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神袛都将目光投向了狄安娜。或者说,投向了她手中握着的那支羽毛笔上。
狄安娜深深吸气,回忆着上一世学过的某些理论,从中挑出一个略为正确的,在卷轴上涂抹。
“人间界不需要众神行走在天空中。”
“日、月、群星、风*雪、雾霭晚霞,都可以自行运转,无需众神操。纵。”
“只需要遵循最简单的规则。”
“万物之间彼此吸引,河水受热蒸腾成云,云雾遇冷凝结成雨。雨再遇冷,便是冰雪……”
“得了吧。”赫拉不屑地嗤笑一声,“你的话里本身就有矛盾。既然万物之间彼此吸引,自然也就包括了大。地和太阳。你倒说说,既然太阳是死的,又不需众神操。纵,为什么它不会掉下来?”
“向心力。”狄安娜顺手执起一只金杯,倒扣在手心里。而她的手上,早已经放了一颗小金球。
赫拉隐隐感觉到不妙,雅典娜不顾身份地站了起来,一路冲到狄安娜身边,死死盯着她的手。
狄安娜诧异地望了身边的智慧女神一眼:“你……”
“少废话,继续。”智慧女神依旧死死盯着她的手,“学术面前,没有纠纷。”
学术=规则=实力。
雅典娜的隐台词分明是:实力面前,没有纠纷。
小金杯哗啦啦地转了起来,连带着里头的小金珠也转了起来。狄安娜轻轻松开手,让金杯悬空,另一只手依旧快速且极有规律地转动着金杯。小金珠在金杯中呈螺旋线飞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杯口略大了些。”狄安娜一面旋转着,一面有些遗憾地说道。若是杯口再窄小一些、倾斜一些,她也可以转得更为轻松,而不必时时倾斜一下杯子,省得金珠掉下来。
金珠转完了。
狄安娜微笑着看向赫拉:“或者,您也可以用绳子束着一只装满水的金杯,在空中高速旋转。只要速度够快,金杯里的水,同样不会泼洒下来。”
赫拉尚未答话,雅典娜已经抓着金杯离开了秩序神殿,想必是做实验去了。
宙斯缓缓站了起来,脸色有些泛白:“你想证明什么,狄安娜?”
“我只想证明,米利都学派的某些东西是对的。”狄安娜顺手在卷轴上画了几个同心圆,犹豫了片刻,终于在月亮旁边补上了一个太阳,“即便没有众神操。纵,日与月,都不会坠落人间。”
事实上,她是很想一步跳到日心说的。
但想到前世那场可怕的灾难,狄安娜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疯狂的念头。
赫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按着肩膀,呼吸有些急促:“我先出去缓缓。”
众神分明看见,天后左肩处的那道纹路忽明忽暗,隐隐有寂灭的征兆。
不止是赫拉,就连坐在下方的小半神袛也有些接受不了,纷纷请求提前离席。宙斯一一准了,看着狄安娜,眼中晦暗莫名。
“你今天是特意来告诉我,众神先前所创造的一切都是错的?”
“并不是。”狄安娜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想让它变得更完美一些。如同米利都学派所言,一个可以彻底抽象成‘数’的世界。”
宙斯深深呼吸几次,似乎平静了一些:“但你首先得告诉我,原先的秩序是否有自相矛盾的地方。若是没有,任凭你的数理逻辑再完美,我也依旧可以一票否决。”
“自然是有的。”
狄安娜轻声答道。
“比如,光明之神与太阳神已经陨落二十多年,人间界怎么还会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
“又比如,雪会化成水,水会结成冰,这并不需要众神的操。纵。”
“还比如……”
“够了。”宙斯打断了她的话,“你是对的。”
伴随着宙斯的声音,秩序卷轴骤然倾泻了万丈光华,人间界再次传来了隆隆的声音,云坠成雨,气动成风……一切自然而然,无需风神或是雨神的操纵。而卷轴的最顶端,却空了一个位置出来。
“太阳……”狄安娜微微抿了抿唇,来到宙斯面前跪下,手按肩头,“请允许我创造一个太阳,父亲。为了人间界,也为了众神。”
宙斯脸色变幻不定,很久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你去做就是了。”
“那——”
“三十天。我给你三十天的时间。若是三十天之后,天空中依旧没有太阳,那么我会降下大洪水,灭世重建。”
狄安娜微微低垂了头:“多谢,陛下。”
重新创造一个太阳,说着容易,做起来却相当困难。
狄安娜想着,若是最终无计可施,她就像先前阿波罗做过的那样,一次次回到过去,收集他散落的光芒。唯一担心的一点是,阿波罗是否会愿意重新出世。
打定主意之后,她重新回到了人间界——的阿戈斯船上。
此时距离阿波罗离开梦界,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阿戈斯船上载满了半神,对于贸然出现的雅典王子,他们也没表现出多大的惊讶来。为首的那位还极力劝说阿波罗加入自己,为夺取金羊毛做最后的筹备。阿波罗礼貌地拒绝了他的要求,只请他们将他随意放在一个路过的荒岛上就好。
至于他的老师,那位暗金色的瘟疫之神,早在留下一道难题之后就消失了。
阿波罗和他们纠。缠了大半天,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忍不住开始琢磨着,若是自己抱着儿子跳海,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游回陆地上去。忽然之间,一双柔软的手蒙在了他的眼睛上,带着些许沁人的冰凉,还有几分极淡极淡的甜香。
“我是谁?”有人在他耳边轻笑,“猜对了不放,猜错了才放你。”
一句“狄安娜”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阿波罗一口气没上来,几乎把自己活活憋死。
“哇哟母神好坏!”小团子趴在阿波罗肩膀上看热闹。
“我是谁?”狄安娜蒙着阿波罗的眼睛,又坏心地凑在他耳边问了一句。
阿波罗脑子里转过了无数次“狄安娜”,最终抓着她的手狠狠一拉,拉进怀里,狠狠吻了下去。
小团子嗷呜一声从阿波罗身上跳下来,蹦达着跑开了。
一个炽热的满盈了思念的吻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带着满足的喟叹。阿波罗强行将她按在自己与船桅之间,又在她柔嫩的唇瓣上轻轻啄了一下,“小坏蛋。”
狄安娜斜他一眼,眸中水光潋滟:“跟你学的。”
“嗯,跟我学的。”阿波罗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颇有些无赖地问道,“还跟我学会了什么?”
“多着呢。”狄安娜一桩桩一件件地掰着指头数过去,阿波罗越听越是愕然。狄安娜非但空穴来风而且还胡搅蛮缠,非得将他过去的名声败了个干干净净,最终才面带微笑地说道:“就这些了。”
还“就这些”!
阿波罗面色不善地上下打量着狄安娜,预备今夜果真如她所说,好好“教导”那么几次。
狄安娜闷笑出声,伸臂环抱住阿波罗的腰,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道:“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只要是我知道的。”
狄安娜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若是我要创造一个太阳,该如何去做?”
“创造一个太阳?”阿波罗愕然。
狄安娜点点头,将会议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第69章 阿戈斯船一
阿波罗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很为难么?
狄安娜抬头看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
阿波罗低下头;微微一笑,伸手拢了拢她的长发:“我已经想好办法了;只是有些难。”
狄安娜略略放宽了心:“有多难?”总不可能比无数次回到他死去的那一刻更难?
阿波罗又是一笑;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别担心,一切有我。”
“可……”
“怎么?”阿波罗伸臂揽过她,抵着她的前额低笑。
狄安娜认真地看着他,更认真地说道:“阿波罗;你知道么;我特别讨厌你的一点是;你永远都不会把难处告诉我,总是一个人闷声不响地把事情解决了,然后笑着对我说一切都好。”
阿波罗微微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宝贝儿,我是男——唔,现在,是男人。”
“是呢,现在是男‘人’。”狄安娜低低叹息一声,抱着他结实的腰身,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了几分苦闷的情绪。
阿波罗有些不忍,捧起她的脸,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吻了一下:“你该习惯才是。”
“不习惯。”她嘟哝。
阿波罗渐渐加深了这个吻,含糊不清地说道:“那我只好更努力一些,让你慢慢习惯了……”
一吻既毕,狄安娜苦闷地窝在阿波罗怀里玩他的金发,不经意间瞥到船尾处那道暗金色的身影,身体微微一僵。
阿波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同样一僵:“老师?”
话虽如此,他却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那道暗金色的影子背对着阿波罗,平平板板地说道:“其实你并没有想出办法。刚才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月神殿下的心。”
阿波罗呆滞了一下,低头去看狄安娜,果然在那双淡琉璃色的瞳里看见了一丝恼怒。
可……“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想不出来。”
简直莫名其妙!
老师想不出来就意味着他也想不出来,什么逻辑!
阿波罗郁闷捏起一绺银色的发梢用力揉搓,心底骤然升起的奇怪感觉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狄安娜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您……为什么不站在船头?我似乎记得,上次去巴比伦的时候,您站立的位置,就是船头。”
“没这个必要。”
——可阿波罗是航海者的守护神,兼有领航的使命!
狄安娜几乎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看看身边的阿波罗,又看看那几乎从未有过任何情绪变化的瘟疫之神,很难将他们认成同一个。
可……瘟疫之神……他……
“您应该清楚,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狄安娜终于忍不住说道。
瘟疫之神轻轻“呵”了一声,似乎是在笑:“你是指,在冥界听到的那一个?”
“是。”
瘟疫之神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你不该这么做,月神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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