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识到话题正在滑向奇怪的地方,于是迅速从餐桌后起身,截断了她的话:“我回房看书了,你们慢慢吃。”那次之后,城堡的窗户又全都修葺了一遍,我终于要回了自己的房间,不必半夜被关在门外。
大概下午长老团又来了人,我姥爷脸上虽然还带着笑,眼神却比往常要锐利几分。我老子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朝我这边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道:“去吧。”只是,这样的笑容里仍然掩不住忧虑。
我默默地点头,转身离开。
这就是我的家人,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不让我受到伤害。
那些人,却不知想逼我到什么地步,修的沉睡想必跟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抚上还看不出形影的腹部,声音平平地对着里面安静的小生命说:“他们不但不想放过你父亲,也不想放过你呢。不过你放心,爸爸就算拼了命也会保住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着像是给他听,又像在说过给自己听。
未来一片黑暗,只能这么骗骗自己,求个心安。
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翻了翻顾小城做的笔记,美少年幼圆的字体就跟他的娃娃脸一样可爱,扫到每行字的最后端,偶尔还会冒出一个表情符号。两只手一起开抄都能写得这么工整,我之前都白担心了。
看了十来分钟,心里烦躁,终究没看进多少。于是从床上起身,在房里转了两圈,烦躁感却一点也没有消减。想做点什么来改善这种状况,不想坐以待毙,想……想看看那个沉睡中的男人,想看他的脸。
在把一切想清楚之后,这种念头突然就变得强烈起来。
——我想见他。
推门出去,穿过两边装饰着油画的走廊,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从来没在这个时段来过这里,站在门边犹豫了半天,最后又觉得自己的犹豫有些可笑。无论什么时候来,里面的人不都一样在沉睡吗?那我是深夜造访还是现在出现,又有什么区别?
自嘲地扯动嘴角,伸手拧动门把,镶嵌着美丽浮雕的门缓缓开启。
房内安静得没有一丝人气,白天放下的深色窗帘此时悉数挽起,露出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屋里充斥着柔和的灯光,床上的人依旧在沉睡,床边却站着一个清俊的人影。我阖上门走过去,那人像是受惊一样转过头来,发现进来的是我,那张两眼紧闭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叫了一声:“小主人。”
我在他身边停下,看了一眼修安静的睡脸,问道:“夜先生怎么在这里?”
清秀的男人举了举手上的纱布跟药剂朝我示意,腼腆道:“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来帮主人换药。”
换药?这种词汇出现在这里,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任何个体一旦进阶到极致,都会拥有像断臂重生、断肢再续这样的能力,就算受了伤也能在一瞬间复原。我低头去看床上的人袒露的胸膛,一道伤口蜿蜒其上,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了身体,从右往左斜着劈过。伤口周围的肉至今还向外狰狞地翻着,让人不由地想象这种伤如果留在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的痛楚。然而来了这里这么多回,我却一次也没有注意到他身上有伤。
在身后握紧了拳头,让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里,我尽量平稳自己的声音:“这个伤是怎么弄的,夜先生知道吗?”
夜静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知道。当时外围的虫族暴乱,主人过去处理,后来长老发来指令,说是聚集在外围的虫族数量太多,让B级以上的驻守人员都过去。我也就跟了过去——”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冷下去,“结果虫子没有看见,长老团手下的走狗倒是有不少,我去到的时候,刚好看到砍下这一刀的人被撕成碎片。”
“……撕成碎片?”我低声重复了一遍,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人,“我老师做的?”
“主人当时已经濒临失控,那些人还把你搬出来,逼他住手。”像是不愿回忆当时的场面,夜皱了皱眉,弯下腰去在水盆里洗净手掌,“因为受到刺激,所以把在场的长老团走狗都杀了,最后为了抑制暴走的力量,主人就这样陷入了沉睡。”
他直起身,开始为沉睡的人上药,药剂一接触到皮肤就变成了一层薄膜,将伤口完全封住。然而一直不见愈合的伤口,越是看就越是触目惊心,衬着修沉静的脸,反而让人更加心慌——连胸膛被人破开都可以毫无知觉地沉睡,这是不是意外着他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夜处理好伤口,为他换上了新的纱布,低沉道:“断绝生机的沉睡,是真正意义上的沉睡,为了避免发生异变,把全身细胞活性都降到最低。这样身体的力量就无法外泄,外围的力量也无法侵入,所以伤口不能自动愈合,水晶的力量也被排斥出来,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治疗。”做完这一切,他收拾好东西,朝我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那我先出去了,小主人可以和主人说说话,或许他会就这么醒来也说不定。”
我点了头,直觉地认为他应该是去问过我姥爷,还得到了那个让人心寒的答案。
夜不再说话,为床上的人整理好衣服,重新拉上被子,转身从房间离开。
我站在床边,陷入了更加彻底的沉默,心头的烦躁更甚。
又是虫族,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让修这样毫无防备地就踩进陷阱里?
站了一会儿,想要离开,却迈不动脚步。目光落在他紧闭的眼上,犹豫了很久才上前一步,动作尽量轻地坐到了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生气的脸,毫无血色的唇,除了能从微弱的呼吸里判断出这个人还活着,就再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手已经像要确认什么一样来到了他的颈侧,按上正在微弱搏动的大动脉。
之前只是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今天却突然想要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几次都发不出声音。深深地呼吸之后,才成功地开了口,说道:“你上次问的问题,我很认真地想过了,我要什么,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今天我才想明白。”
满室幽静,只有我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我喜欢你,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一个人,这个无关本能。鬼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男人,老子爱的明明是漂亮妹子——于是,现在发现这种事会不会太晚?你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傻乎乎地告白真是蠢透了啊混蛋!”
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收回按在他颈侧的手,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可悲。
“快醒吧,醒来吧,我求你了。我很怕,如果这个孩子保不住,我该怎么办?如果他们对我的亲人动手,我肯定会屈服。我到现在还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经常烧坏东西,如果没有栖在,你的城堡都会被我烧光。”
眼前有些模糊,鼻子很酸,一个没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想要的东西很多,你的承诺、忠诚、对等的感情,还有别的,我全部都想要!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醒过来?”
正因为哭得一塌糊涂而感到自我厌恶,就听到身侧传来低沉柔和的嗓音:“抱歉……”
完全没有想过会这么轻易就得到回应,整个人都还沉浸在震惊当中,就被拥进熟悉的怀抱里,听他还透着虚弱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道,“一醒来就听到这么惊人的告白,我很意外。”
50、相见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
我呆在他怀里半天没敢动,屏住呼吸,生怕一动就惊扰了这场梦。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洒在颈侧,我才犹豫地抬手攀上他的背,整个人更加贴近了些,试图判别从胸腔里传出的有力心跳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指尖陷入我凌乱的头发间,轻柔而缓慢地梳理,低声问道:“怎么,我睡了很久?”
我慢慢地揪紧他背上的衣服,没有说话——
这不是在做梦,是真的。他醒了。
这个认知让我有种嚎啕大哭的冲动,什么男子气概,什么自尊心,统统给老子见鬼去。我只想哭,只想在这人面前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不用再伪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然而喉咙却像被什么给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用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就这样默默地流着泪,渐渐浸润了他肩头的一小块布料。
修指尖的动作一顿,然后微微用力地把我按向他,低沉道:“抱歉……”
我一口咬在他的肩上,狠狠地用力,很快就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修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指尖在我的头发里温柔地穿行。我松开牙关,眼睛已经有点肿,但眼泪还是没有要停息的迹象,一开口嗓子就哑得跟什么似的:“你睡了二十几天,心跳越来越弱,体温越来越低……”
眼前一片模糊,我有点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更加用力地环住他的腰身。修沉默着,手掌安抚地罩在我脑后,半晌才开口:“我没事,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稍微退开一些,用指尖揩去我的眼泪,低沉道,“我发誓。”
我低下头不看他,用力地揉眼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誓言只是一时的失言,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就算是来自狮鹫的誓言,被放过一次鸽子,也实在不敢这么轻易就相信他。眼睛被我自己揉得又红又痛,头顶传来微不可闻的叹息,然后被他按住了右手:“已经不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我抬起满是血丝的眼来看他,否认道:“不,不是不相信,是不敢再相信。”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都好,能缺席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我不认为自己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可以爆发出超越自身等级的实力。
“那么,再相信一次。”他抓住我的手指,凑近唇边,在上面印下一个细小的亲吻,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你看,一切都不一样了……”
修的语气分明是很轻柔的,却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在我背上激起了一阵诡异的颤栗。我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被他静静地看了一眼,然后被反握住。看着我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