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穆向秋将这份报告放在唐煜风面前的时候,唐煜风愣住了,半晌他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原来是这样。
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唐煜风当然清楚,在被穆向秋追杀的时候,他的精神就开始渐渐变差,他还以为是因为疲惫和神经的高度紧张造成的。如今,看着穆向秋递给他的这几张纸,唐煜风心中满是荒谬和嘲讽,那个女人,果然好手段。
当日那个握手还历历在目,中指溢出的血滴,女人手上的戒指,她嘴角那抹艳丽的笑。。。。。。呵,唐煜风捏紧报告,罗娜夫人啊。
他不想像父亲一样,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不能说不能动,过着活死人一样的日子。
思及现状,呵,就是他想,应该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
萧雅的手术很成功,现在正在美国进行后期的治疗和修养,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出院了,但是日后还需要定期检查和持续的药物治疗。
得知这个消息,穆敛夏悄悄松了口气,对电话那头的穆天华笑着说道:“爸爸,你可要好好陪着妈妈,穆氏的事情不用担心,有你儿子我呢。”又和萧雅聊了一会儿,被穆天华以“你妈妈刚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为由结束了这次通话。
放下手机,少年笑弯了嘴角,笑着笑着,他忽然捂住眼,透明的水滴缓缓溢出指缝,配着少年上翘的嘴角,说不清是哭还是在笑。
司机在后视镜中偷偷扫了一眼,只看到自家小少爷正在不断呢喃着什么。
他不知道,穆敛夏不断重复的是这样一句话——
太好了,妈妈没事。。。。。。
看到手机上亮起的名字,穆向秋有些惊讶,这并不是他和敛夏平时通话的时间。即便如此,男人还是快步走出房间,按下接通键,“敛夏?”
他听到少年轻轻开口:“哥哥,妈妈没事了。”
“她没事了。。。。。。没事了。。。。。。”少年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男人深了眸色,“嗯,她没事了。”
听到穆向秋的话,少年像是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良久,他才开口:“哥哥,我多怕。。。。。。”
“我知道。”男人耐心地又说了一遍,“敛夏,我知道的。”
“哥哥,你快点回来吧,好不好?”少年低声说道,“敛夏很想你。”
“很想很想。”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锋锐的唇角因少年的话翘起细微的弧度,声音里满是深沉的温柔与暖意,他说:“好。”
“哥哥处理完手头的事情,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穆向秋又回到那个阴暗的房间。
墙角里缩着一个人,那人正死死抱着自己的头,口中混乱地说着什么,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他恍惚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看到穆向秋,他慌乱地瑟缩着向后退,可后面就是墙,他只能徒劳地往墙上靠,眼看着男人越来越近,最后他竟疯了一般向墙上撞,似乎这样就可以离男人远一点。
穆向秋淡淡地看着他,语气是完全不同于刚才的凛冽冰冷,“我们就刚才的继续吧,唐煜风。”
这个几乎疯了的人,竟然是唐煜风。
穆向秋找来了一个专家组,来研究唐煜风的病情——欠下的债还没有还清,穆向秋怎么可能让唐煜风就这样轻易地睡过去?
得出的结果却不是很令人满意,专家组只能尽量延缓,却无法根治。
唐煜风每天必须注射刺激神经的药物才能保持清醒,随着次数的增加,药量越来越大。催眠和药物的刺激使他的精神状态变得不稳定,两世的记忆碎片交错着混杂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现实。
近乎逼迫一样的催眠过程加上糟糕的精神状态,让他处在一个几近崩溃的境地。
或许,不需要其他的酷刑,这本身就是一场不见血腥的折磨。
男人想,这怎么够呢。他的敛夏,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曾经受了那么多的苦楚和委屈。
男人凌厉的眉眼中一片肃杀,唐煜风,这还远远不够。
***
唐煜风想,或许那个女人说对了,他并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支撑着唐煜风这个人坚持下去的,是复仇,他要让那个女人自高处狠狠跌落,尝尝万劫不复的滋味。
公司被那个女人差点搞垮,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前几年是唐昕撑着,后来他渐渐接手,看到公司慢慢好起来,那几个老家伙又开始活动心思。
这就是他成长的环境——勾心斗角,阴谋交锋,身边除了唐昕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他若是松懈一点,就可能被那些窥伺的人扯下去。
若是没有那个意外的午后,唐煜风想,或许这就是他的一生了。
那一天,他遇见了穆敛夏,那个奇怪的孩子。他第一次涌起如此奇妙的感觉,想要靠近一个人,把他紧紧抓在手心,让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属于自己,想占有他的一切。
他骗穆敛夏说,他喜欢他。穆敛夏不信,他自己其实也不信,因为他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唐煜风的字典里,只有想要和不想要。想要的,抢过来——在这一点上来说,他确实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后来,唐昕说,那是执念。
穆敛夏身上有吸引着他的东西,他见到过穆敛夏看着他兄长时的眼神,全然的依赖信任,美好得几乎让人发疯。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独占那个眼神,或者,毁了它。
穆向秋那一天的话,他并不明白,他要想起什么?
托那个女人的福,他大部分时间都精神恍惚,因为穆向秋给他注射了刺激神经的药物,让他只是精神恍惚而不是直接一睡不醒。
那些零碎的片段开始出现在他短暂的梦境里,他看到少年用那样纯然爱慕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他看到少年在得知真相时不敢置信的眼神,他还看到,在那个自己割下少年中指时,少年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水,晶莹的,像是一颗小小的水晶。
唐煜风想过,若有一天,少年用那种美丽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会是怎样的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曾经在某个时空,少年是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过自己的,全心全意的,只有自己。
然后,自己亲手把它毁了。
呵,真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穆向秋再来的时候,看到一身狼狈的青年靠在墙边勉力站着,眼神却是清明的。
“穆向秋,你要是报复的话请趁早,我似乎。。。。。。坚持不了多久了啊。”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想起来了?很好。”
狠狠摔在地上,右手被皮鞋踩住,唐煜风听见男人冷冷问他,“当时用的是这只手吗?”
他闭了闭眼,贴在冰凉水泥地面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是啊,当时我就是用这只手把敛夏的中指。。。。。。”后面的话被一声闷哼取代,诡异的骨裂声于密闭的房间里响起,在这个阴暗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短暂的沉寂之后,地上的人浑身颤抖起来,竟是笑得乐不可支的模样,“穆向秋,你难道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么?”
“你想知道敛夏那时候是什么反应吗?他一句疼都没喊,可是哭了,那么小的一滴眼泪。。。。。。哈哈,他哭了。。。。。。”唐煜风发出几乎声嘶力竭的笑声,可听起来,却更像是哭。
男人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唐煜风,墨色的眼底酝酿着晦暗幽深的情绪,良久,低低说了一句,“他没喊疼。”他的敛夏,没喊疼。
锋利的刀刃折射出雪亮的寒光,男人蹲下来,把刀刃抵在唐煜风的手上,“你有十根,我们慢慢来,不急。”
***
男人从房间里出来,拨通了少年的号码,“敛夏,我可以回去了。”
那边少年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真的,太好了!诶哟。。。。。。”
男人立刻紧张地皱眉,“怎么了?”
半晌,少年才弱弱地出声:“我一高兴,从床上滚下来了。。。。。。”
男人叹了口气,语气满是爱怜和无奈,“笨蛋。”
果然,少年立马炸毛了,“我才不是笨蛋!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我也是。”
“嗯?”
男人凌厉的眉眼柔和下来,“我也很想你,敛夏。”
少年无可抑制地红了小耳朵,“事情都办完了吗,哥哥?”
男人看了眼手上渐渐干涸的血迹,“嗯,办完了。”
“那我到时候去机场接你?”
“好。”
与此处一门之隔的距离,在阴暗的房间里,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瘫在地上。
意识渐渐昏沉,身体上的疼痛反而没有最初那样无法忍受,周身的感觉渐渐变得迟钝,有些片段却渐渐清晰起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那是一场无声的梦境。
在梦境里,有奢华喧闹的宴会,觥筹交错的宾客,还有他和一个少年。
少年睁着那对琥珀色的大眼睛,用澄亮的目光注视着他。
那样美丽的眼神。
少年有些羞涩,却还是努力直视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唐煜风想,原来,这句话我是知道的。
那是一个少年用他全部的勇气和真诚许下的承诺。
少年缓缓说道:“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让你一世无忧,幸福欢喜。”
“傻子。。。。。。”
这是唐煜风最后一句话。
不知说的是少年,还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木有小剧场,抱歉了,各位。这一章我码了好几遍,这是最后的版本。所谓虐完唐妈虐唐渣,洒家从没想过虐唐渣是一项如此令人神伤的工作。。。
、第七十二章
明明才分开几个月;与之前三年的分离根本不值一提;可当在机场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少年还是被胸中激荡的情绪酸涩了眼眶;不是悲伤或难过,而是伴随着那个人出现的,满满的充实感。
穆敛夏这才明白;男人不在身边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等待;等那个人回来。
少年弯起眉眼;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哥哥,欢迎回来。”
男人锋锐的唇角勾成柔和的弧度;低下头在少年的额头落下一个亲吻;“嗯,我回来了。”
后知后觉地发现额头上的温暖触感,少年眨眨眼,抬手摸上自己的额头,呆呆的样子让男人心情大好,忍不住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小脑袋,“我们回家吧,敛夏。”
少年一路乖乖地跟着男人回到家里,直到坐在餐桌旁,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哥哥,这次孙少斌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