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门无声地打开。
清阳子盘坐在厅堂正中央的蒲团上,垂眸似睡非睡。
张砚嘉道了声”失礼”,一脚跨入厅堂。
门外,传山瞅见一派高人风范的清阳子,脸上浮起了一抹似嘲非嘲的笑容,神 识传音道:”瞧瞧,这才是修者风范,哪像你,只知道吃”。
庚二默默地把刚从怀里掏出来的肉饼塞进嘴里,吃完了才丢给他一句:”你就 像修者?”传山一把抢过他掏出的第二张肉饼,狠咬了一大口。
庚二……怒! ”仙长,请问你们打算何时离开?”清阳子彷佛已经睡著,低垂的眼眸没有丝毫抬起的意思。
张砚嘉大概已经习惯清阳子这种无视的态度,只自顾自说道:”您说还需要等 一等,到底还需等多长时间?我能让府中家人和下人们先离开吗?”清阳子仍旧保持沉默。
张砚嘉忍怒冲清阳子喊:”仙长?””闭嘴,吵什麽吵?”锦衣明冠子从里间走出,皱眉呵斥:”不是跟你们说 了,没有吩咐不得来打扰吗?这种道家奥妙,告诉你也不懂。
我师叔在修行,还不 快滚!”在厅堂角落修行的灰衣少年明荷子睁开了双眼。
张砚嘉怒视明冠子,负手冷冷一笑,”滚?这是我家,你们是客人,只听说主 撵客,没听说过客撵主的。
”你们这帮道士来我家说是我家出了魔物要除去,否则魔物一出就会对整座临 遥城不利,我因念著临遥百姓才答应让你们在我家作法除魔,也才会忍耐你们至 今。
可如今我这个屋主却连一点小事都不能询问,这是何道理?”明冠子没想到一个小小凡人竟也敢跟他顶嘴,那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张砚嘉又冷笑道:”你们说你们来自青云道观,可我不但从未听过青云道观之 名,而且……你们身为出家人为何却身著锦衣华服?更不修口德和人品?”明冠子脸色难看,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麽,再说一遍试试!”灰衣少年担心地看看张砚嘉,又不太苟同地看了一眼明冠子。
张砚嘉单手负在身後,一手抚了抚颚下胡须,神色不惧地道:”再说一遍又如 何?我张某虽已不是官身,可也不是可以被人随意欺骗和戏耍的无知乡绅,如若你 们蓄意欺骗,此时离去还来得及,如果让我知道你们有其他不义之心……我张砚嘉 在本城县令面前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正在用神识偷偷观察这些人的传山忽然握紧了庚二的手。
庚二疑惑地看向他,用神识问他:”仇人?””不是,是恩人”。
明冠子大约从来没有被他眼中的凡人如此不敬过,当下就勃然大怒,挥掌就要 给中年男子一点教训。
传山顾不得暴露与否,手一动就待救人。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动静的清阳子终於抬头睁眼,袍袖轻轻一挥,化解了明冠 子的攻势。
”师叔!”明冠子叫道:”这凡人对您如此无礼,师侄我……””不用”。
清阳子睁眼抬头看向张砚嘉,淡漠地道:”六日後亥时除魔,到此 之前的这段时间不要前来打扰,去吧”。
张砚嘉皱眉,清阳子的淡漠比锦衫男子的嚣张更加可恶,那是一种打从骨子里 冒出来的不屑,对自己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一种施舍。
这人真正岂有此理,如果不是……一阵风卷上愤怒的张砚嘉,张砚嘉双目大睁,忽然就发现自己身体失去控制被 卷到了天空,转瞬就被那股怪风给卷出了听竹苑。
传山一拉庚二,追上了那股怪风。
听竹苑内,明冠子面带不解地看向清阳子,”师叔,此人如此无礼,为什麽不 让师侄给他点教训?也让他知晓凡人和仙家的区别!””他还有用”。
清阳子似是不愿多做解释,只道:”让你们带的东西可都带 了?””都带了”。
明冠子抢先回答。
清阳子一指听竹苑院中那口八卦井,道:”你们按照我吩咐的,结成阵法在那 口井周围打坐修炼,六日後亥时即可取宝”。
明冠子欣喜非常,”师叔,那宝贝真的还在?没有给人取走?””去!””是!”听到传音的五人齐声应答,没人敢再多问,一起现身院中。
张砚嘉眼睁睁地看著自己飞出听竹苑、飞过父母所住的正堂。
看到的下人发出惊叫,张府一阵慌乱失措。
转眼间,张砚嘉就飞到了自己和夫人居住的东贤居院落。
院落中有自己喜爱的假山怪石,可无论再怎麽喜欢,也不至於喜欢到想要一头 撞上去。
张砚嘉死死闭上了双目,这就是对仙家语出不逊的下场吧?明知对方手段非常,却还是忍不住顶撞了对方,自己这个毛病啊,几乎害了自 己一辈子,呵呵! ”老爷——!”张夫人扑了出来。
”快救老爷!”小书僮吓得大叫。
反应快的仆人一起向张砚嘉扑去。
张砚嘉已经等待著撞上假山的巨痛,甚至准备好了被撞个头破血流、骨断肉裂 的下场。
他倒是肯定清阳子不会弄死他,否则他也不会活到现在。
一只手扶到他的腰间。
”老爷?!”身体完全脱力的张夫人被丫鬟撑著,用手帕捂嘴喊道。
”老爷您没事吧!”书僮扑到他的身前。
其他仆人也纷纷围到他身边。
张砚嘉睁开一只眼,咦?他竟然好端端地站在正房前?张砚嘉两只眼全部睁开,转头看向院中假山,再看看自己所立之处,也看到了 扶在自己腰间的一只大手。
张砚嘉转过头,一名胖墩墩的可爱少年正仰头对他笑。
张砚嘉也对少年笑了一下。
这孩子是谁家的?儿子泽宇的友人?不过他为什麽 穿著道袍?”张大人,别来无恙”。
一道沉厚的男音在他身侧响起,那只大手也从他腰间离开。
张砚嘉猛然转身,就见身後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英伟男子正对他抱拳微笑。
这人没有穿道袍,却著一身黑衣,而墨色衣物在羲朝可不是普通人能穿著的。
”您是……?””张大人您可能不记得了,在下从军之前,曾有幸见过您一面,之後在下之弟 更是受到您的多方照应。
在下还以为您在蔚县近十年终於高升,没想到……””没想到我已经被罢官回家?”张砚嘉哈哈一笑,脑中拼命思索这对兄弟有可 能是谁。
”张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看……””对、对,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张砚嘉目光一转,发现夫人和书僮都在用一 种惊讶、感激和畏惧的眼神看著高大男子和少年。
刚才是此人救了他?他们是如何来到内院?这两人到底是谁?来此又有何目 的?张砚嘉道了声失礼,先去安抚了夫人,又叮嘱一干下人不要多嘴,最後命书僮 赶紧煮茶送入东厢房,并让他把管家叫来。
安排好一切,张砚嘉在前带路。
传山对张夫人颔首为礼,带著庚二跟上张砚嘉。
”你认识他?”庚二问。
”呵呵,真是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位”。
传山低声笑。
他本无意现在就惊动本府主人和青云派一行人,但在看到此间主人竟是弟弟的 恩师後就不得不出手了,正好他也有些事想要请教这座府邸的主人。
”他是我们老家隶属县城的县令,名张砚嘉,我从军之时他就是蔚县县令,官 风甚正,民声也很好。
後来听传海提起,才知他一直没有挪动,直到传海带领家人 逃离家乡,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县官”。
传山笑著说道。
”听传海说,张大人还是他的恩师,传海考上秀才後就得他资助,拜入他门下 成为弟子,更是得他推荐,方能入京赴考,更不用提之後他还多方帮助传海和我家 人逃脱官府追捕之恩。
总之,我罗家欠他良多”。
”冥冥中自有注定”。
庚二喃喃道。
张砚嘉回头,”小兄弟刚才在说什麽?”传山和庚二一直用神识交谈,只有最後一句庚二才发出声音,张砚嘉完全不知 两人对他的底细已经一清二楚。
庚二对他笑笑,”没什麽。
我就是奇怪张大人不怕我们是坏人吗?为什麽看到 我们一点都不惊讶?”张砚嘉抚须大笑,”如果我没料错,刚才是这位侠士救了我吧?既然能出手救 人,要嘛你们就是好人,要嘛就是对我有所求,那我又何必害怕你们?至於为何不 惊讶……如果你们之前也看到某位道长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还露了几手仙家妙法, 你如今也会像我这般镇定”。
”张大人好心性”。
传山赞道。
”哈哈!别称我大人了,我如今已不是官身,看得起我就叫我一声张叔,不愿 意就叫我张三怪”。
”三怪?”庚二好奇。
张砚嘉大概看著庚二喜欢,慢走一步,与他同行道:”这是以前蔚县的父老乡 亲们给我取的绰号,说我一怪不收贿赂、二怪不打人板子、三怪十年不升迁,谓之 张三怪”。
传山失笑,这张大人像是对这绰号十分得意,言语中满是骄傲之意。
混世记 1411发文时间: 1011 2013言谈间,三人走入东厢房一间待客小厅中。
书僮送上茶水,张砚嘉吩咐了同来的管家,让他安抚太老爷和老夫人,同时叮 嘱府中下人,不要把他”飞翔”的事对外乱说。
管家领命离开,没有多看传山和庚二一眼。
书僮倒是好奇地盯了二人好一会儿,被张砚嘉撵出小厅。
三人围著一张精致的四人圆桌坐下。
一坐下,庚二就掏出一张符,”啪”地贴在桌子上。
张砚嘉眼皮一跳,”这是?”传山笑答:”小小的忽略符而已,我们来此拜访,青云派道士迟早会察觉,不 过我们可以先隐瞒他们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无论我们在这里说了或做了什 麽,他们都不会察觉”。
”原来如此,好手段。
咳,现在二位可否告知你们的来历,以及二位在此时来 我府上的目的?”张砚嘉一正脸色,对传山二人问道。
”张大人还没有看出来吗?我以为我弟和我长得还挺像”。
传山笑。
庚二对随著茶水送上的小点心万分感兴趣,拈著往嘴里填。
张砚嘉双眼微眯,”我倒是有个猜想,只是……”说著,张砚嘉手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传山哈哈一笑,起身对张砚嘉再次拱手施礼。
”罗家传山见过张大人,张大人对我弟及我罗家之大恩,我罗传山铭记於心, 必当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