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仍有许多贵族以我祖父的意愿为风向标。你是为了这个才来看我,对吗?”
希恩坦然地点了点头。“对于热武器,像从前那样限制或是彻底禁止都无所谓。可限制刀具,这与老虎声称羚羊会咬伤自己并拔掉它的牙齿一样可笑。不过,我来更多是为了你。”
梅丹佐微微坐起。“真的?”
“真的。”
“那么……你原谅我了?”
“没有。完全没有。”
梅丹佐轻声叹息,不因这个答案而意外。“大多数人都不会同意的,人民有权力保护他们自己。我祖父就更不会同意了,他认为整件事情都是我的愚蠢造成的,甚至那个司机都很无辜。”
希恩皱了皱眉。“他对你有些苛刻了。”他记忆中的詹姆斯是个看起来公正善良的家伙,但夫人与儿子的早逝大概能让人性格大变也说不定。
“那不是苛刻,只是严格。他认为我……”说到这儿,梅丹佐深呼吸了几次,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因此呼吸困难。“我令家族蒙羞。无论是受伤,还是这个倒霉的眼罩。”
“别担心,就算戴着眼罩,你的相貌还是很不错,贵族气质也还在。”希恩安慰道。他看见梅丹佐眼睛发亮,当即补充:“我只是安慰你,没有别的意思。虽然我是实事求是,但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梅丹佐轻声说着,平静又温柔的语气令希恩不禁怀疑,对方是不是受了太大刺激而性格巨变。可梅丹佐下一句话就让希恩知道,对方还是从前那副德性:“希恩,我能靠在你肩膀上吗?”
希恩的目光变得锋利。并非完全因为梅丹佐的话,也是因为门外经过的脚步声。他用口型说:“不怕牵扯到伤口吗?老实呆着吧。”
梅丹佐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希恩的手。希恩本想阻止对方,可梅丹佐的眼罩与疲惫神色让他妥协了。他无奈地说:“你受伤之后总这样幼稚吗,还找人撒娇?你在军队呆过,应该受过多次伤了。”
“我当然受过伤,可在外人面前我得保持风度。在公众和其他家族面前,我必须时刻保持风度。你……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早就意识到了,而且对此非常坦诚。你也意识到了,可你不想面对我。”
希恩看出来梅丹佐正局促不安,可他怀疑对方这种状态能够传染。他自己竟也该死的开始慌乱了。他并没有原谅梅丹佐,甚至将对方做过的、令自己耻辱的事情一条条铭记在心;可有一种并非怜悯、并非原谅的东西,在他心中无声无息地产生了。
希恩真想立刻跳窗离去,可他仍旧坐在床边,任梅丹佐握着自己的手。他又陪对方呆了一会儿。“我该走了。你的伤会影响睡眠吗?我记得有种安全无害的止疼针可以让人安然入睡。这药物的费用你肯定负担得起。”
“我从不使用那种东西。祖父认为伤痛是咎由自取,所以得冷静地受着。”
希恩想到了当初詹姆斯的那句口头禅。“疼痛使人清醒。这是真理,但疼痛对于助眠可没有任何帮助,除非直接让你疼晕过去。”
梅丹佐忽然笑了,扯了扯希恩的手臂。“但你能够助眠。给我一个晚安吻吧。”
“见鬼的晚安吻!”希恩懊恼地说。他为前来探望这个爱占人便宜的变态深感后悔。他猜,如果自己不答应,梅丹佐就会用威胁的手段了,魔法是自己的天敌。
“好吧,你这个该死的家伙。”希恩站起来,俯身,在对方的眼罩上用嘴唇轻触了一下。
“这感觉就像长辈给的晚安吻般寡淡无味。你甚至没碰到我的皮肤。”梅丹佐轻声抱怨,那只漂亮的绿眼睛期待地看着希恩:“如果你与我接吻,今晚我就可以安枕了。”
希恩告诫自己,别和病弱的家伙计较。“如果我把你打晕,那你也能睡得香甜。我的确容易心软,可这不代表你能得寸进尺。顺便说一句,如果我是你,我会反省自己做过的所有事。你伤害别人之前,请先考虑仇恨反扑带来的后果。”
梅丹佐竟然点了下头,平和地说:“我已经开始反省了。我走上街头看过平民的生活。他们似乎是幸福宁和的,可并不开心。”
这再次令希恩诧异。
***
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端详他的剑。这是老掉牙的武器,曾在国家改制前陪他征战,在他几十年如一日的保养下依旧光亮锋利。在他身后、书房的另一端,摆放着一顶头盔,那属于他的敌人。
那十个人的脸他记得很清楚。他们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魁梧有力的中年大汉,美艳绝伦的年轻女人,风华正茂的青年,等等等等。他们并肩作战过,也互相争斗过。自己这一方赢了,那些人则成了尸骨,早已化为尘埃。
詹姆斯和其他贵族一样,因反抗者而头疼。但他承认,平民中的勇士值得敬佩。贵族的军队曾因为内外夹击而狼狈不堪,这些人的到来却能鼓舞士气。头盔的主人自然令他印象深刻。当那个年轻人站在石堆顶端、说着“犯我疆土者,死”的时候……
窗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有人从窗户进来了,虽然动作轻巧,可并不是毫无声息。他迅速从拐杖侧面抽出了枪,转身,将扣扳机。
詹姆斯没有开枪。他向后趔趄了一下,不得不将拐杖重新支向地面。他的枪早就掉在了地上。闯进来的少年太眼熟了,那就是自己在山林中第一次见希恩时的、少年猎手的脸,除了有恨意燃烧的红色眼睛外,几乎不差分毫。
詹姆斯认为这是幻觉。可他听见对方开口说话,尖刻的语气格外耳熟:“你果然老眼昏花了,竟然连我都认不出来。”
、第四十三章
詹姆斯呆立在原地。希恩知道,自己吓到了对方。“不过这并不奇怪。你害怕想起我,想起我们中的每一个人。为什么不呢?胜利的果实被你们独占了,我们的努力被抹杀了。市面上的书籍将我们恣意抹黑,美名其曰这是艺术。你当然不敢想起我们。”
老人开口,声音因为惊吓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情感而变得嘶哑:“你到底是谁?”
希恩笑了一声,忽然尖利地大声说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敢说吗!”
“希恩。”
“很好。”希恩点了点头,语气恢复平静:“别担心,我不是鬼魂,而是活生生的人。能够重新活过来,对我来说是绝对的惊喜。当然,对你是惊吓。真抱歉,我让上了年纪的人受惊了。”
詹姆斯扶着椅背,坐在了椅子上。他艰难地开口:“希恩,你……你是一个人偶。”
“噢,你对这个也有研究!”希恩挑了下眉。“因为你那应该不得好死的孙子总从拍卖会空手而归吗?”
詹姆斯严肃起来,表情威严。“我从未赞同过这桩生意。请你注意你的用词,梅丹佐他……”
“他买下了我。我总是摆脱不了你们这个该死的家族。”詹姆斯没回应,希恩就继续说了下去:“当然,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该这样评价后辈,但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自大、幼稚、愚蠢的家伙!可他至少是个诚实的人,这一点可真不像你!”
希恩的这番话让詹姆斯用了好久才回过神。事实上,对方第一句话就让他几近昏厥了。“天哪,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他弯下腰,用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我很抱歉,为了迄今为止所有的事。”
“梅丹佐也和我说过这话。他可比你诚恳多了。”希恩无动于衷。
詹姆斯盯着希恩,似乎在判断前面那句话的可信度。他用苍老的声音缓缓讲述:“除非有必要,否则他不会向别人道歉的。听着,我不请求你的原谅,因为你不会的。你绝对不会的。你固执得可怕,但也因为你坚持的东西而可敬。我只是希望你理解。我当然会考虑人民,可我首先是一个贵族,必须从我的立场考虑事情。如果人民知道‘暴乱’的真相,这个国家就会因为他们的愤怒而陷入混乱。对于我的欺骗,我只能道歉,可这对人民并无坏处。”
“你没必要和我道歉。”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希恩终于开口,眼中划过一丝哀伤:“我至少还活着。可他们——我的兄弟姐妹,全都死了。”
老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们都是值得敬佩的人。可你们失败之后,这个国家并没有因我们的统治而停止运转。你们的愤怒是不必要的。”
“詹姆斯,你还没搞明白我们愤怒反击的根源。我并不像怨恨战鹰或其他参战家族那样怨恨你,至少你还有点儿良心,从前和现在都是。可你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吗?贵族没必要为了错误与伤害向平民道歉,继续封建*般的制度令平民沉寂是为他们好。从前行军时,我们还能够友好地交谈,现在已经无话可说了。”
希恩将大部分尖利的、难听的话都咽了回去。当他看见对方衰老疲惫的模样,便意识到了:詹姆斯一只脚都已经跨到坟墓里去了,可现在的自己还年轻。对方已经远离权力中央,而自己还能为了信念争取下去。“就这样吧,你没力气妨碍我,我也没报复你的想法。我只是顺便来看看你,还有我的头盔。你把它放在书房里可真奇怪,如果是我,我会让敌人的东西离我远远的。”
詹姆斯哑声说:“你终究是值得敬佩的人。”
“而对于你敬佩的人,你先是在利用后将他们丢开,继而因为他们高呼不公而杀死他们。这表达方式真特别。”希恩走了开去,又停住了。詹姆斯问他:“你是来看梅丹佐的?”
希恩无奈地笑了笑。“如果你不提他,我根本想不起他。那项法案你不会表示赞同的,是吗?”
“关于武器禁令?你为什么在意这个?”詹姆斯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如果你想再来一次……”
希恩盯着对方,毫无退却的意思。“你也可以再镇压一次。但就像我说过的,你知道谁才是正确的。”
希恩走了。詹姆斯靠在椅背上,精疲力竭。他的心情很久没有这么剧烈波动了。希恩在五十年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比从前瘦削、阴沉,恨意也藏得更深。这次见面唤醒了从他心中消失很久的某些情感——愧疚与不安。
他曾为制度而忧虑,因为这个和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