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七年前立下的约定,是自己被算计了,还是当真那么赶巧,奇葩师父缺了个徒弟,自己就傻乎乎的撞进了玄天教?
沈澜清思绪纷乱,然而谁能帮他解惑?
扫了一眼横在地上的剑卫,沈澜清回避着岳煜的脸,静静地用帕子擦着指腹的血迹,快速在心底权衡得失利弊,揍?还是不揍?
揍要如何揍?
血珠染在雪白的帕子上,酷似朵朵寒梅。
清风徐来,恍惚闻到一抹寒梅香,岳煜的目光从沈澜清低垂的眉眼移到帕子上,不自觉地为沈澜清那一眼的疑惑解惑:“他俩是我的……小厮。”
“哦?”沈澜清确认似的看了一眼岳煜,十五岁的帝王,英姿勃发,骨子里依旧残留着一点少年人的任性,尚未练就成年帝王的薄情冷性。
揍吧!不知者不罪,权当为前世出口恶气。
沈澜清弯起眉眼,笑容突然变得真诚:“沈义,借干将一用。”
“干将不适合你,我去帮你取莫邪。”沈义反常地开口,几个跳跃,消失在视野里。
沈澜清嘴角抽搐,沈义绝对是奇葩师父附体了,竟然不听他的吩咐,跑去取被他束之高阁的莫邪!
“干将莫邪?”岳煜微眯起眼,莫名有种自家孩子背着他跟人私奔了的焦躁感。
城外西山。
岳煜看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愈发觉得碍眼。
不做朕的伴读,却跟这人相伴去习了武,习武归来,佩剑竟敢用干将莫邪,好,很好!
岳煜提刀冷飕飕地盯着沈义,越看越不顺眼,尤其是那柄乌起码黑的剑。
沈义抱着干将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木着脸毫无反应的接受岳煜的目光洗礼。
沈澜清拔剑,出招。
剑法飘逸,剑意凌厉,莫邪剑如同一条银色匹练缠向岳煜。
岳煜拔刀迎战,刀刀狠戾,刀意绵延。
两人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沈义抱着干将随着他们窜来窜去,始终在岳煜视野中最抢眼的那一点晃荡。
岳煜被沈义晃得分神,沈澜清趁机踢落岳煜的刀,剑架在对方脖子上,含笑看着一缕发丝迎上剑刃,断成两截,随风飘走:“承让。”
岳煜脸色铁青,含怒瞪了沈义一眼:“领教了。”
虽然有胜之不武之嫌,但丝毫不影响沈澜清的好心情。
那一脚,他保证岳煜右手手腕要肿上三天,可惜,对于有权势的伤患不好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
沈澜清归剑入鞘,掏出一匣活血化瘀的药膏,假惺惺地说:“白先生的独门伤药,活血化瘀,消肿祛痛,兄台涂点?”
剔透的玉匣,寒梅的清香,岳煜睨了一眼,接过玉匣,不见外的揣进怀里,左手提刀,走了。
“这膏药的味道更适合你。”夜空里飘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轻而清晰。
沈澜清的后脖颈子莫名冒出一丝凉意,以他对岳煜的了解,这话绝对是威胁。
出了前世一口恶气,却要开始提防他今后的报复,这算不算是偷鸡不成蚀了把米?
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他再小气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把我怎样。
沈澜清摇头失笑,看向沈义——给个解释。
沈义眼神游移,实在躲不过去,才无奈的回应——师父吩咐的。
“……”他就知道!
“师父说,比武之后,如果你还嫌弃莫邪,他允许你换把剑。”
“不必了,莫邪不错。”何必因为一个名字而错过一把适合自己的好剑?沈澜清放慢脚步与沈义并肩而行,转过脸,微仰着头问,“师父还说什么?”
师父还说……
沈义垂眼,将脸扭向一边,摆明了姿态不愿继续与沈澜清交流,不为什么,只因为不愿意告诉沈澜清,师父还说:要是小澜清想要你的干将给他心上人的话,一定不要跟他客气,让他找巨阙跟你换啊。
他想用干将,就算有一天沈澜清会放弃莫邪,就算巨阙更适合他的剑法,他也想一直用干将。
翌日上午,沈澜清随着母亲沈岳氏回娘家省亲。
外公岳霖须发皆白,大腹便便,赋闲这些年,脾气变得愈发古怪。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末品小吏,骂词张口便来,比被圣宗夺爵前更加无所顾忌。
今日见了沈澜清,岳霖突然想起了沈家一位先祖。
岳霖端着沈铄孝敬的汝窑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文人最不是东西,就说你们沈家祖上那个沈泱,自负中过状元,当了首辅就不把太祖爷放在眼里,想当初太祖爷起兵清君侧的时候,沈泱给太祖爷下了多少绊子?最后怎么着……”
岳霖抿了口茶,斜着眼看沈澜清。
“外公说的是。”笑早就成了本能,沈澜清随口应付着,心里补了一句,武将都是好东西,清君侧,清君侧,清到最后连君都清了,直接把椅子清到了自己屁股底下。
见沈澜清态度良好,岳霖满意的点头,放下茶盏,继续:“最后沈泱他儿子还不是降了太祖?再看看他这些后世子孙,有多少闺女嫁进了岳家?又有多少沈家嫡子娶了岳家血脉做嫡妻?就说澜哥儿你这双眼,不明摆着是随了我们岳家血脉么?”
“是。”从沈家曾祖开始就丹凤眼了。
“哼!要不怎么说的,舞文弄墨掉书袋子有什么用?学了一肚子坏心眼有什么用?不如练身好武艺,强身健体多活两年呐!啧啧,当年沈泱要是能活过太祖爷,说不定现在你们沈家和岳家的地位能掉个个儿呐……”
“……”这话外公说得,他附和不得。
岳霖润着喉咙,一盏茶喝完,也不管骂的有没有头尾,收了声音,不再言语,耷拉着眼皮子,头一点一点的,一副昏昏欲睡状。
被外公连累成从五品礼部员外郎的舅舅和善地笑笑,领着沈澜清进内院给外祖母请安。
陪着外公用过饭,沈澜清护着母亲沈岳氏回国公府。
听了外公一通骂,沈澜清倒也有点收获。
外公有一句话给他提了醒,沈岳两家联姻几乎成了定例,沈氏嫔妃不留嗣也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前世,庶姐做了皇上的嫔,意外诞下皇长子后又升了妃,引得诸多文官依附当时官拜武英殿大学士的父亲,形成结党之势,犯了皇上的忌讳。
因此,当他为岳渊求情时,皇上盛怒,终是彻底免了他所有的职位,勒令他在家闭门思过,直至一梦不醒,变相圈了他两年又一百零三天。
庶姐即将及笄,若是与前世无出入的话,明年七月便会被皇上纳为沈嫔。
庶姐心思重,任她入宫早晚生出事端,若想绝了这隐患,最好的法子便是在宫内旨意下来前,说服祖父与父亲给庶姐定下亲事。
沈澜清心里正盘算着,却见卫国公府中门大开,摆着香案,显然正在接旨。
8、皇上恩典 。。。
圣旨不是纳庶姐进宫的旨意,沈澜清松了口气。
旨意是圣上給沈澜清的恩典,只不过这份恩典令沈家只落了个面儿上光,其中的涩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沈家书香门第,世代科举传家,即便沈家历代族长早就开始约束着族人夹着尾巴做人,沈家于文官中的人脉亦不容小觑。
要不然,前世岳煜也不会那么提防沈澜清,算计沈家。
以沈家的人脉,就算沈澜清文举落榜,恩荫出仕,即便不能借着祖上余荫封阁拜相,但要保他个仕途顺遂也不是难事,当然,前提是沈澜清从文。
然而,今日圣上金口玉言,一道圣旨履行了七年前近似戏言的承诺,恩典给沈澜清了一个正四品的二等侍卫,赐御前行走。
端的好大的一份恩宠!
确实,沈澜清早就打定主意这辈子弃文从武以消弱沈家在文官中的影响,免得沈家被那小心眼的帝王时时挂在心上,得了这份恩典他合该高兴,不该不知好歹。
但是,岳煜强加给他的恩典和他自己争回来的前程,个中滋味到底不一样。
忘了情,前世那种身不由己、荣宠沉浮全凭帝心的滋味便更加清晰刻骨。
他的确不求与前世一样,十三岁连中三元,以翰林院修撰这清贵无比的差事做为他仕途的开端,但他想参加武举,以自身的能耐拿个武状元回来,谈不上光宗耀祖,却能让初涉武职的他走的容易些。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皇帝一个宠幸,一个恩典,便直接享受了武榜眼、武探花的待遇,成了二等侍卫,还格外恩赐了御前行走。
纯臣、权臣、直臣、能臣……臣臣可做,就是做不得宠臣。
皇帝的恩宠,自古便是世上最不靠谱的东西。
宠臣,那是帝王圈养的猎物,帝心在,他宠着你纵着你,帝心不再,你便是那粘板上的鱼肉,唯一的用处,怕也只是充盈国库罢了。
或许,在充盈国库的时候,皇帝还要嫌你不如圈养的贪官肥硕。
这样看来,我真该叩谢圣恩,最起码前世的时候圣上再怎么发落我,也暂时没拿我家充盈国库。
沈澜清心底自嘲着,笑容满面地送走了传旨太监,便随父亲进了祖父的书房。
“九思”。
端端正正的楷书,跃然纸上。
沈尚坤于桌案前提笔凝神,听见沈铄与沈澜清向他请安的动静,摆手让二人都坐:“澜哥儿即将入仕,与人相交总要有个表字才便宜。”
“孔圣人言,君子有九思……”沈尚坤顿住话头,看向沈澜清,沈澜清会意,含笑接道,“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不错。”沈尚坤捻须而笑,看来并未被砸到沈家头上这份“恩典”影响了心情,“今日这份恩典于七年前便已注定,老夫想了七年,仅剩的不甘愿在昨日澜哥儿身强体壮地立在我面前时也尽数散了,文也好,武也好,能被划定的仅是仕途,沈家子即便从武,亦当以君子自持,不可如普通武夫那般粗鄙。”
“今后澜哥儿便以九思为表字,借以自省如何?”
“甚好甚好,澜清谢过祖父赐字。”沈澜清喜笑颜开,乐滋滋地收了沈尚坤的墨宝,言道要裱起来挂于卧室,时刻自省。
他与“九思”可真是有缘,前世祖父赐字“九思”是怕他年少成名,恃才傲物,得罪同僚,今生祖父怕他忘了沈家根本又赐字“九思”,总归是份告诫,是祖父对他的关爱。
文臣武将自古不和,沈家世代为官,即便素日里都是与人为善的,也没少在朝堂上得罪武将。
武职,于沈家子弟而言,与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