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玉笙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挥手阻止了,“别浪费了乔酉的血,好好诊治。”
陆靖回到房里,捡起地上掉的素签,望着床铺发愣。
给佑林喂血,然后出走。怪乔玉笙么,自然不怪。小孩儿性子又急又刚烈,他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想起得意楼时,小孩儿自裁,可不就是性子急烈么?那时也是涌了一摊子血,那样瘦小的身子骨,到底有多少血可以流?
他总说自己对他有大恩,陆靖摇摇头,哪里有什么大恩,不过是顺手一带,自己不曾为他流过一滴泪一滴血。刚想对他好点儿,他就跑了。
昨夜小孩儿亮晶晶的眸子,就那么一直盯着自己,牢牢盯着。是在想以后都见不着了吧,所以要一直盯着。
迷药又是怎么下的呢?
陆靖玩着手里的杯子,想着想着弯起了嘴角,过了一会儿又垮下脸。
那么虚弱,还要受颠簸……
他蓦地站起来,冲门外喊道,“来人!”
几名影卫落下,抱拳道,“爵爷!”
“再调200名人手去找。”
太子府柴房旁的角门外,有一间堆满杂物的破房子。吴越端着一碗浓浓的药汁推门进来。
乔酉抬起头微微一笑道,“吴大哥。”
吴越小心翼翼的扶起他,喂他喝药,“头还晕么?”
乔酉喝完药道,“不晕了。再休息两日,我们就出府。”
吴越放他躺好,“爵爷到处在找你。”
乔酉点头道,“爵爷不会料到我们还在太子府,应该是在城里往城外寻了。吴大哥,拖累你了。”
吴越叹了口气道,“你离了爵爷也好,爵爷心有所属,你犯不着跟他去磨。我带你出去,你又有医术在身,不愁没有一番作为,男子汉就不该被情爱所困。”
吴越说的直白,乔酉心中涩然,他苦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医术,不过是现成的方子拣出来给自己用用。”
吴越道,“你不要哄我,《药王手札》在你手上,你成名医还不是指日可待?别苦着脸,好好休养。过几日,我们还要跑路。”
乔酉闭上眼睛,道,“吴大哥,你送我到汶县就好。爵爷定不会责怪你。”
吴越道,“嗯。你睡。”
昨日傍晚时分,乔酉找到他求他带他离开太子府,吴越热血心肠,便答应了。谁知乔酉临走前还要到西苑舍血救人,更让他刮目相看心生敬佩。两人一商议,觉得暂时还是在太子府躲避几日再走,一来乔酉可以恢复恢复,二来料爵爷会往城外搜寻,方便他们出走,谁会想到要追的人在自己身后跟着呢?
正好柴房角门的这个破败地方没人注意,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吴越还偷了一个炉子一只药罐来煎药。
第四十六章
四日过去,陆靖呆呆听着属下回报。
“我等一路追踪,不见乔公子与吴将军下落。”
他失望的挥退下属,心里憋闷的透不过气来。还有,小孩儿竟然跟吴越一道走的,什么时候他们俩这么熟络了?他倒不记得当初是他让吴越好生照顾乔酉。
他心里闷了一会儿,酸了一会儿,最后是苦,是浓浓的相思苦。
许是他清楚知道,小孩儿这一去的决心,必是抱着黄泉碧落再不相见,也对,欠的早就还清。那双倔强坚定追随自己的眸子,再也见不着了。
素签被他捏在手里反复细看,他没见过小孩儿的字,这是第一次见着。字体小巧,跟他的人一样,不过却笔力遒劲,也跟他的人一样透着莫名的坚韧。
想的多了,自然想起的就更多,这么一想,任他不心惊都难。
乔酉就像一泓清澈的小溪,从他的生命中流过,他的身体早已悄悄记下无声无息润泽他的甘甜,如今算是断流了吧,他就难受起来。
难受,浑身都在叫嚣着饥渴。
一点一滴的缠绕,于是细密牢固。
那时佑林在他怀里咽气,他悔痛难当,却不曾乱了心神。
如今乔酉出走,生死难料,他竟然生出一种不完整的感觉,竟然觉得生命在被缓慢抽离。
孰轻孰重,即可明辨。
“呵呵。”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自嘲道,“说爱佑林,也没有把佑林放在心上。说好好对乔酉,乔酉走了。”
一开始对乔酉,他就心软。万花丛里过,片草不沾身的游戏被他抛到脑后,对他怜惜,对他让步;而后,小东西舍了命救他,他拼着一口男儿义气回去找他,其实就是单单对他不舍;再后来,小孩儿献身,弄的伤了,又说着自轻的话,他的怒气皆由心痛而起;最后仍是救他,面容尽毁,那一曲缠绵悱恻的哨曲,拨动了他的心弦,终于心动。如此……如此,心软,怜惜,不舍;心痛;最后心动。
“你真是……不负责任,跑的干脆,叫我哪里找你?”
他对着面前空荡荡的院子,低眉喃喃自语,“我哪里去找你?”
忽如一阵大风吹过,素签被卷到庭院中央,陆靖追去拣,一抬头,一个念头快速闪过脑海。
“来人!”
“爵爷!”暗卫现身。
“太子府内可曾寻过?”
暗卫一滞,道,“属下这就去办。”
“太子府内,任何一个地方都要仔细去找。不要遗漏任何地方。”
“是!”
他哈哈一笑,接着心就狂跳起来,他怎么就忘了小孩儿的急智聪明,他必定虚弱走不远,与其被寻获,不如呆在太子府养伤,等他放弃寻找了,再出府。
他一刻也等不得,将素签放进怀里,自己也开始寻找。
一个时辰后,暗卫来报,“爵爷,柴房那里有发现。”
陆靖急忙奔去。
角门哪儿的一间破房子,房里还幽幽飘荡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中药味儿,木柴搭成的简易床铺显然有人睡过,一直白瓷碗静静放在床头。
他走过去,拾起那只碗,摩挲半晌,恹恹道,“再找一遍,从城里往城外找。”
就差那么一点。
他长长呼出口气,喃喃道,“酉酉,就差一点对么?就差那么一点儿默契……还有信任。”
结果仍是无获。
陆靖苦笑。
缘分就是如此,要有缘有份,有缘无份,无缘有份都只能是错过。他倒不愿意相信与乔酉缘分尽了,只说是乔酉太聪明,才让他一丝寻人的头绪也无。
白瓷碗被他留下,不舍得丢。
乔酉的物件,只有这一样做念想。他后悔死了,以前总觉得乔酉说什么都不会离开,整个儿人都是他的,也没找他要过什么东西,如今只能对着只白瓷碗睹物思人。
他恨的磨牙,恨完就想的心里发疼。
突然的失去,仿佛把所有情愫都无限扩大了,陆靖不曾料到有一日,自己会跟个傻子一样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第四十七章
“陆靖。”
陆靖打开门,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门外长身玉立,薛佑林负手含笑看着他。
“听说你跟皇上辞官,我特来贺你。”
陆靖愣住,讪讪的不知所措。一个月以来,他失魂落魄的,也懒怠去看薛佑林,只吩咐乔玉笙好生照料。
“这副表情,是吓到了么?我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薛佑林撩起长袍下摆,长腿一跨,侧身进到屋里,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捧在手里。
陆靖坐到他身边,呐呐问道,“你都好了么?”
薛佑林托着下巴,无所谓的道,“哦,好了,功夫都没了。”
陆靖看着他锥子一般的下巴,柔声道,“身子还要多养养,太子不会为难你。”
薛佑林垂下眼帘,半晌不语,抬头抿唇,幽幽一叹,“你呢?太子不会为难我,你会不会?”
陆靖笑道,“自然不会。”
薛佑林闷声问道,“为什么?”
陆靖一怔,薛佑林又问,“乔酉走了,没找着?”
陆靖点点头,薛佑林接着说道,“乔玉笙说我喝了他的血,他救了我,然后走了。”
陆靖心中一痛,他最听不得这件事儿,自己想都不敢想。
薛佑林见他面上一沉,复又青白,撇撇嘴道,“我又没要他救。”
陆靖无奈,轻喝道,“佑林……”
他情知薛佑林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些有的没得,于是问道,“你……你有何打算?”
薛佑林却不回答他,推开窗户,倚在窗边缓缓道,“我要杀你,你却不恨我。”
陆靖沉默,听他下文,薛佑林道,“原先我以为你恋我至深,故才不恨。如今方知,无爱才无恨。”
他说的平淡,陆靖却觉得心如刀绞,哑声道,“佑林,我再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薛佑林笑道,“就只如此么?”
陆靖又愣住,他脱口而出的承诺,薛佑林却早已看透。其实这话说的暧昧,薛佑林心如明镜,并不误会,点点头又道,“我自然信你,再不让任何人欺负我。我便要走了,你我恩怨都丢开吧。”
陆靖急问,“你去哪里?身子还要将养半年吧?”
薛佑林走到门边回首道,“我来告诉你,我会好好的。”
转身,似闲庭信步,慢慢踱出陆靖院落。只是眼中泪光闪闪,腮畔缀着两颗泪珠,嘴角却含笑。
那刻身死时的悔恨不舍不亚于此时,只是事已至此,再去论爱,终是晚了一步。
他心高气傲,错便是错,丢开手,焉知前路无知己?
他与陆靖两人,早生情意却都不成熟,白白蹉跎燃尽爱恨,罢了,他弹落泪水,昂首长嗟一句,“急急流年,滔滔似水,未知这一生,相逢哪一日。”
传到陆靖耳里,陆靖竟是痴了。
“急急流年,滔滔似水,未知这一生,相逢哪一日……未知这一生,相逢哪一日……”
他颓然的垂首,眼前浮现小佑林充满戒备却灵动的黑亮眸子,竟然慢慢与乔酉那双时刻默默注视的眼睛重合。
三月后,大丧期满,新皇登基。乔成恩一案责大理寺重审,一月后,含冤昭雪。新皇抚恤,赐忠义一门,封幼子乔酉忠义侯,广贴皇榜,在天朝寻访忠义侯。
至于新皇为何厚待乔酉,一来是陆爵爷苦求而来,二来则是讨好苏熙言。这是后话。
且说闹了一年,忠义侯都没有找到。陆靖再呆不下去,独身出了京都,盼望这天涯茫茫许有偶获。
谁料,四年时光指缝间流逝,乔酉就仿佛不曾存在过这世上,任他陆靖四年来走遍天朝也找不到。四年来,他夜夜难眠,隐隐有不好的念头跳出脑海,生生被他压下。
信马由缰,陆靖卧在马背上,叼了跟芦苇在嘴边,懒懒盯着蓝天。
“唉哟”一声痛呼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