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梅点点头,那人看几个孩子一眼道:“这些都不顶事儿,你老公呢?”
薛梅低着头道:“找不到。”
那人点着一根烟抽起来,道:“既然没人来保你回去,那就按照老规矩,先绕着秀水镇走一圈,让大家看看搞资本主义的下场,再进去号子里蹲几天,最后罚点钱了事。”
韩沉水瞪着他,猛地扑到那人身上,用小脚踢他:“坏人,坏人!放开我妈妈,放开我妈妈!”
那人不耐烦了,一把推开韩沉水:“别给脸不要脸,来人,给我带走!”
韩沉章拉着薛梅的手臂,焦急地问道:“妈,我把爸爸找回来!”
薛梅神色忧伤地看看孩子们,摇摇头道:“没用的,沉堂,乖,带弟妹回去,妈不想让你们看到妈这幅样子。”
韩沉堂盯着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他不想让他妈妈被游街,一点儿都不想!如果妈妈背上这种耻辱,以后还怎么能在秀水镇抬起头?只要被抓去围着秀水镇绕一圈,妈妈这辈子就算毁了,这件事情绝对要阻止!韩沉堂下定决心,他将韩沉水往沉章的怀里一推,吩咐道:“沉章,看好妹妹,记得拖延时间不要让人把妈妈拉走,哥哥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哥,你去哪里?我害怕!”韩沉章拖着他的手,如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哭道:“你别离开我们。”
“乖!”韩沉堂安抚道:“如果哥哥不去找人,妈就要被游街示众了,沉章,你是男子汉,一定要守住妈妈和妹妹,哥哥几分钟就回来!”
韩沉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听话地点点头,韩沉堂回过头对薛梅说:“妈,如果有人要带你走,你就说有人要来保你,十分钟就过来!”
薛梅已经心如死灰,她睁着无神的眼睛问:“沉堂,你去找谁?”
韩治德的父母偷公家集体的事情败露后,直系的亲戚都与他们断绝来往,保持自身的纯洁性,而薛梅又是下放到秀水镇的知青,父母现在还不知道是否活着,反正是孤家寡人一个,韩家在秀水镇真的算得上是举目无亲。
韩沉堂道:“妈,放心,你等着,我走了。”
韩沉堂说完,转身飞奔而去,他一路气喘吁吁,熟门熟路地跑到东边的小洋楼门口,对守卫的士兵说:“我要见秦满满同学。”
那两个士兵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进去小洋楼似乎去传话,半分钟后,阿宝由那个婆婆领着,朝大门口走过来。
韩沉堂一见阿宝,平日里坚强的他突然感觉眼睛很湿润,泪水不由自主地蓄积在眼眶,他慌忙用袖子擦掉,对丁婆婆和阿宝说:“请你们救救我妈妈!”
丁婆婆看看他,问:“你是韩沉堂吧?你妈妈怎么啦?”
韩沉堂道:“我妈因为做些馄饨还债,被镇上的派出所抓起来,说是做了买卖,搞的是小资本主义,要游街示众,还要关几天。”
丁婆婆想了想,道:“那你先快些回去,我去跟首长说一声,看他怎么处理。”
韩沉堂点点头,直挺挺的身子突然跪下,朝小洋楼磕了一个头,然后跑掉了。
韩沉堂跑回薛梅身边,薛梅问他:“沉堂,怎么样了,你去找谁了?”
那个婆婆虽然没有说到底帮不帮他们,但韩沉堂此刻心里很踏实,他笃定那个婆婆和阿宝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他对薛梅说:“妈,再等等。”
又过了三分钟,周围上班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秀水镇的居民好不容易凑个热闹,纷纷停下脚步看怎么处理。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响起汽车的喇叭声,韩沉堂惊喜地发现那辆天天接送阿宝的红旗牌轿车缓缓开过来。围观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路,有点弄不明白老首长家的小汽车开过来干什么,难道也是看热闹?
汽车门打开,阿宝第一个跳下来,她走到薛梅的跟前,指着她身上的绳子,吩咐身后的两个卫兵:“解开!”
那两个卫兵手起刀落,将薛梅身上的绳子割断,阿宝凑到薛梅身边,帮她吹吹手腕:“阿姨,不疼!”
薛梅哇地一声抱住阿宝与韩沉水,哭得死去活来。
派出所负责的那人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又不敢拦着阿宝,只有笑着道:“小姑娘,这样不好啊,她搞小资本主义是要受处罚的,你们这样放她走是不对的,你们这样让我不好向上面交代啊!”
那人话音未落,从轿车里突然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拄着一根拐棍,眉目十分硬朗,缓缓道:“是我让薛梅做了馄饨送给他们的,都是请的镇上的一些朋友,也没有金钱买卖,还说不到搞小资本主义。国家的政策我们要遵守,但是也不能冤枉好人,你说是不是?”
是老首长!人群一下子就炸开锅,都说老首长到秀水镇来疗养,但除了镇长镇书记,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如今从红旗牌轿车里走出来的人,不是老首长是谁?派出所那人蓦然明白,这是老首长想保这个薛梅,于是连忙拍手笑道:“是啊是啊,也不知是谁误听了消息,我们回去一定要查,狠狠地查,把隐藏在我们秀水镇里的反|动分子查出来,确保我镇平安——”
那人还要慷慨激昂,老首长一挥手道:“行了,你们去查,人我们带走了。”
他转过身道:“阿宝,跟薛阿姨道别,我们回去。”
阿宝乖巧地走到秦老爷子身边,挥挥手:“阿姨,我回去了。”
薛梅喜极而泣地送走阿宝,转身搂着三兄妹哭起来。围观的人群原本想看一场好戏,却发现这个薛梅真的如同传说中那般,和小洋楼的关系极好,竟然好到出了事由老首长出来担保,众人都傻眼了,反应快的几个婶子原本还站着看热闹,这下子马上弯下腰扶着薛梅的手臂,说是要扶她回家。韩沉章虎着小脸,将挤到母亲身边的几个人挤开,一家人相互依靠着回了家。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花灯
这次馄饨风波虽然在秦承业首长的出面下平息,但给薛梅打击很大,她回到家后将做馄饨的所有东西收起来,全家又恢复到以前的平淡日子。
要过年了,薛梅咬咬牙,还是给三兄妹一人做了一套衣服,自己还是穿好几年前做的旧衣服,又将破旧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两幅春联和几个福字贴在门楣和屋内,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烧了一锅年夜饭,年夜饭中有丁婆婆送过来的精贵牛肉和鸡蛋,算是让全家过了一个好年。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孩子们吃完饭,韩沉水拉着哥哥们的手道:“我们去找阿宝姐姐玩。”
韩沉堂点点头,他给妹妹裹好大棉袄,拿出一小盒鞭炮对薛梅说:“妈,我们出去玩,你要不要去?”
薛梅往香炉里插了几根香,又烧了些纸钱,道:“你们去玩吧,我要在家守岁,记得早点回来。”
三兄妹正要出去,薛梅突然道:“等一下,把这个给阿宝带过去。”
薛梅拿的是过年用油炸的一种小零嘴,有点咸辣,阿宝最喜欢吃,薛梅特意为她做的,原本想初一送过去,但除夕夜带给她尝尝也不错。
韩沉堂小心翼翼拎着母亲交给她的小袋子,从筒子楼的楼梯下去,走到秀水镇的街上时,已经有很多人在道路两边放鞭炮玩。有些调皮的小孩,故意朝路过的人扔鞭炮,啪的一声巨响几乎能将人吓破胆。韩沉水战战兢兢跟在两个哥哥后面,好不容易熬到小洋楼,嗷嗷地往里冲。
小洋楼今日打扮得特别漂亮,大铁门上挂了两个红红的灯笼,围墙上是一圈寒假兄妹从未见过的亮闪闪小灯泡,整个楼房灯火通明,透露出强烈的喜庆。韩沉堂到的时候,孟乔他们已经把阿宝找到草坪上放鞭炮。那时候的鞭炮都是那种一个一个点燃扔出去就响的,一个不小心就能炸到手,孟乔抖着手扔了几个,虽胆子大,但也快被吓尿,他索性扔下鞭炮道:“不玩了,走,看灯会去!”
阿宝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看见韩沉堂他们来了,指指鞭炮道:“放!”
韩沉堂走过去,将小零嘴递给阿宝,让阿宝拿着吃,他点燃一支鞭炮,快很准地扔向另一边,鞭炮在空中炸响,爆发出灿烂的小火花,阿宝一边吃着薛梅做的零嘴,一边欢呼起来,把一旁的孟乔气得半死。
又玩了会鞭炮,阿宝厌了,跟着一大群小孩子去看灯会。她今天穿了身红艳艳的小棉袄,袄子上还绣了大朵的牡丹花,看起来既娇艳又矜贵,活像年画里的神仙娃娃。她今天看起来很开心,一会儿牵着韩沉水,一会儿又跑过来拉住韩沉堂的手,韩沉堂只感觉她小小的手心软乎乎的,像捏着一只温软的小动物,刹那间整颗心都融化了。
那个时候电视机还没有普及,更别提有春晚这种节目,除夕夜秀水镇的居民都会在守岁的间隙去逛灯会,灯会上有猜灯谜、皮影戏和放电影。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去专门看灯看戏看电影了,大家看的都是一个热闹,镇上的人这儿走走那儿转转,享受着节日的美好气氛。孟乔、阿宝与韩沉堂他们走到小广场的时候,已经是瓜子皮满地飞,阿宝从荷包里掏出一大捧瓜子奶糖递给韩沉堂:“你们吃!
周围人都没有推辞,纷纷从阿宝手里接过好吃的零嘴,一边好奇地看着老爷爷如何操纵皮影戏,一边将瓜子皮奶糖纸吐得满地都是。皮影戏放到一半中场休息,看戏的人都去买吃的了,阿宝望着演皮影戏的小人,用眼神指使韩沉堂:“玩!”
阿宝现在已经很懂得如何与韩沉堂相处,这个大哥哥脾气好,简直是有求必应,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韩沉堂哥哥肯定能做到,所以阿宝现在指挥起这个大哥哥,简直是得心应手。韩沉堂看着阿宝直勾勾的眼神,马上明白了阿宝是要玩,便将她一把抱起,放在演皮影戏的台架子上,将演戏的牛皮小人给阿宝拿着,让她在灯光下群魔乱舞。韩沉水看见了,兴奋得直叫,韩沉堂只得把阿水也扛上去,两个小姑娘站在那,嘴巴里发出嘟嘟呜呜哼哼哧哧的模拟声,一边毫无章法地挥舞着皮影小人,玩得特别开心。
上厕所的老头一回来,看到自己心爱的皮影人被弄得乱七八糟,当即气得用凳子要抽韩沉堂,韩沉堂飞速将两个小姑娘抱下来,一边一个牵着逃离现场。糟蹋完老头的皮影,阿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