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虽然老大来来回回有好几次经过我的面前——当然,我是吓得缩着脖子作鹌鹑状——但他却是一点理会我的意思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报复了。
而他这不是报复的报复却比那报复还厉害!就跟等着楼上那只久久不肯落下的靴子一样,我一直忐忑到下班,也没能等到他的报复。
而那只“靴子”,天知道哪天会落下来……
而几乎所有人都以肯定的语气告诉我,这只“靴子”一定、肯定以及必定会落下来。
而所有人——到了下班时,甚至包括饱受精神折磨的我在内——都热切期盼着那只“靴子”能早点落地……
***
要不,我辞职吧。
晚饭后,我蜷着腿趴在落叶亭的廊椅上,看着爷爷在长廊下修剪他心爱的盆景,心里却在暗自斗争着。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得跟家里人解释,为什么干得好好的要辞职了……
而且,要是知道我是闯了祸才要辞职的……想也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
爷爷肯定会说:我们顾家没有逃跑的儿郎——虽然我其实是女郎。
大伯二伯会说:不干就不干吧,大不了家里养着你——说得我跟头猪似的。
姑妈小叔大概会说:早就叫你学医,有我罩着看谁还敢欺负你——问题是,我得考得上医学院啊……
至于表姐叶安安同学,她肯定会说:别指望我收留你!——虽然我也没指望过。
而我的父母……
大概全家也只有三堂哥会向着我。但他一定会问那个得罪了我的人是谁,然后跑去帮我报仇——再然后,不是我去监狱探监,就是去医院探病吧。
“怎么了?”
忽然,有人一拍我的肩。
我扭头望去,就只见我的三堂嫂佘美兰扶着个大肚子站在我的身后。
她一把将我的腿从廊椅上扫了下去,然后坐到我的斜对面,很自然地拿我当她老公一样,抬起脚就往我的腿上一搁。
我看看她圆溜溜的大肚子,只得叹了口气,自认倒霉地充当她的脚凳。
“说吧,出什么事了?”
她递过来一条黄瓜,右手的那条则送进嘴里狠咬了一口。
我看看黄瓜,再看看她,嘲道:“当心我侄儿生下来就一脸的葱心绿!”
我这堂嫂不知怎么回事,生来就爱啃黄瓜。她跟我三堂哥的“孽缘”也是起缘于一根没付钱的黄瓜……
(真正的黄瓜!可怜的黄瓜,自从有了网络后,黄瓜都不是黄瓜了……)
“喂!”
“蛇美人”用脚跟一敲我的大腿——很疼——又瞪了我一眼,“思想又开小差了!说吧。打从一回来就愁眉苦脸的,打量谁都没看到啊?你要是不想让那几个老的来盘问你,就跟我说说吧。”她又瞅瞅我,“我想,我应该是你最好的选择。”
确实。叶安安同学不落井下石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三堂哥就只对暴力血腥有兴趣。而我家的老一辈……好吧,我总觉得他们把我当宠物养着……以弥补我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
……
听我说完事情经过,我那三堂嫂恨铁不成钢地一戳我的脑门:“就这么点小事就想辞职不干了?出去可别说你是我佘美兰的小姑子,丢死人了!”
“什么丢死人了?”
突然,我们身后又冒出一个声音。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我们家的老大——我爷爷。
只见他老人家手拿着花剪站在落叶亭下,两道花白的眉高高扬起,一脸怀疑地来回瞅着我和我堂嫂。
话说,被我三堂哥叫作“蛇美人”的佘美兰佘大小姐,确实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却偏偏就怵我爷爷这么个干巴瘦的老头儿。
“呃,那个,”她赶紧把脚从我腿上收回去,堆起一脸的笑,道:“没什么啦,盼盼在工作上遇到点小磕绊,我正开导她呢。”
“哦。”
爷爷嘴里应着,转身走开。可那频频回头的架式,明显带着不信任和各种怀疑。
“我说,”我堂嫂反手一拍我的胳膊,“你做人一向不是挺伶俐的吗?每回都听你吹嘘怎么把难缠的客户玩在掌心里,怎么这会儿就搞不定那个什么……什么‘老大’?我说,别是你先对人家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才失了先机,被人家处处占着上风吧?”
呃……
又是一个硬要把我跟那家伙凑成一对的!
“我哪有?!”我气得跳脚。
“没有就没有吧,你那么激动干嘛?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堂嫂冲我翻白眼。
“那是因为……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说我跟他有一腿啊?!那人那么讨厌,我又不是自虐狂,干嘛非要看上他?光是想到他那张黑脸就让我浑身不舒服……”
“谁啊?谁让你浑身不舒服?”
得,这就是家族群居的坏处,都没一个有隐私的地方!我都懒得回头看这回来的是谁了。
我姑妈走到我和堂嫂的中间坐下,习惯性地拿起佘美兰的手把了把脉,然后点点头,扭头问我:“你们在说什么?”
虽然我不想宣扬这事,可佘美兰同学却明显觉得我遇到的都不能算是件事儿,于是毫不客气地把我的遭遇又学舌了一遍。
“就这么点小事啊!”我那姑妈慈爱地拍拍我的手,“你向他道过歉了?”
“是啊,当着全公司的面!“——当然,这么说有点夸张……
“那不就得了?!他一个大男人,还能给你小鞋穿?!”
可问题是,现在已经不是他给不给我穿小鞋的问题了,而是给我穿多久、以及多大号儿的问题!
“那你就穿呗,谁让你得罪了他!”
突然,爷爷的脑袋从不远处的树后面冒了出来——是不是所有做“老大”的耳朵都是那么灵?
爷爷冲进凉亭,用花剪指着我喝道:“就算人家报复你也是你自己活该!谁让你背后说人是非的?这可不是我教育你的方式。”
呃……
我赶紧站起来低头认错——知道我为什么认错速度特快了吧,跟着这么一个严以律己又脾气暴躁的老爷子长大,我不得不养成“吾日三省吾身”的自觉。
“不过,”姑妈安慰我,“既然是领导,做事情应该还是会有分寸的人,应该不会怎么恶整你这么个女生。再说,反正你是临时借调过去的,大不了申请再调回你原来的部门好了……”
“不行!”爷爷斩钉截铁地打断姑妈,又用花剪一指我的鼻子,“不许你申请调回去!”
“爸!”
姑妈抗议地叫道。
“我看这样挺好,”爷爷倔强地一挺脖子,“就当你是在熬打筋骨吧。我看你这两年过得顺风顺水,确实是有点欠教训了。”
我爷爷的观念:玉不琢不成器,孩子不打不成才。
“爸!”
突然,亭下假山旁又冒出一个抗议的声音。这一回,是我大伯。
我都恨死我们家这不能保证隐私的空间布局了!
对了,忘说了,我爷爷是个著名的盆景大师——有钱,我大伯是个研究中国古建筑的专家——有技术,这爷儿俩一结合,于是就把我们家给弄成了这种花木扶苏、曲径幽廊、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的、无法保证隐私的中式古典庭院。
“算了,干得不开心回来算了。”我大伯揉着我的脑袋说,“反正我们家还养得起你。”
——瞧,我怎么说来着?
“不过,”我小叔从另一边的长廊转过来,歪着脑袋沉思道:“你们那个老大,怎么听上去像是有低血糖的症状?”
、第6章
虽然爷爷三令五申不让我申请调回营销部,可为了个人安危,我还是决定一上班就去求见Anna李。
然而,我还没开口,Anna李就先向我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我颈后的汗毛不禁一阵倒竖。是老大找她告状了吗?她要处罚我吗?
“呃,那个,” 我惴惴不安地望着她,“老大……呃,不对,卓副总,他,说我什么了?”
“No,Neil什么都没说,是我听到别人的议论,所以才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Anna李定定地望着我,显然是希望我主动交待。
而我又没傻到家,自然不会向她争取这“坦白从宽”的机会。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见我无意自投罗网,就叹了口气,又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跟Neill说了什么才惹得他生了气,但是,他是你的上司,我希望你能尊重他,我不希望听到有人说我们行政部的人不懂规矩,乱了职场伦理。”
乱了职场伦理?……好嘛,一不小心,我还“乱伦”了一回……
我抬起头,正迎上Anna李那双变得有些尖锐的目光,便忙又低下头去,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这一招对付我爷爷有效,对付Anna李似乎也同样有效。只见她无奈地摸摸眉,又叹了口气,道:“算了,我对你的评价一向很好,这次事件就当是你一时的疏忽吧。但是,”她坐直身体,那向来温柔和善的目光突然间变得咄咄逼人。“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有下一次。Do you understand?”
我灰头土脸地从Anna李的办公室里出来,就正好撞上那个“冤家”。
那人仗着他超180的身高,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仿佛我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一般。
呃,好吧,原则上说来,跟他相比,不管是从体形还是从职位上,我都是一只名符其实的小蚂蚁。
于是我赶紧认怂,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低头叫了声“卓副总早”。
而我的顺从似乎也没能讨到他的欢心,他眯眯眼,又皱皱眉,说:“叫总监就好。”
“是,总监。”我立刻改正。
可我的知错就改似乎也没能讨回他一个好脸色,他又冲我皱了皱眉,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我不由长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周莲忙跑了过来,美其名曰关心,实则八卦地“关心”我。
“我能有什么事?”
我冲她扬起笑脸,同时暗暗一握拳,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输给那个家伙。
***
然而,接下来,又是一个平安无事的上午。
不过,大概由于我心态不同了,倒是能安安稳稳地干活了。
中午吃饭时,林娟都没顾得上拿餐盘,就心急火燎地扑到我的身边,连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他有没有怎么着你?”
这丫头,倒真是个急公好义的脾气。
我忍不住笑着拧了一把她的腮帮子,先拉着她排队点餐,然后我俩躲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