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衣衫,撩起自己散开的黑发,姿态美不可言。我翻过身来看着他,也没有去管自己敞开的衣襟。
“贵公子……”
“叫我阿琪吧。”他打断我的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叫了句,“阿琪……”
“恩,怎么了?”
“我们……我们这样……我……”
他却忽然抬起手,止住我的话,然后俯身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嘘……不要说了,我明白。”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我说过,你不用有任何的负罪感。你没有背叛任何人。这样的事什么都不代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开心就好了。”
什么……都不代表么……
我心中涌起一阵微妙的感觉,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难受。
和欧阳琪分手后,我一个人沿着湖畔踱步而行。从水面上刮来的风带着莲花的清香,万千垂柳静谧地摆舞着碧丝绦。我不想那么快回去,就一个人站在一棵柳树下望着湖面发了会儿呆。水面上碎光粼动,有成群的红鱼东游西顾,远处山岛渺然,霞光中的亭影若隐若现。
“小杨。”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转头,却见一旁的树丛中转出一个人来。颀长的身形,阳光般绚烂的笑颜,是段熙和。
我赶紧闪进树丛中,四下看了看,低声问,“你怎么跑进来的!”
“我可是谷雨殿殿主啊,这点儿本事都没有怎么行?”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
我真是满头黑线……这些传说中的江湖人士其实都是bug吧?这深宫大内都能这么来去自如,小皇帝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啊……
“你来找我?”
他点点头,“是啊,你之前让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交给迁易就好了,何必跑进来,让人发现了怎么办?”
“放心,我很小心。不会连累贤公子你的。”他一脸“你在看不起我吗”的表情,“这个消息太有意思了,忍不住想亲口告诉你。”
有意思的消息?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我于是收起责备,赶紧问他,“杜谦在隐州果然有要过孩子吗?”
他点了一下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这件事,不过还真被你料中了。他当时举家流放隐州,由于心情抑郁,生活也并不宽裕,大概两年后身体就渐渐垮了。似乎是想要个孩子来沾沾喜气,不过据说只来得及将冰玉瓶送出,还没等到第二年开春就过世了。不过他这一次似乎并没有成功地要到孩子,因为后来并没有婴孩送回来。”
没有婴孩送回来么……
我知道按照丈夫国的习俗,每年将冰玉瓶送出后,运气好的话便会有一个婴孩带着父亲赠与的出世玉佩被送还到父亲身边。但大概会有一半的人没有这个运气,于是只好等来年再试。(详情请见楔子)
原来没有成功……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就能稍稍放心……
可是段熙和紧接着却说,“不过,巧的是第二年先皇却得到了他的第八个儿子,也就是咱们现今的陛下哦~”
他这一句话,听得我顿时僵住了。
而段熙和还在兴奋地继续说着,“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好玩。你要是不让我查的话,我打死都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我打断他的话,沉声问着。
他微微一笑,现出几分狡黠,“你突然让我查杜谦的事,我好奇之下就连带着把这个人彻底查了一遍,然后就发现了他和先皇的关系。不过这个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我扶额长叹,“你这么好奇做什么……”
“哎,我就这点缺点,永远改不了。”他无所谓地一扬手,“不过,作为先皇的情人,杜谦死后第二年,本来要了孩子的他没有得到孩子,而一直没听说有要过孩子的先皇却突然多了个孩子,这不是太巧了吗~”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疯了吗!这种话也敢乱说!”
他拨开我的手,“放心,没有人会听到的。而且,你早就有这个猜测了吧?”
“没有证据之前,单凭猜测什么也证明不了。”
“你想要证据吗?我可以想办法拿到。”
我心里揪得紧紧的。
证据么……如果真的找到了……小皇帝将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一旦……一旦他真的是杜谦的孩子……皇亚父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废掉他……那么他到目前为之费尽心思筹划的一切便都付之东流了。到时候,只怕连性命都难保。皇亚父绝不会留自己最恨的人的孩子在这世上。
而那把摧毁他的钥匙,就掌握在我手里……
我看着段熙和,摇摇头,并且严肃地看着他,“这件事你对谁也不能说,你的酬劳,我会三倍给你。”
他并没有很开心,却也没有很失望,只是简单地笑着,“好,我答应你,永远也不会说。”
我相信他们飘渺宫的人既然干这行干了这么久,保密的本事应该是有的。所以也稍稍放下些心来。
不过,既然他说能找到证据,就说明证据确实有可能存在。
我不能让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看到它……
“小杨,你果然非常爱他吧?”段熙和突然问道。
“爱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陛下咯。”
“……”
“哎……看来不论我怎么劝你,你还是越陷越深了。”他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摇摇头。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感动。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利用他,他却还用这种对朋友一般的语气和我说话。
这个刺客,貌似并不冷血呢……
“小段,这段日子真是多谢你了。”我认真地看着他。
他却抓抓头,一如以往有些憨厚地笑着,“谢什么啊?我们不是好哥们么~”
好哥们,多久没有听过的一个词了。我也拍拍他肩膀,打算离开了。
他却忽然又叫住我,四下嫩绿的叶子趁着他那看起来简单而帅气的面容,“小杨,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这皇宫的话,还是随时可以来找我的~”
我沉默半刻,然后冲他笑笑,点了下头。
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在想,难道这就是越途死去的真相?或许越途是从他父亲那里得知了关于杜谦的什么事,然后又掌握了什么不该掌握的东西,所以才会连性命都丢了。
难道……真的是小皇帝下的手么?
越途……不是他当时最宠爱的妃子么?
思及此,我身上有点发冷。
不过,越途深居宫中,若想得到什么证据,也只能从宫中找。这说明线索还是在宫里。
我要如何才能在不被别人察觉的情况下调查这件事?要尽快找到才可以,毕竟欧阳琪让我调查越途的死,就说明他已经有了一些猜测。我必须在他之前得到证据。
虽然……虽然我与他确实有情,但我不能让小屁孩死掉。尤其不能死在我手里。
第 51 章
凡是入了宫的人,除非得到皇帝的特许才可以要孩子,除此之外便只有皇帝可以有孩子了。这一法令即使是皇后也不可违背。自从大晏建国以来,所有宫中求子的记录都被保存在添香馆里,那里是庄严宫的藏书馆,同时封藏着宫中一些机要文件。如果能把小皇帝出生前一年和他出生那一年的求子记录弄到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文书司的人由于负责宫中所有的文书工作,所以有随意进出添香馆的权利。求子记录的工作也是由文书司负责的。因此只要去找关尚翊便可以了。
可是,要如何才能不让关尚翊看出我的意图?
。
。
。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我便叫人备车去文书司。一下车我就傻了,整个文书司的人似乎都出来了,列在文书司三座楼当中的花园前,看见我便一同躬身,齐声行礼,“贤公子千福!”
这颇为壮观的场面把我给镇住了,我反应了两秒,然后一股子强烈的虚荣感油然而生。
哇靠我可算找着点儿小皇帝接受万臣朝拜的感觉了,真tmd爽啊。。。
我学着欧阳琪的样子,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微微一抬,“平身。”
“谢公子!”他们再次齐声道,然后才纷纷直起身体,但头颅仍旧低垂着,尽显谦卑恭敬之色。
我有些惊讶地看到洪酌竟然也在,他大概是刚刚来巡视,结果就撞上我了。昔日对我横眉冷眼的他今日也向所有人一般垂下他那骄傲的头颅,收敛了气焰,看得我身心愉悦非常。
果然权利这东西是非常动人的啊……就算是昔日的仇敌,也会对你奴颜媚骨,所有的是是非非似乎都被握在你手里,随你挥洒。
一旦抓住权利的人,估计是很难放手的。这大概就是皇亚父为何一直独揽大权的原因吧?
关尚翊站在队列之前,在行过礼之后便迎上来,“贤公子驾临,不知有何示下?”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就是回来转一转,然后有件小事想找你帮个忙。”我说着,抬起头对所有人说,“大家不必拘礼,本公以前也是在这一司任职的,这回只是回来看看。诸位各自忙去吧。关修缘留下就可以了。”
“是。”他们柔顺地应答,然后便恭谨地纷纷散开。
洪酌也走过来向我告退。我冲他笑笑,“许久不见了洪捷豫。近来可好。”
“甚好。谢公子挂念。”
“本公也有一阵没见着蔡捷豫了,改日定邀二位入园叙旧。”
“谢公子。臣下会向蔡捷豫转达公子盛情。”
洪酌似乎十分不自在的样子,一直也没有对上我的视线,回答也都简略,没有分毫的巴结之意。
他果然是个率真的人呐。说起来他也算是欧阳琪那一方的人,我本不用与他对立的。
待他走后,我就和关尚翊上了二楼,进了他的房间。这屋子我来过许多次了,也不等他招呼就自顾自地往他的画案前一坐,看着他最近的作品。
是一副山水画,层峦兀起,怪石嶙峋,有些宛如无数尖利的犬牙直刺清空,有些却优美而温婉,连绵迤逦数百里,映着一团猩红的日轮,长峡间一道长河蜿蜒而过,小舟如桑叶漂零,颇有苍凉壮丽之感。我看着,顺口就念了句伟大领袖的诗,“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好诗句!”他赞了一句,“我正愁不知用什么诗文来配,不如就用这句吧。”
我满头黑线,这画也不知道是要被挂在哪儿的,回头一不小心不就跟中南海一样了……
此时宫侍已经奉好了茶,纷纷退了出去。
关尚翊看看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