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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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一生平安- 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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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沈贺抬起头和他对视,也是和往常一样,不发一声。这两个月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沈贺是不能说,梁平安的话却是真的越来越少了。

沈贺用手指摩挲着纸张,页面的纸张和指纹之间是细小的微妙的连接,不可言明的触感。那让他突然产生一种类似于怀念的情绪,很久以前梁平安喜欢对他说很多琐碎的小事,总是直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向他表示自己的喜悦或者是感激,偶尔会讲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故事,大多数时候并不好笑甚至很老套,但也有把他逗笑的时候,他笑了,梁平安就会露出比笑还要开心的神色……

梁平安沉默着把屋子打扫了一遍,什么也没说,拎着塑料袋又出去了。梁平安去找护士帮忙煮了一袋速冻饺子,倒进透明的保鲜盒里,白白的小饺子叠在一起,一端进房间,那种浓郁的香味立刻让饥饿感占据了人所有的感官,顾老爷子的疗法需要严格控制饮食,沈贺很久不沾荤腥,冷不丁一闻到,看梁平安的眼神都不对了。

梁平安难得笑了笑, 把盒子放在沈贺腿上,看沈贺用一只手拿勺子舀饺子,勺子是不锈钢的,饺子刚煮好也很滑,他吃起来有点费劲,咬一口,圆滚滚的饺子一下子掉到了床单上,梁平安连忙起身拿纸巾擦了擦,沈贺不吃了,表情有点怪。

梁平安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疑惑,沈贺伸伸手,把勺子塞到梁平安手里。

梁平安愣了愣,没说什么,把自己手里的饭盒放到一边柜子上,舀起一个饺子送到沈贺嘴边,沈贺一张嘴,配合地接住白嫩嫩的饺子,细嚼慢咽的。

一个接一个的,保鲜盒里的饺子很快见了底,本来梁平安也没给沈贺煮多少,不过是过年了沾点气氛,下午沈贺已经吃过一顿了。他给沈贺喂饱了,自己拿过筷子才继续吃起来,沈贺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眼神不再那么馋了,可梁平安总觉得他有点眼巴巴的感觉,怪好玩的。

吃完这顿晚饭,天色已经黑透了,梁平安打开电视,沈贺住的病房是个小套间,挺高级,空调电视什么的都有,他找了个台,其实也不用刻意去找,这个时候哪个电视台都在放春晚。放眼望去都是喜气洋洋色彩缤纷的,蹦蹦跳跳着笑闹着,热烈的,和外边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梁平安看了眼时间,站起来出去了,沈贺抓着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些,隐隐约约听到门外有人在打电话,挺模糊的,听不太清,沈贺竖着耳朵竭力分辨着,头两个是给同事拜年的,然后应该是梁平安的姐姐,再下来……一直没接通。

不一会儿梁平安又端着盆热水回来,表情平常,熟练地从抽屉里抓出一把药材,掂了掂扔进水里,走到门口把屋子里的光线调暗些,回来坐到沈贺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了会儿节目。有小品抖包袱,他就跟着笑一下,电视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泡在静悄悄的水里,光影也沉淀下来……不知怎的,周围的一切突然都变得很遥远。更加遥远的地方,冬夜里鞭炮和礼花轻而闷地回响在外边的楼群街道,和电视机里的歌舞交相呼应,此时应该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

时间差不多了,梁平安站起来打断了沈贺的思绪,他被扶着坐起来,梁平安搬着他的两条腿搭在床边,卷起宽松的裤腿,接着半蹲□子把他的脚放进木盆里,手里还搭着一条毛巾,浸湿了一点一点按摩他的脚底,脚踝,小腿,水声轻轻的……他是很有耐心的人,沈贺早就知道,两个月来天天都这么来一遍梁平安没有一天偷懒或者忘记的。

沈贺低头看到梁平安的头顶,三十岁出头的人竟然已经长了白头发,不明显,也就两三根,躲在黑色的发丝下,小心翼翼地露出一点边缘。

可就这一瞬间,十年前那个年轻人一下子就消失在他的脑海里了,怎么想,绞尽脑汁的想,也想不起来了。梁平安以前……是什么样子来着?

沈贺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说不好是种什么感觉。很陌生,陌生得可能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又酸又闷的,还有些发慌,让他特别想说话,说,你恨我么?

恨的话就不会这样照顾我了吧?沈贺很快又在心中自己回答了自己。

那……我们,你……

他突然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像置身于一个梦境,虚幻又真实的,只是看着,只是体会着,只是不想闭上眼睛。

春节过后就是开春了,今年的春天像被关了太久的少女,迫不及待地冲出牢门,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的热情和美丽,京城一夜之间泛起了嫩绿色的春情,叫人在和煦的春风中忍不住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沈贺能站起来了。

走起路来还不太利索,速度也不快,慢吞吞地像在踱步,但即便如此对于沈贺来说也像过节一样意义重大,他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自己走过路了。

梁平安从没见沈贺这么高兴过,沈贺从来都是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从上学时就一副老成稳重的样子,开玩笑的时候极少,脸上的表情并非是死板着的,也有适度的笑容,但梁平安知道那只是一副面具。因为沈贺真开心的时候,是从眼神里看出来的,特别亮,眼珠的颜色本来就浅,那时候就会给人一种流光溢彩的错觉。

他也笑了笑,跟在沈贺身边,胳膊却绷得紧紧的,怕沈贺没走稳不小心摔着。不过他显然是多虑了,沈贺是越走越稳,到了后来,笑脸已经绷不住了,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其实沈贺这些天已经瘦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两腮微微往里凹着,头发为了方便顾老爷子施针也剃得光溜溜的,这样子显得他有些滑稽,滑稽又可怜。

梁平安拍拍他的后背,“行了,不要累着,慢慢来,每天走一会儿。”

沈贺嗯了声,没说话,又慢吞吞地沿着走廊往回走。

有过往的护士看到他,忍不住打量几眼,再跟梁平安说两句惯常的慰问,梁平安看到了在这些年轻的护士眼中跃动着十分活泼的东西。

沈贺这个人,就是现在这幅样子也是有人喜欢的,说不好反而更能激起年轻女孩子们的母性和幻想,有句俗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听些将叫瑕不掩瑜。

梁平安脑子里瞎想着,他心里也许久未曾这样放松过,他陪沈贺走到病房门口,一抬头,突然看到一个人。

沈贺也看到了,停住脚步不动了。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先说话,顾凛之的脚也早好了,穿着一身白大衣站在那儿,端端正正的医生模样。

梁平安拉开病房的门,“沈贺,你先回去躺着吧。”

两人走到楼下,外边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暖洋洋的。

“我听我爷爷说他快好了,多说再有两周。”顾凛之先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这话顾老爷子早就跟梁平安说过了。

梁平安点点头,应道:“今天都能走了。”

“以后打算去哪?”

“回S市吧,我工作还在那。”

“嗯。”

沉默半天。

“咱们以后……不一定能总见了。”

梁平安愣了一下,顿住脚步看顾凛之。

顾凛之却没看他,把目光投得很远,好像在看远处的高楼,“我打算出国。”

“去国外弘扬中国传统医术。”他似乎笑了笑,顿了顿又说:“也联系好了那边的代孕机构。”

梁平安愣了一下:“不结婚了?”

顾凛之摇摇头:“还是不想结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要个孩子,我爷爷也高兴。”

梁平安不知道说什么好,什么谢谢对不起到了现在都太轻描淡写了,他只能选择更轻描淡写的一句:“一路顺风。”

“平安,”顾凛之伸开双臂,眼神中流露着一丝很难说清的伤感和温柔,“我们抱一下。”

两人短暂地拥抱了一下,顾凛之身上总有一股春天的味道,暖而明媚,不浓不淡,不冰冷也不灼热,他生就这种圆滑而体贴的性格,他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

 80八十

沈贺张开嘴,“人……”

他已经太久没说话了;从去年寒冬腊月到如今春暖花开;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几乎忘了说话是什么感觉,忘了声带震动时是怎样的颤栗;忘了气流从舌尖喷出去是如何的微妙;微妙得让他头皮发麻。

“人生、人生有八苦。”沈贺抿了抿嘴唇;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陌生;他调整了一下;凝视着面前的人,这句话他想了很久;这句话是他从鬼门关里走出来说的第一句话,他想对梁平安说,想的太久了,想的心都快炸开了:“生、老、病、死,”

梁平安显然有些怔愣,沈贺的声音不如从前,略微虚弱,可咬字还很清楚,“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除了死,”沈贺停顿片刻,“除了死,你和我都已尝过……平安,最后一样,我们一起走吧。”

梁平安半天没回过神,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的眼睛看着沈贺,又好像在透过时光看别的东西,他似乎看到了那个一脸茫然地站在大学校园里四处张望的年轻人,阳光从白云上俯□影,刚刚二十岁的他还不知道未来将会遇到怎样的人,将会发生多少事情,也想不出他将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会怎样地被拉入天堂,又拽进地狱,再拉回天堂,再拽去地狱……可其实他从未离开过这个人间。

出院后没多久,沈涵主动离开了沈家,当然不会是净身出户,不知是不是那场争吵让沈贺没有赶尽杀绝,他默许了沈涵带走一部分沈家的财产。

沈涵走时他在家,面容英俊得与他有几分相似发色却略浅的年轻人勾着嘴角,打量着他目露嘲讽:“你看看你现在,你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而我正将迎来鼎盛状态,大哥,你给我的,我早晚有一天会如数还给你。”

沈贺的头发刚刚长出来一点,一道白色的疤痕横跨整个头颅,看起来就像一块未经打理的草坪,他毫不在意沈涵的挑衅,“怕你一辈子也还不起。”

大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家里的佣人战战兢兢没人敢露头,沈贺懒得去管他的亲生父亲和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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