吧。”
他试探着把衣襟合了起来。自始至终,她没有阻止,只是发愣。
不是赌气也不是怀恨在心吗?哦,麒麟大概没有这些阴暗的情绪。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啊?”
“我一直以为是你不肯原谅我那一夜的行为……”
“都是我的错,太倔了,倔得莫名其妙,让您那么伤心。”
“……”
这样的话一点也不能宽慰人。反而让人更难受。
“以后、以后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
景麒结结巴巴地说。
他并不期盼什么意外的好事,只盼阳子转悲为喜。
“对不起,对不起!”
“阳子……”
“我不要你说不计较,我要表达由衷的歉意,要你接收到,要你表示接受。”
坦诚相待——这是祥琼的忠告。
在失望之前、沮丧之前,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计后果。她原本是个顾虑重重的姑娘,景麒又不开朗,互相影响,关系愈发沉闷。如今景麒一反常态、努力改变,她也要跟上。
“我接受了。”
“真的?”
“嗯,睡吧。”
“你的身体……”
“不碍事,睡吧。”
“真的不碍事?”
“不碍事,睡吧。”
“……我说,你唱个摇篮曲给我听,我就乖乖睡觉。”
“……睡觉。”
“不听摇篮曲,睡不着!”
“…………”
“唱吧唱吧。”
“芥瑚,给主上唱摇篮曲。”
“……算了。”
“快睡!”
“就知道你不会唱歌,真差劲,算了,你数羊给我听吧。”
“快睡……”
“那你快数……”
“……”
“……”
“…………”
“…………”
等到阳子醒转时,天都大亮了。她简直无法正视自己居然真的在数羊声里呼呼大睡的事实,更可气的是,景麒不但没在平日唤她起身的时刻唤她,还特别嘱咐内务官让她好好睡个懒觉,导致临时抱佛脚的计划彻底成了泡影。
报复,这绝对是阴险的报复啊啊啊!
(待续)
、荆棘的王冠023
“很久很久以前,在颁布初赦之前,我曾经被一个难题困扰过。相传成为名君的首要条件就是明白国家应该建立成什么样。那么我应该,或者说,我希望建立什么样的国家呢?我出生并且成长的地方,蓬莱,是一个物质条件极大丰富的国家,但身为国民的我并不感到幸福。事实上在那里,像我一样幸福感稀薄的人数不胜数。于是当时的我确认了,我们应该建立的并不是蓬莱那样的国家。可我却不知道应该建立什么……我总是相信国家不是我个人的,是全体庆国国民的,所以向很多人征询了意见。我发现每个人的理想国都不同,哪怕是同一阶层的人,也不同。在深为困扰的那些日子里,我终于意识到,所谓的名君,决不是轻轻松松尊崇民意就可以当上的,因为民众本身就志不同道不合。”
虽然又一次邀请了景麒,但他还是拒绝出席。虽然开口前就料到他多半不会应允,但又一次被拒绝还是令人伤心。阳子抬起头直视着她的听众……不管是近在咫尺的同窗,还是远处的旁听者,每个人都显得严肃而安静。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看底稿,因为长久的精心准备,为她把稿子的每个字都印在了脑海里。
“终于我确定应该建立什么样的国家了,颁布了初赦。现在想想,仔细想想,那是由于我在人生最初的十六年是个精神世界极为贫乏的人,我看到的所有幸福感稀薄的蓬莱人都是精神世界极为贫乏的人吧。这让我低估了‘物质条件极大丰富’的价值。我们有时会看到安贫乐道的贫民,郁郁寡欢的富豪,于是我们相信幸福的多寡和物质条件没有必然联系。哲人们说,钱不是万能的,钱不能买到幸福;或者说,人生总是苦乐参半;或者说,幸福从满足而来,越是贪婪就越是不幸。云云。富有哲理的名言要多少有多少,也许可以承认都是真理。然而我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我不是哲学家,我是政治家!”
旁听席中有人举手要求发言,被司仪阻止了。
“登基那天我对延王说,我虽然想要建设一个富饶的国家,但仅仅让国民丰衣足食就行了吗?每当回想起这一反问句,我都会感到深深的羞惭。延王当时回答我说,只要让老百姓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就行。这么质朴、质朴得有点土气的观点,其实才是真理。这一点是我最近才认识到的。在足够的成长、足够的成熟、足够的明智之前,即使有人想把真理塞给我,我也接受不了啊。我浑浑噩噩地享受过民主体制的各种好处,浑浑噩噩地享受过方便而又廉价的医疗、交通、通讯……”
阳子笑了起来,
“对不起,我提到了一些令人费解的名词,但暂时还无法向大家详细介绍。以后有时间,书院会开办面向大众的讲座……总而言之,由于一出生就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所以丝毫不知其珍贵,明明涉世未深毫无阅历,却像个哲人似的煞有介事地说着自以为深刻的想法;啊,看待爱情也是如此,明明没有结过婚,甚至没有恋爱过,十六岁的我却拿出了爱情虚无主义的论调,好像对很多男人特别是坏男人非常有经验似的,啊,你们都笑了,这是乙悦老师不厚道,对吧?本来就不该问未成年人那种问题。未成年人对婚姻的认识不是天真幼稚,就是看似深刻实则肤浅的空话,这不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吗?”
是不是错觉?眼角似乎撇到了一抹金光,一瞬间她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毕竟还是来了?
明明只要偏下头就能确认,她却没有回头的力量,稳重而开朗的语声也有点发打颤。人群中确实起了小小的骚动吧?不,不管他,她定定神,决心先把演讲完成。
“我们庆国的富强闻名常世,也许这并不是我的功劳,因为从颁布初赦的时候开始,我就认为假如精神世界贫乏,物质生活再丰富也没用。或者说我的功劳只是活得够长吧?年年风调雨顺,国民年年辛勤劳作,一百多年来,自然而然地积累下了令人震惊的财富。现在我要郑重地公开地承认自己早年的肤浅,我要说,物质始终是、永远是最有用的!精神财富只属于你个人,只属于和你思想有共鸣的群体;而物质财富具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全人类共通的价值。”
“阳子同学,您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谦虚。身为庆国的子民,谁会愿意看到景王自认不如他国的君王……”
“我明明是在说,我在不到一百岁的低龄就达到了那位五百岁的思想境界,怎么可以说我自认不如呢?”
全场大笑。
“以常世的标准来看,我们庆国的物质条件非常好。以我的标准来看,还远远不合格。不过,因为我向来侧重精神方面的建设……总之就是没人有意见啦。既然我现在认识到了物质条件的重要性,就要好好说一说意见了。应天书院为什么会办起来?一是因为精神建设其实并没有多少成果,我想通过书院传道授业解惑;二是为了避免我单独思考、决策,结果误入歧途。我希望人们不用花多少钱就能在酷暑享受冷气在隆冬享受暖气,小孩子种上牛痘,远游在外的人随时可以联络双亲……”
充满自信的语声,温柔明朗的笑容,还有炯炯有神的双眸。
“真美!”浩瀚忽然一声轻笑,“真希望台辅也来看看。”
“是啊,阳子如果打扮得珠光宝气些,就会很好看,但是,毕竟还是此时此刻的阳子最好看啊!”
漫长但并不乏味的主论结束后,是争论时间。
“您想进行革新的理由很有力,应该说,很有吸引力,我相信这里的每一位听众都对您所描绘的生活产生了憧憬。然而我不得不遗憾地指出,您把因果颠倒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会带来相应的生产关系——而不是相反。您用行政权改变生产关系,也不能促进生产力。由于没有相应的生产力,强行改变出来的生产关系也不能持久。言简意赅地说吧,我憧憬您所描绘的生活,但不赞成革新,而且我还认为那种生活几乎没有希望实现。”
“但是从那个世界的发展史来看……”
“您看到了物质生活的突飞猛进,同时看到了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关系的改变,君权神授论变成了民主选举制度,对吗?那么其中哪一点和物质生活有必然联系呢?我认为,答案是生产力,只是生产力。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千百年来毫无进步呢?是我们的国民缺乏聪明才智吗?我想答案是否定的。非自然力频繁、普遍的运用扼杀了科学的萌芽,就像那个世界蓬勃发展的科学扼杀了非自然的力量一样!”
结果——还是被否决了。
据说乐俊的论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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