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请城主吩咐。”
叶孤城一面将那叠文书在烛火上烧尽,一面微微抬眼,薄薄的双唇很随意地吐出了一句话。这句话的背后,则是一些人的死亡,和一些人的安宁。
“请城主放心,属下立刻去办。”
对于这些经自己一手调理出来的人,叶孤城清楚他们的实力也信得过他们的忠心。而作为白云城主,他早已习惯将“白云城”三个字放在首位,所有他可以很自然地为白云城加一道屏障。
不过这一次,自己要考虑的,并不只有白云城。
白云城本就因为叶氏而陷在局中,自己所思乃是了结先祖的恩恩怨怨,尽量保全城中百姓,让他们免遭无妄之灾。
但西门吹雪的出现不但打乱的南王府的棋盘,也在叶孤城面前添了一个难题。西门吹雪为了白云城而和南王府之间的梁子是已经结下了,而万梅山庄本不在这趟浑水中,那么如何才能让西门吹雪抽身而退?
又按了按太阳穴,叶孤城一时拿不定主意,又感到有些困乏,便拿着寒铁剑自书案后走出,和衣躺在了软榻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缓下来,已然睡去。只是他素来浅眠,且在睡梦中仍然保持着极高的警觉性,任何风吹草动也逃不出他的感官。
然而这一次,书房的门被一把推开,软榻上的人却没有醒转睁开眼睛。
白色的身影恍若魅影,又似是一阵疾风,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掠而过。漆黑的眼中目光清冷,略略一扫,止步在软榻前的人一手拿着一柄细长的乌鞘古剑,一手将本躺在榻上的同样穿着白衣的男子揽在怀中。
来者自然是西门吹雪。
除了西门吹雪,没有人可以接近叶孤城而不惊动对方。
白日里碰巧听到有侍女在悄声议论,说叶孤城这半个月以来夜夜在书房安寝,都没有回房好好休息,可是应该多准备一些补血养气的食物给城主补益身体,西门吹雪便留了心。想到的确是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叶孤城,他便往书房走了一趟,远远便透过窗户看见了正伏案奋笔疾书的叶孤城。那时不便打搅,但西门吹雪记在了心里,特意在夜间过来一趟。现在已过了丑时,在院门瞧见书房的灯还没有灭,西门吹雪皱了一下眉头,心里忽地有些不满,又立时一沉。
连着熬夜半月,每日睡不足一个时辰,即使是习武之人,身子也未必经得住。这个道理叶孤城自然不会不明白,偏还这样不顾惜自己,可见手头的事极为重要。莫不是与南王府有关?
想到这里,西门吹雪决定问个明白。而离书房的门还有几步的时候,他突然使出轻功,白色的衣袖轻轻一拂,顿住身形时已站在软榻前,一手拿着乌鞘古剑,一手揽着叶孤城。
在前世西门吹雪就抱过叶孤城。那时名动天下的剑仙驾鹤而去,留在怀中的躯体冰冷,却冷不过自己的心。
现在西门吹雪的心仍旧被对方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变化牵扯。
怀中的人浑身不住地颤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冷汗浸湿了额前的青丝。这种模样,若不是亲眼所见,西门吹雪很难想象会出现在叶孤城身上。
那个人,那个堪比神祗的人,永远都不会有脆弱的一面。
世人眼中的白云城主,永远都是那般强大,那般神秘,那般深不可测。
叶孤城的目光是淡然的,神色是沉静的,行事是稳重的,意志是不可违逆的,出手的剑是无法抵挡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可以让身后的人们安心的。在叶孤城的庇护下,那几万人都是安全的。
可是现在…梦魇?西门吹雪又皱了一下眉,正欲开口唤醒叶孤城,便见那人挣扎着将手伸向半空,似乎是想抓住什么。是要寒铁剑么?环着叶孤城坐在榻上,西门吹雪将搁在枕边的寒铁剑递到那人手里。
可指间冰冷的触感似乎让叶孤城的梦魇愈发严重,凌乱的呼吸声证实了那梦境中的困扰。西门吹雪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事情直到叶孤城不经意间抓住了西门吹雪的衣袖方结束。
那白色的衣袖仿佛是一只坚定有力的手,让陷在泥淖中的人重新回到了岸上。
叶孤城究竟梦见了什么?是否与白云城有关?可是因为南王世子的缘故?又是因何而平静下来?是否还会被困扰?一大堆疑问压在西门吹雪心里,偏又没有丁点头绪。他只得暂且放下这些事,慢慢叹了口气。低下头凝视了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的人,他方才扶着叶孤城躺下,另外取过一条放在床尾的毯子盖在那人身上。因是被叶孤城抓住了衣袖,西门吹雪只得就势坐在软榻边,只等叶孤城睡熟了才一点点收回衣袖。又略坐了片刻,待确定万事无碍后,西门吹雪方才离去。
叶孤城醒来时已是天明时分。揉着太阳穴,他微微皱眉在榻上坐了半晌,然后才起身下榻。扫了一眼案上的文书,他正欲拿起就听见了敲门声。
“叶城主。”
“庄主请进。”没有想到一大清早西门吹雪就来找自己,叶孤城手上的动作稍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庄主找我有何要事?”
西门吹雪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每晚一丸。用与不用,城主可自己拿主意。”
叶孤城有些意外地接过瓶子,打开嗅了嗅。他虽然没有学过药理,但对常见的药材还是知晓一些,凭着气味大概知道瓶中应是静心宁神的药物,“白云城人多事杂,叶某身为城主免不了多费些心思,只不想还劳庄主操心。多谢。”
“城主言重。”见叶孤城收下了瓶子,西门吹雪也稍感放心。他如今不便太过直接地插手白云城的事,只能用这样的法子。虽不能保证结果,但只要有一分希望,西门吹雪便会去做。至于别的,南王府倒不是问题,起码还有下策。可对叶孤城…便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第 9 章
清晨往海边练剑后叶孤城令人备了热水,彻底松乏了一下身子。换了一身素白无纹的丝袍,外头罩着一件白纱衫,腰间两指宽的白丝带下垂着雕成云形的白玉佩,又重新戴上檀木珠冠,他略用过了早膳,就往书房去批阅文书。
今日事情不多,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叶孤城便批完了案上的文书。搁下笔,他拿起旁边的青玉杯抿了一口清水,微微一抬眼,“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慕息怅。那声“进来”响起时他正准备敲门。虽说从未想过要在叶孤城跟前瞒天过海,但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好奇:习武之人的听觉的确较之常人会更加敏锐。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自幼失明,却练就了“闻声辨位”的绝技,更能凭借脚步声断定来者的身份。但叶孤城可不是瞎子。那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弟子拜见师尊。”
“何事?”
“禀告师尊,才刚南王府的人来了,说是太妃寿诞已近,要招世子回府。弟子已派人去通知世子了。”
“知道了。这事就由你去办吧,既是太妃寿诞,就备好贺仪,请南王世子带回王府。至于东西,你自己看着挑。”
“是,弟子明白。”慕息怅躬身一礼,脚下却没有动。
“还有什么事?”
“是。请师尊恕罪,弟子斗胆问一句,这一回去后南王世子可还会再来白云城?”
“你是希望还是不希望他来?”
慕息怅似是笑了笑,“自朱允邯来后他天天缠着弟子,闹得弟子整日耳根不得清静。好不容易他回去了,弟子实在不想他再来了。”
闻言叶孤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些话当然只是表面的说辞,他自是清楚慕息怅心里真正的担忧。江湖中人都不想与朝廷官府扯上关系。而对于白云城来说,与中原皇室有瓜葛更是大忌。南王世子公然来飞仙岛,还与叶孤城和慕息怅有过接触,这对白云城来说绝非好事。
“白云城并没有规定谁可以来,谁不可以来。”
“是。但弟子以为师尊可以…”
“若我说了,你认为朱允邯会不会来?”
如果叶孤城不许朱允邯来白云城,朱允邯还会不会来?
“弟子知道,只是…”慕息怅皱了皱眉,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到万不得已,白云城不能和南王府撕破脸。何况现在一切都还只是担忧,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没有半点征兆。而若是要以别的法子来阻止南王府找上白云城,一来还没有妥当的办法,二来,“若是让南王府与南海别的岛屿走近,倒不如…”
“这些年你也看了一些事,心思比以前周密多了。”并不想让慕息怅被牵扯得太深,叶孤城没有提及南王府已暗中寻找南海上其它合适的势力的事。再者手头理由不少,真到了那时候,“为白云城”这四字就足够了。
“师尊过奖。”
“待朱允邯回中原了,你替我去一趟昆仑山,有要紧的事。”
从白云城去昆仑山,一去一回光是路途上只怕就得一个月的工夫。慕息怅掐指算了算,“弟子明白了。请师尊吩咐。”
“你先把南王府的事办好,其它的到时我自然会吩咐你。”
“是。那弟子就先告退。”
待慕息怅离去,叶孤城独自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拿着寒铁剑走出屋子。刚走几步,他便看见了迎面而来的西门吹雪。
“这倒是巧。庄主找我何事?”
“后院的八角亭不错。城主可有空去坐坐?”
心知西门吹雪必是有话要说,叶孤城点了点头。
那亭子设在城主府的东北角,周围都是枝繁叶茂的苍天古树。
侍女奉上两杯清水和两碟点心后退下。
西门吹雪执着玉杯,先是留意看了坐在对面的人,然后才慢慢抿了一口,“看城主今日的精神还好。”
“药我已用过了,很不错。想不到庄主的医术如此精湛,看来‘国手’二字当是囊中之物。”
“我几乎不替人治病,‘国手’二字于我没有意义。”
“我没有别的意思。得庄主赐药,确是叶某之幸。”
西门吹雪闻言皱了一下眉。他的记性一直都很好,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一世他曾救过三个人,一是孙秀青,二是陆小凤,三是欧阳情。
如果没有他,孙秀青会死,陆小凤会死,欧阳情也会死。
而他救孙秀青,是因为这个女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救陆小凤,是因为这是他的朋友;救欧阳情,则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