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方孝哉继续说道,「在下是被软禁在山庄里的,刚刚才逃出来就被你们带到这里来了。」
方孝哉将自己行船出事、失忆被救,然后恢复记忆却被软禁,直到如何逃出来的过程讲了一遍,只是中间略去了叶倾云把他当作骆隐风以及上官兰容为他准备船的事情。
听闻,那人执着剑向他作了一礼,「抱歉,他们当你是夙叶山庄的人所以才那样待你,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方孝哉摆了摆手,「无妨。」然后还礼,「在下方孝哉,乃京城人士。」
对方敛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原来是方大少爷,京城里都道你出船遇难尸骨无存,原来你还尚在人世。」
「是的,方某命大又托祖先福荫,除却失去记忆并无大碍,现在也都全想起来,敢问尊驾……」
「在下骆隐风,是朝廷派来处理两准江寇横行一事的官员。」
方孝哉一愣,「你说……你叫什么?」
「骆、隐、风。」他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
方孝哉只觉一阵晕眩,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情……他才方从「骆隐风」的身分里逃开,便就遇上了真正的骆隐风。
他就是「隐风」……
就是夙叶夫人常常挂在嘴上的那个儿子,就是那些人口里的二当家,就是那个人心心念念着,不顾兄弟伦理而喜欢上的人……
方孝哉看向骆隐风,看他迎着江风仗剑而立,衣袂飞扬,淡若止水,便是对照起上官兰容曾经给予的评价——潇洒飘逸、温润如玉……
自己却是真的比不过呢。然又一想,自己为何要和他相比?真是……荒唐!
「方大少爷,隐风还有要事在身,不能立即返航送你回京,所以只能请方大少爷在船上多待些时日,隐风会派人照顾好你的安全的。」
「谢谢,不用顾及在下,方某自会照顾好自己。」
骆隐风正要带他进船舱,忽有属下上来禀告,说不远处的江面上有动静,他们立刻走上船头,骆隐风从随从手里接过长镜筒向远处看去。
方孝哉站在一旁,也顺着那名属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漆黑如墨、水天不清的江面上有许多星火跃动,仿佛自九重天上落下一般,且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大人,那边还有。」
回头,转身,发现那点点星火已是将他们团团包围,晃眼的火光之下,黑帆黑旗之上的鹰……栩栩如生!
叶倾云……
骆隐风放下镜筒,「命令下去,全船警戒。」
水手们将指令传递下去,甲板上忙作一团。
「方大少爷,这里不安……小心!」
江水湍急,一个巨浪掀过来,船身大幅度地倾斜,方孝哉没能站稳,一下撞上船舷,接着身体直直向船外摔去,幸而骆隐风眼疾手快,一下将他拽住拉到身边。
「方大少爷,这里不太安全,你先回船舱。」
方孝哉抬头,只见对方领头的船已近在咫尺,火把连成了一片,火光将墨色的苍穹照成了妖冶的红。他看见对面船头上站着的人,衣带当风,发丝激扬,狂傲的脸上是令人恐怯的凛冽神情。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已经晚了。」
江风腥涩,掺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那个男人的气势如虹,遥遥而来。
方孝哉发现自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牢牢钉在那人身上,眸光化为笔墨和丹青,仔仔细细地描画着他的五官,从飞扬的眉到坚毅的唇角,从墨沉的瞳眸到俊挺的鼻梁,一笔一画,每一笔都刻在心间。
一日不见……
竟如隔三秋!
「隐风……」叶倾云低唤了一声。
正要回应,方孝哉却发现叶倾云的视线错开他落在了别的地方,方孝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虽然此刻没有人注意到他。
方孝哉堪堪地收回视线,然后看向骆隐风,只看到他一张刀镌出来似的轮廓、清朗的侧脸,轻抿薄唇,面色清冷。
「倾云大哥,许久未见,别来无恙。」骆隐风淡淡地招呼。
「我看……不是未见,而是根本不见吧?哼!」叶倾云冷冷一笑,「你再多带些人来,便也不用问是否有恙了。姑姑很想你,你怎么也不回去看看她?」
骆隐风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语气生硬地质问他,「大哥答应过隐风的事情,都忘记了吗?」
「大哥没有忘,也一直恪守着你我的约定,只是不知你带人来围剿我算是什么意思?」
方孝哉听着他们间的对话,手抑制不住地轻颤,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很难受,很痛苦,令他后悔没有回去船舱而留在这里。
他不怕面对叶倾云,他怕的是……
面对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叶倾云!
几人间一阵沉默,只有水浪翻涌和火把劈啪燃烧的声音。
「你为什么在这里?」叶倾云突然开口,却是对着方孝哉的。
方孝哉再次抬头,终于看见叶倾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只是……
为什么这样怒火汹汹?为什么一副恨不得要杀了自己的表情?是因为自己私逃出庄?
「你和他认识?」叶倾云又问了一声,却是把方孝哉的妄想都打破。
原来是因为「隐风」……
方孝哉顺着叶倾云炽热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刚才骆隐风为了救自己而牢牢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身边,之后叶倾云的突然出现让他们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而一直保持着那样亲近的姿势。
方孝哉只觉得背脊上一阵寒凉,仿佛冷水兜头浇下来一样。
他早该知道会是这样的,偏偏每次都要去证实一通……叶倾云的心里只有「隐风」,眼里只看得到「隐风」,那些对他的好都已经不复存在,自己却还在奢望什么?
「倾云大哥,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骆隐风抖剑出鞘,挡在方孝哉身前,于是方孝哉看见叶倾云眼里的怒火愈加炙烈,叶倾云手下其他的船已经从左右两侧泊了上来,周围刀剑铿击,厮杀声起。
「隐风,你不会以为单凭这一条船便能敌过我?」叶倾云冷眼看着陷入一团混乱的官船。
「大哥运兵如神,隐风甘拜下风!」骆隐风将方孝哉护在身后,执剑抵挡。
剑气呼啸,热血飞溅,他被骆隐风拉着躲闪间,不经意地瞥到叶倾云那边,便见他双目通红,两手抓着船舷上的横栏,如若生就了一对飞翼,恐怕早已扑了过来。
「骆大人,你不用管我。」他对骆隐风说道。
谁知骆隐风依然将他护在身后,振剑扫退围上来的人,微微侧首,「你今日在我船上,我便要保你周全!」
「快躲开,」
听见身后官兵大呼小叫,他们回头,皆是一愣,叶倾云手下的船扯开桅帆,仗着风势,船头直朝他们船舷一侧撞了过来。
两船相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木板折裂,船身摇晃。方孝哉好不容易站稳,听见骆隐风一声「小心」,紧接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船身依然晃得厉害,他趔趄了几下摔在地上,回过神来就见巨大的桅杆折断倒下,砸在他原先站的地方。
「骆大……」
方孝哉刚站起来,听到叶倾云在说那个人要留活的,于是有人吊着绳索从空中悬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带离地面,接着将他抛向叶倾云所在的大船。
方孝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重重落地,胸口撞在甲板上疼得他差点晕过去,一张嘴便是一口腥甜黏稠的液体咳了出来。
他听见男人走过来的脚步声,然后一双皂靴停在面前,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谁。方孝哉微微抬头,正对上叶倾云阴鸷的目光。
「倾云……」他声如蚊蚋,轻不可闻。
叶倾云背着手冷冷地看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方孝哉摇了摇头,「……我和骆大人原先并不认识。」
「呵!原先不认识他能这么护着你?」
「倾云,我说的是真的……」方孝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这时咕咚一声,什么东西从他怀里落了出来,掉在甲板上。
所有的人注意力都落到那个东西上面,只见它在地上滚了一段距离才停下,却原来是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可能是落下的时候正巧碰到了插销,匣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落在一旁,看起来像是一张羊皮。
叶倾云眼神一凛,快步过去捡起那张羊皮,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猛地攥紧拳头,回头,那一眼扫向他的视线,锐如刀锋。
方孝哉被他的气势一怔,在地上不敢动弹,只是睁大眼睛看叶倾云缓步向他走来。
叶倾云睨了眼手里的东西,然后声音沉冷地问他,「为什么这东西在你手里?」
方孝哉垂眸忖了一忖,不能告诉叶倾云是上官让他偷的,否则……
于是回道,「是我拿的……」
「你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一定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对不对?」
「不,是我自己拿的!」方孝哉依然矢口否认。
「说谎!」
叶倾云抬起一脚踢在他胸口上,将他踢出丈外。身体狠狠撞在船舷的甲板上,然后失去凭依再次摔在地上。
黏稠腥甜的液体仿佛挣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嘴角不住地往外淌,方孝哉伸手拭了一下,手掌和袖口触目所及皆是一片血红。
扶着船栏借力站了起来,叶倾云已走到他跟前。还是那般冰冷无情的表情,看着自己,就仿佛看着一个未曾相识的人,而眼里凶光宛如利刃,就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
叶倾云将手伸到他面前,手指一松,那张羊皮被抖开来。
方孝哉看到羊皮上像是画着一幅地图,但是究竟是什么,他是真的不知。
见他长久没有作声,叶倾云冷冷地哼了一声,将手连同手里的东西收了回去,「你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说是你自己要拿的……」
叶倾云将羊皮递给身边正捧着那紫檀木匣子的属下,然后五指一张,一下扣住他的喉口,「说!你和隐风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他偷水域图?」
那是水域图?他是真的不知……
方孝哉难受地闭上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
叶倾云却是不听,手上的力气一点点加重。
「倾云大哥!」
骆隐风的声音让叶倾云扼住他颈脖的手一下泄了力,方孝哉看见叶倾云回头看了过去,于是他也艰难地回头。
骆隐风让人从折断的桅杆下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