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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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一生平安- 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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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安点点头,没说话。

沈贺顿了片刻,“你知道你给你妈捐肾时我什么心情么?你一个好好的人,却不珍惜自己。”他似乎叹了口气,“平安,你别怪我,我的时间有限,很多事情只能用一些手段。”

梁平安在脑外干了好几年的主治医师,比谁都知道即使只是“有限的”一段时间,也要冒多大的风险。就算吃药控制,良性肿瘤也随时可能恶化,甚至急性脑出血几分钟就去见了阎王……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他。沈贺不尽早做手术,反而一拖再拖,他是在玩命!

沈贺又从车前边拿出一个文件夹,顺手调了调空调暖风,递给他:“你看一下这个。”

梁平安默默地接过来,迅速浏览完,看到最后一句话,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把文件夹合上,“我没有这个水平。”

沈贺笑了笑:“合同上写了,我的死活和你无关,不论手术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他点点黄色的文件夹封皮:“这份合同在律师事务所有备档,你放心,它具有法律效用。”

梁平安不自觉咬了咬牙,胸口一团燥热:“你应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这种手术目前在国内成功率不足13%,你应该去国外治疗。”

沈贺眼神突然一动,看着他说:“我突然相信报应了,平安。”

梁平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沈贺接续说:“当年是我没能让你出去继续深造。”他心脏猛地一沉,像被泡进了酸水里,难受得很。

“你不是相信报应么?”沈贺突然笑了起来,很低的轻笑,混杂在车内呼呼的空调风里,像鸟儿在大风里扇动着翅膀,“这不就给你现成的。”

他又扭过头,静静凝视着梁平安:“你要是不做,我就等死,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73七十三

“我不会做的。”梁平安以为自己的态度很坚决;话说出来才发现嗓音听起来那么慌乱,他不得的再加上一句:“我做不了。”

沈贺没理他,继续说:“我不逼你,你自己做决定。你可以不做;那你也不用陪我多久了,我估计还有几个月;或者半年一年的。你要是做了,平安,你听好了,那我以后就再也不会放手。”

梁平安心里一抖;张开嘴;沈贺猜出他要说什么;抢道:“我要是没捱过去,那就是命,谁也不怪。”他继续说:“你也不要说什么成功率了,我这病很大一部分靠运气,做的再好术后复发一样没辙。”

“沈贺,你,”梁平安嗓音发哑,“你明知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等死,我是医生……我不可能看着任何一个人见死不救,你是在逼我。”

沈贺笑了,这种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很突兀,似乎有一些无奈和柔软:“你真是个烂好人,给你机会报复你又不肯。”

梁平安哑口无言,心中发闷,像有一面小鼓在里面不停擂着,他的耳朵却被堵上,眼睛也被蒙上,说不出话,呼吸不了,那沉闷的心跳全叠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他突然又听沈贺说话了:“其实你不做也无所谓。”他不由自主地抬头追随沈贺的视线,看见那双浅茶色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似乎透过车窗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

“家族遗传病本来治愈率就低,这个手术风险又很大,加上术后复发的因素,不论在哪做,我活下来的几率都不大。”

梁平安感到自己的喉咙里突然被人塞进了一个刀片,偏又紧得不行,嗓音就听起来怪怪的:“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沈贺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车厢里的气氛实在太沉闷了,待着叫人难受,梁平安突然打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外边的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收紧了,然后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平安,我只是害怕……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梁平安猛地回过头,看向沈贺,男人坐在驾驶席上,表情平常没什么悲喜,好像他听到的只是错觉。他有些犹疑不定,夹在车内的暖气和车外的寒气之间,有些不真实的虚妄感觉。他张张嘴,怎么能……你父亲,你大姨,你的兄弟姐妹,你的朋友……他对上沈贺的眼神,不知怎么的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贺锁上车门,默默和他对视片刻,没再说什么,掏出钥匙上楼了。

全世界的人加起来又有什么用?特殊的只有那么一个人,只有那个人在,他才心安。

……真他妈的窝囊!可又一点办法都没有,命都快没了,还跟自己叫什么劲儿呢?生命中有太多东西让人不得不屈服,于梁平安而言这个障碍或许就是他,对他而言那却是无法逾越的生理极限。

这一晚,梁平安再次失眠了。身边躺着的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温热,胸口微微起伏着发出呼吸,似乎睡得有些拘谨,像在梦里对自己施压似的,胳膊不自然地绷在一起,让人看着难受,他的脸在窗外微弱的光线里显得鲜活又宁静,让人不禁想起沐浴在月光中美丽的广场雕像……

梁平安侧着头,目光中流露出疑惑,深夜和寂静让他的精神出现一丝不可名状的恍惚,他把手伸出来,悬在沈贺的鼻梁上,顿了半晌,轻轻摸了一下。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做过,那时他心里满满的一不小心就会笑出来,此时此刻却有些窒息一般,憋得慌。他默默看了沈贺一会儿,翻了个身,突然感到有点冷。

沈贺是被饭香叫醒的,眼睛还没睁开就,耳朵先接受到了轻轻的锅碗瓢盆的声音,动静不大,能想象出人手上小心翼翼的动作。他躺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里一点点热起来,心脏跳的越来越快,睁开眼睛同时,嘴角也没忍住挂上了一点笑意。

“做什么呢?好香。”

梁平安把锅盖扣上,回头看他,“熬了点粥。”

沈贺弯着嘴角,眼睛也在笑,走过两步伸手勾住了梁平安的腰,温存地把头靠在对方的脖子边,“几点起来的?”

梁平安没动,顿了顿,“六点多。”

“饿不饿?”

“不饿。”

“真的?我可快饿死了……”

这么说着,梁平安感到耳朵上落下湿乎乎的亲吻,像被什么小动物的舌头给舔了似的。很痒,他感到后脖子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微微用力挣开沈贺的胳膊,扭头关了小火,“吃饭吧。”

沈贺这半年来一直在吃药,他的胃不如以前好了,吃不了辛辣食物,梁平安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熬了一锅小米粥,拿勺子一舀起来,黏糊糊的,很软很香。沈贺吃了两碗,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梁平安把碗筷收拾起来拿到水槽里,厨房里哗啦啦地响起了水声,“沈贺,给我讲讲……”

“讲什么?”沈贺看着梁平安的背影,听他的话说了一半,要自己猜下一半。

沈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吧。”他看梁平安没说话,想了想,缓缓开口讲了起来:

“我妈死得早,我是我大姨养大的。这你知道了。”沈贺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她个性要强,是家里同龄那辈里最有出息的,所以对子女管教也特别严格,我有一个哥哥,跟我差了一岁,从小到大不知挨了多少打,迟到会挨揍,衣服没叠好也要挨揍……可这些从来没我的事。我大姨对我好,近乎纵容,我父母的婚姻很失败,她担心我心理上出什么问题,所以从不责怪我,也不给我一点压力。我记得有一次学校月考,我第一次考出了年级前百,她却叫厨师做了一桌子好菜,告诉我要注意身体,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梁平安还是背着他没回头,两双筷子在他手上擦来擦去,洗了一遍又一遍。

“我记得就在几个月前,我表哥刚刚被没收了电脑手机,还被罚了零花钱,是因为滑出了班级前十。对了,”沈贺突然想起什么,喝了口水,继续说:“说到零花钱。我从初中起,手里的钱就没少过五位数,我大姨给,我爸也给,月月都给,从来没停过,过年过节给的更多。我是从小被惯到大的,没挨过说,没挨过打,从不缺钱花。你以前有一句话说的挺对的,真的没人挑过我的错,朋友捧着我,老师也很看重我,我的长辈都对我很宽容。”

如果我一事无成,靠家里养着他们反而会更高兴。沈贺在心里这么说,但没讲出来。 这让他的叙述几乎不带任何感□彩,好像在平静地念一本别人的传记。

梁平安把水龙头关上,一滴水珠啪嗒砸在池子里,轻轻的,他还是没转过头,没转头却能想得出沈贺的神色。

“我大哥一直很羡慕我,十几岁的时候他一跟我大姨吵架,就会说她偏心。我在楼上也能听见他的大吼,做梦都能梦见他那副破嗓子。”

沈贺似乎笑了笑,梁平安不知道,他的耳朵似乎变成了个雷达,能接受到沈贺嘴角最微弱的变化,接着他听到沈贺在短暂的笑容后继续说着:

“我的脑袋应该算是聪明的那类,可也谈不上是天才。但我从懂事起,就再没有放任自己虚度过一天,我的同学们在抱怨作业太多时,我已经列好了计划表,写的越多越难我就越舒服,不光要完成,还要做到最好,完不成我就头疼,一头疼就睡不着觉,睡不着……不是你想的那种失眠,没法形容,就好像有个钻子在你脑子里打洞。后来我看了一本书,突然发现我这是一种强迫症。”

“我那时也就十三四岁吧,一看说是精神病的一种,吓坏了,想着该怎么治?根本不敢跟我大姨说。后来准备了钱自己偷摸溜去看心理医生。”

梁平安心里突然抖了一下,突然有些害怕,莫名其妙毫无缘由的,怕听到沈贺的一句话。

“到了门口我没进去,又回去了。”沈贺停在这,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梁平安忍不住接了一句:“为什么?”

沈贺笑了笑:“受不了向别人寻求帮助的感觉。”

梁平安一下愣住了,他转过身来,手上还湿漉漉的没擦干,他看到沈贺脸上还带点笑,真像在讲个故事,可他的故事却那么让人无言以对。

“我这辈子没服过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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