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不拆,他不会让给任何人。
所以手续全部办完,时间就跨入了零七年的六月,又一个夏季来了。
那天是农历的端午节,程志远邀儿子跟江溪一同吃饭。
终于跟苏家切割开来,对程志远来说也有这重获新生的意义。当年苏家的帮助,他以几何倍数还了回去,当然间接也搭上了他跟苏慧娟两个人的大半辈子,说起来真不知道得失哪个更多些。
“小江,难得碰上过节,不如请你父母一起出来坐坐吧。”程志远的这个提议很早就想说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处理完自己这边的麻烦事,这事就暂时搁浅了下来。
为人父母,总是会替自己孩子多想一些。看得出儿子对小江是到了愿意放弃任何东西都非他不可的地步,那么小江那面呢?貌似家长都还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到底年纪还小些,万一过两年突然跑去结婚生子了呢?这世上的事,总是充满变数的,想当年,他刚追上淑芳的时候也是发誓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可惜海没枯、石未烂,不过是有了个更诱惑的生活环境对他招了招手,他就放弃了几年的感情……
所以为了儿子的幸福,这件事上说他自私也好,狡诈也好,他只是想尽量杜绝江溪今后以被逼婚或其他什么借口离开儿子的可能性。
以江溪细腻的心思又怎么会不明白程志远的心思呢?在电话彼端稍微犹豫了一下,他点头应允。一直没有跟父母说,是出于孝心的不忍,绝对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毕竟能够跟钟亦凡在一起是他做了两辈子的梦……
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传统国度里,出柜是迟早要面对的事,躲是躲不掉的。
打定了主意,江溪也没有跟钟亦凡提这事,只跟平常一样,带着人回了家。
钟亦凡今天才从山里的矿上回来,风尘仆仆的,也没准备什么,还以为是像往常一样,是来他干妈这里蹭饭的。
车才开进小区,江溪做梦都没想到的一幕在眼前出现了。
江爸在跟别人打架!
就是那个话都很少的江爸,在揪着两个年轻小伙子打,而且丝毫不落下风。别看江爸瘦了一辈子,但打从年轻时候起就喜欢打打拳踢踢腿的,除了手受伤了的那几个月,这么多年没放下。一直到现在不管晚上几点睡,基本还是凌晨五点就起来晨练,小区里的单杠什么的,轻松几十个引体向上,寻常小伙子都比不过。
“爸?”没哪个儿子看见自己老子跟人打架还能淡定,江溪不等钟亦凡停稳车,推开门就跳下去了。
他往江爸那边冲的时候正听见有人劝江爸别打了,再打小心打出人命。
“打死我给他抵命!”
那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握成拳头,揪着脖领子一拳下去,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龙不像龙、蛇不像蛇、蚯蚓不像蚯蚓的小痞子捂住肚子就站不起来了。另一个看着情形不对,跑不好意思跑,靠近又不敢靠近,抄着不知道哪捡来的根破棍子,远远地踌躇着。
江溪上次看到江爸这么生气的时候,还是奶奶住到大伯家几天,大伯不带生病的奶奶去医院。当时江家从江溪大舅家过完中秋节回来江爸直接背起奶奶去了医院,临出门前给大伯丢下来一句“以后咱妈的生养死葬都归我一个人管了,就当她只生了我一个”!
“出什么事了爸?你手没事吧?”没理瘫倒在地上哎呦的那位,江溪先看到父亲的手关节的位置破皮出血了,忙过来把人拉开。
“没事,你跟亦凡回家去,一会儿警察来了我跟他们走。”
没看儿子,江爸还是怒不可遏地盯着脚底下的男人,要不是看他缩在那装死狗,恨不能再补两脚。
说来也怪,江溪一进来,围着的人群都散开了点,待等到钟亦凡也匆忙停了车跑过来,那就散开的幅度更大了,一下子露出了众人身后散得满地的传单似的东西。
江溪觉得事有蹊跷,弯腰从脚边捡起了一张,看完当时差点就站不住了。
传单似的东西印了他跟钟亦凡一起从酒店出来的照片,黑纸白字图文并茂地写了他们是恶心的同性恋云云的诋毁词句,最要命的是,那上面说很多同性恋者都是艾滋病毒携带者,要全小区的居民都要小心躲着他们。
难怪他跟钟亦凡一过来大家都退开了……
想到正直了一辈子的江爸因为自己受了这样的羞辱,江溪觉得膝盖都发软。他抬头求救似地把目光投向钟亦凡,才注意到小区绿化带里的树上,健身器材上都被贴上了这种东西,蓦地感到一阵眩晕。
一把抢过江溪手里那东西撕碎扔掉,钟亦凡狠踹了地上男人一脚,然后背过身拿手机拨电话。
“爸……”想劝父母别气坏了身子,可话到口边怎么都开不了口,没有自己,又怎么会让父母受这种奇耻大辱……
“小溪!”江妈的声音由远而近,江溪一回头,江妈彪悍了,握着根大擀面杖就过来了。
江溪算是彻底看出来了,父母为了他这是拿出了跟人拼命的架势啊!
很快开来了几辆警车,抄着棍子的那个都被江爸的生猛吓傻了,见到警察才想跑,后来又觉得被打的是他们,他应该是受害者,结果一犹豫的功夫让俩警察铐起来跟地上那个一起塞车里了。那些东西被当做物证也全给收走了,警察还让小区物业赶快把贴着的东西都清理了,立刻就有几个保安跑去撕东西了。
本来江爸至少也要被带走做份笔录的,不过钟亦凡诚心让看热闹的人明白确实有“特权”这种东西的存在,就是高调地连走个形式都没让江爸去,末了还低声嘱咐带队的警察好好“照顾”一下车里那俩货。
“走,跟妈回家。”擀面杖交给江爸,江妈一手拉起儿子的手,一手拉起干儿子的手,尽管气得哆嗦,但步伐格外坚定,头扬得高高地往家走。
脑子到现在都是懵的,江溪恨不得自己现在失明失聪失忆最好失心疯,听不到看不到也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一个大小伙子的步伐反倒有些踉跄地跟不上江妈的步伐。
有小孩子拿捡到的纸折了纸飞机扔着玩,看到江家这架势,就躲到自己奶奶的身后,悄声询问什么叫“玻璃”。
小孩的话让江妈突然站定转了过来,把她分别握着的两个儿子地手握到一起。
被江妈把江溪的手交到自己手里,连钟亦凡都呆住了。
“爱是天赋人权!”
江妈这句话一出口,江溪登时就被镇了,而江妈接下来的话更具有冲击性。
“每个人都有自由决定自己爱谁的权利,就像大多数人心脏长在左边而有一少部分人的心脏长在右边一样,同性恋不过是大部分人喜欢异性而他们恰巧喜欢同性而已。同性恋不是犯罪不是病态更不是什么艾滋病的唯一传播载体,不懂得洁身自好,每个人都可能会感染,所以同性恋绝对不能简单粗暴的跟艾滋病画上等号。同性恋理应享有与普通公民平等的尊严和权利!小溪,把你的背给妈挺直了,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我跟你爸的骄傲,这一点永远不会因为你爱上的那个人是亦凡就有所改变。亦凡跟你,都是让妈跟你爸觉得骄傲的好儿子!”
“妈!”江溪觉得把自己两辈子的人生经验都加在一起,也无法淡定地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澎湃的感情无可抑制地让他声音哽咽了,进而抱住了微微发福的母亲。
夹在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两个儿子中间,江妈也温柔地拍着两个儿子的背。
拿着擀面杖的江爸注定做不来儿女情长的事,刷刷两下撕下了楼道门上的那张东西,丢下一句“回家吃饭”就先上楼了。
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心情像经历了过山车般大起大落的江溪脑子已经不能够灵活地运转了。
没有等他出柜,父母已经一顿拳头加擀面杖把他瑟缩在里面的衣柜给打烂了,他是被父母解放出来放在阳光下的。
程志远的饭局到底没去,江溪的饭桌上,钟亦凡执起江溪的手十指紧扣地在江爸江妈眼前握住,发誓两个人会好好走完一辈子。
比起江妈相当从容的祝儿子们幸福一辈子,刚才老当益壮威风得跟打虎武松似的江爸激怒情绪一平复,听到什么情啊爱啊的反倒不好意思了。找了个江妈把菜炒淡了他去加点盐的借口,江爸一个人去了厨房找他收藏的一瓶超过十年的花雕酒。
花雕就是黄酒,别名女儿红、状元红。将酒开封的时候江爸稍稍想了想女儿以及状元的问题,随后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要孩子过得开心就好,管他什么女儿、状元的。
江爸鼓捣着那瓶陈年花雕加入话梅煮着的功夫,钟亦凡饭前的一个电话已经起了作用。苏博闻那个才建好准备开业的大型建材城在刚刚消防和公安的联合突击检查中因为存在重大的消防安全隐患,被查封要求整改,开业变成了遥遥无期的一件事。
69、第六九章 隐性战场
端午节的事情后;苏博闻开始倒霉了。
先是大型建材城被勒令整改;紧接着从程氏手里硬抢过来的那部分矿山开采没多久;就有本地的村民来闹事;堵住了他矿石往外输出的山路;理由是他采矿挖了本村村民的祖坟。
眼睁睁地看着程鑫的车随便出入;他们的车被堵了一排村民死活就是不放行,苏博闻呕得要吐血。
去江家小区捣乱本来只是因为那天端午节;他看姑姑心情不好;才想给前姑父添点堵替姑姑出口气的,谁知道这下彻底捅到了马蜂窝上;不得不搬他老子当救兵来帮忙摆平。
钟亦凡确实是想到对苏博闻小惩大诫一下;他也预先估算到了以苏家的能力可以反弹的幅度;所以对方一纸诉状把程鑫告上法庭说他们越界开采索赔有零有整的五千多万零几毛几分的时候,程氏立刻以“停止越界开采,停止对程鑫矿业探矿权的侵犯”为由反诉了对方。
这种官司打得本来也是关系,钟亦凡从去年开始频繁的往返B市跟S省之间也不是白跑的,加上程氏经济实力雄厚,苏博闻根本耗不起。
不过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前,突然出现了钟亦凡意想不到的新动向。有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