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回头瞪了好友一眼,默默扭头走了。
那个和她同病房的叔叔拜托她出院之后每个月都要把他写好的信寄出去,寄给那个叫作“陈衡之”的男孩子。
每次与叔叔聊天时,只有提到他的儿子,他脸上才会渐渐展现出光彩,眼里才有了求生的光芒。
她也渐渐记住了那个名字,那个叫作陈衡之的男孩,那个倔强、好强、又善良的男孩。
她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并不太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不知道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呢?”她的语气里带点憧憬,那个叔叔说,他是个翩翩少年,笑起来就像阳光一样。
也许有一天,她会去见他一面吧。
她轻轻笑起来,觉得自己也跟阳光融成了一体。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玺羽的视线,她捧着热腾腾的牛奶,盘腿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灌篮高手》。
樱木花道还是很二,流川枫依旧很酷。
玺羽带着点怀念旧时光的意味,一边看着,一边把牛奶喝得砸吧砸吧响。
小家兴扬起脑袋,略带鄙夷地扫了她一眼,似是在说:不要打扰我看电视。
玺羽无辜地朝她笑笑,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小丫头身上蹭了蹭,小家伙身上软绵绵的还带着点暖暖的奶香,让人忍不住想要好好蹂躏一番。
小家兴吓得拨开她的脑袋,一本正经地缩进了另一边若有所思的陈衡之的怀里。
玺羽叹了口气,换了个位置坐到陈衡之的身边,幽怨地看着衡之怀里的那颗小脑袋瓜,说道:“臭丫头,有了哥哥不要姐姐……”
窒息
2011年夏天,国际机场的上空划过飞机降落的轰鸣声,一群飞鸟扑簌簌地扇起翅膀,白云轻飘飘地晃着,像许多年来的无数个夏天一样,懒洋洋地浮在略为刺眼的蓝天上。
八年的时光在灼热的空气里融化成一片阳光投下的阴影。
戴着墨镜的徐玺羽还是忍不住眯了眯眼,脚上的高跟鞋随着她的节奏很有规律的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老姐!这边!”人群中的徐家兴跳起来,像小时候一般扑进姐姐的怀抱。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留着童年的痕迹,她的脸型略圆,笑起来有两颗很可爱的小虎牙,就像有着毛茸茸皮毛的小兽一般。
玺羽轻轻笑起来,她的笑容就像冬天云层中的太阳,不热烈,却带着暖烘烘的热气。
家里的司机很有礼貌地接过玺羽手中的行李,体贴地为她打开车门,动作精准,练习过无数次一般。
“老姐,我都想死你了。”徐家兴腻歪在她的身上,长长的头发散落在玺羽的肩头,让她忽然生出一种充实的满足感。
巴黎的这么多年她都是独来独往,法国人不喜欢说英语,她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带着词典去上课。那种被孤零零放在世界上的感觉很容易让人不知所措,如一根羽毛浮在空中,随风飘荡,无力掌控的不安全感总是让她在深夜惊醒,悄悄落泪,然后又默默鼓励自己,将坍塌的心墙又重新砌起,直到一日比一日坚固,最终牢不可破。
黑色的轿车如一匹骏马穿梭在宽阔的林荫大道上。
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层层叠叠的树叶将阳光分割成一片片细碎的光点,整个世界好像静止在绿色的海洋里。
不远处的湖泊如一块凝固的翡翠,偶尔飞过的几只白色大鸟,打破了这犹如油画般的宁静。
这里是A市的富人区之一,那一幢幢具有欧洲风格的别墅掩映在大片大片的绿意之中。邻居之间的距离隔得十分远,每户人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大花园。
徐玺羽的妈妈正坐在院子的阴影里乘凉,在夏蝉不知疲倦的夏天里,更显得安静祥和。
玺羽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母亲,在夏日热烈的阳光下,她仿佛听见了岁月流淌过的声音。
这些年她保养得很好,皮肤依旧白皙亮丽,根本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可是玺羽却觉得很悲哀,没来由的觉得难过,因为妈妈的眼睛里,藏着无数的沧桑岁月。
她看见了玺羽,轻轻微笑起来,笑容干净利落,是职业女性特有的表情。
“我的宝贝,让妈妈抱抱。”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大女儿,这个从小就十分懂事的乖孩子。在她无数次想放弃事业、放弃努力的时候,是这个孩子给了自己勇气,给了自己坚持下去的信心。
玺羽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原本清秀的脸上多了些女人独有的妩媚。二十四岁的玺羽,已经成熟美丽得如同秋天的苹果,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她安静地坐在白色钢琴前,手指依旧灵活,仿佛根本不存在八年的生疏。
这首班得瑞的《童年》,其实早已刻进了她的灵魂,根本不需要记忆,不需要思考,手指落下,白色的钢琴缓缓歌唱,流水般静静蔓延过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这是她第一次弹给爸爸听的曲子,骄傲又忐忑的心情仿佛还在昨天。可惜,那也不过是仿佛。
那架黑色的斯坦威,留给了爸爸的儿子,那个比她小了十二岁的弟弟。
玺羽也不曾想到,原来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水中捞月,徒劳一场。
十三岁的夏天,她终于说服自己,偷偷跟着爸爸来到了那个女人居住的地方。
灿烂的阳光明晃晃地倾泻在马路上。
可是那一瞬间,世界所有的颜色都如潮水般退去。
她听见那个女人对怀里的孩子说:“小辰,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
爸爸!
玺羽只能傻呆呆地站着,脚像黏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开。
仿佛台风过境,整个世界一片狼藉。
她多么希望此时有人可以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她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她像在大海里溺水的人,渴求着哪怕渺茫的生机。
她不知道她是怎样在爸爸震惊的眼神里头也不回地走掉。
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坍塌了,她所有的骄傲,所有自以为稳固的幸福,都在那一场狂风暴雨里化作了一片残垣断壁,灰飞烟灭。
游魂一般飘荡在街上,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大最大最大的笑话。
她以为重生就可以掌握一切。
她以为她可以为自己的家庭建造一个幸福的港湾。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她是多么的自以为是!多么的可笑!
夕阳下,她坐在马路上,低垂着头,像一个流浪街头无家可归的小孩。刘海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可是水泥路上不断扩大的水渍却泄露了她的脆弱。
眼泪怎样都止不住,她觉得很悲哀,很难过,心里被什么堵着,如果不哭出来,她好像马上就会死去。
一整个世界都黯淡下来,如同静默在地狱的潮水中。既然一切都是定局,她又为何要再活一次?
生命中是不是有很多的无能为力呢?
就像乌云密布,滂沱大雨的时候,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等待雨过天晴,而不是妄想一挥手,刚刚还阴沉的天立马就阳光灿烂。
为什么会这么渺小呢?
我没有要一份完美的爱情,也没有想要长生不老,我不想才华横溢,也没有想过不劳而获富可敌国,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有爸爸,有妈妈的家而已,为什么这么微茫的愿望都会落空呢?
如果注定会落空,如果遇到的会让我更难过,为什么我要重生?
玺羽很想问问上帝,问问老天爷,这么耍她,觉得很好玩吗?
她是恨的,恨不得将那个女人抽筋剥骨,硬生生掐死那个孩子。
她冲进了那个女人的家,但是最终还是没能拆了她的骨头。
她被爸爸强硬的带回了家。这个对她怒目而视的男人,竟然和那个疼她宠她的爸爸是一个人。
她觉得悲哀。
遇见
阳光从男人的背后缓慢延伸开,黑色的手工西服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堙没在背光的暗影里,挺拔如松的身影斜斜地倚在窗户旁,如一尊高贵典雅的雕塑。
他用略为低沉的声音对徐玺羽说:“你不认识我了?”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刺眼的阳光让徐玺羽微微眯了眼,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亚麻色的短发衬得她愈发的唇红齿白。此时的她表情有些迷茫,似乎在脑海里搜寻着有关这个男人的记忆。
“真的不认识了?”他低低地笑着,修长的腿迈着缓慢的步子向徐玺羽走来,暗色的影子慢慢从他脸上褪去,如海水退潮般,他英俊的面庞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呈现在了金色的阳光里,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被点亮。
这是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玺羽一眼就认出了他,褪去了少年青涩的他微微笑起来,如一朵随风摇曳的罂粟。
“莫誓。”徐玺羽皱了皱眉,脸上看不出是惊讶意外或是喜悦。
他嘴角带着淡如清风的笑容,支着下巴坐在玺羽对面的沙发上,漆黑的眼睛像一波古井,泛着深邃却又微不可见的光芒。
“徐玺羽,好久不见。”他的眼神如一张网铺天盖地笼住了徐玺羽,给人一瞬间的压抑和心跳。
徐玺羽微微愣了愣神,随即展颜笑道:“莫学长,好久不见。”脸上的笑容是一贯的客气和疏离。
莫誓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凝在了脸上,眼里的光芒慢慢冷了下去。他神色淡淡地说:“和BLONG合作的条件都写在了合约里,徐小姐就不必再费心思了。”
玺羽眯了眯眼,这个男人还是和八年前一样,翻脸和翻书一样快。她轻轻微笑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清澈的眼里恍若盛满了漫天星光。
“莫总,”她含笑看他的样子一如当年,“合作讲究的是诚意,店大欺客这种事我相信WORLD是不屑去做的,您说对吗?”
BLONG这些年在国际上早已小有名气,WORLD又是拥有百年历史的大家族大企业,他们的合作对彼此都是锦上添花,百利而无一害,合约里的条件不过是两方得到的利益大小比重。
莫誓勾起一边的嘴角,仿佛精雕细琢过的五官带上魅惑的邪气,细碎的黑发轻轻摇曳,整个人如同一朵开在暗夜里的黑色玫瑰。
略显低哑的声音带着迷人的性感,“这是自然,不过这种小事让工作团队接洽便好,劳烦徐小姐特地跑一趟——”他拖长了尾音,身子越过横在他们之间的茶几,一张精致得无法挑剔的脸就那样很有压迫力地出现在玺羽上方三厘米处,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头,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