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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说着笑起来,绒月也忍不住笑了。这一番话让他稍感安慰,既然公子想为自己做事,做了事还会觉得高兴,那便没什么好怕,平时想要的珍贵抄本,笔墨纸砚,只管向他要。
于是他便细细思忖到底要些什么好,想要的东西确有很多,却都不必非要韩少卿去买来。
苦苦思索一下午,最想要的居然还是那件东西。
习武。
自从韩少卿那日拒绝之后,绒月就再也没敢提起这事。但是不提起并不代表忘记,花无幽和沈素练剑时帅气的样子,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虽然公子早已拒绝,可是这次情况不同往日,这大好的机会岂能放弃?或许公子心中对自己愧疚,稍稍争取,就同意了也说不定呢。
绒月打定主意,高兴不已,一心以为韩少卿绝对会同意,蹦跳着去了他的屋子。
「习武?」见绒月满怀期待,韩少卿反倒皱起眉。
「不行吗……」绒月懂得察言观色,见公子这样回答,心中飘过一层乌云。
终究……还是不行么……
「我早和你说过,习武并非易事,你为防身而练,实在没有必要。道理已经和你说清楚,你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清?」韩少卿说着脸色渐冷。
「公子……公子不要生气……」绒月连忙低下头,「我只是随便说说……公子不是说,绒月不管提什么要求,都能尽力满足的么……」
意识到自己不该发怒,韩少卿放缓脸色。
「我并不是不许你提要求,只是这件事我实在无法满足。其它有什么缺少的,想要的,你但说无防。」
他语气温和,绒月却得不到什么安慰。
习武艰难,没有必要,多么堂皇的借口。可是真正的理由,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公子的意思,绒月明白……绒月既是下人,习武的事,自然和我毫无关系。」他垂头低语。
「你在说什么?什么下人?」韩少卿微微皱眉,向前探出身子。
「公子的心思绒月全都懂,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绒月说到底,只是一个和伙夫厨子,长工侍从没有区别的下人……」
「绒月,你怕是误会了。」韩少卿摇头叹息,面上尽是愁苦之色。
「绒月并不误会,」绒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已藏不住哽咽之声,「绒月只是在想,像我这样一个下人留在韩府总是给公子添堵,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趁天气还暖和,早早寻个新地方,不要到了冬天再走,一个人回到那冰天雪地里!」
「绒月……」
「是绒月太贪心,留在这里只会招人厌烦!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早些离开,也不用再麻烦你们费心照顾!」
绒月说罢转身就跑,连韩少卿追问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一口气跑出小院。
冷风一吹,面上凉凉的,他胡乱抹了一把,蹲在花丛边小声啜泣。
既是捅破了这层纸,他便再也无法装做无知。突然与韩少卿恶语相向,他惊恐万分,可是仔细想来却又不后悔。一个下人不好好做下人,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以后还不是要被人笑话?
不如早些消失的好,落个清净。
不知过了多久,他揉着眼睛回过头,看见韩少卿正默默站在他身后。两人相视无言,沉默半晌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若你真心要走,我也不拦你。」又过了许久,韩少卿沈声道。
绒月心里一紧,全身如坠冰窟,凉气直渗进四肢百骸。
他其实还抱着一点点的期望,期望韩少卿能挽留他,即使骂他一顿也好。那至少在他心里,自己还有些位置。
「如果你真不想留在这里,我也不勉强。」韩少卿又道,「前些日子我替你找了几户人家,城南钱庄想要个学徒,你认真心细,又学过帐,应该还合适。若是做的好,将来也能小有成就,总好过在这里一辈子跟着我。」
韩少卿语气平静,双眼却总也不看绒月。
我不要什么成就……绒月在心里轻轻的说,韩少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了刺,针针轧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虽好像说的在理,绒月又岂能知道,他这番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因为嫌弃自己?不想再要自己侍奉身边?
他垂头凄然一笑,手指玩弄着花瓣:「多谢公子成全,公子说的在理,在这里做个下人,一辈子都是下人。不如换个地方,学些手艺,将来也不至于饿了肚子。」
他的语气顺从乖巧,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连这样违心的谎话,说起来也如此流利呢?
「你喜欢的话,最好不过了,」韩少卿转过身去,「以后想着无幽和沈素的时候,就回来看看。」
果然……连思念公子的权利……都没有了么……
「绒月明白,劳公子费心了。」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必要再挽留什么,趁早了结的好。
绒月深深垂下头。
过了几日,他打点行装离开韩府。走的那天韩少卿没有来送他,只有花无幽和沈素站在门口。两人依依不舍,却说不出挽留的话。
既是公子的决定,也就没有人能改变。
绒月向他们挥挥手,跟着钱庄的人出了韩府。没走几步,沈素忽然追上来拉住他的手。
「绒月,公子是喜欢你的,你千万要记得。」
「我知道你们对公子忠心,事事都会帮着他。」绒月苦笑。
沈素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他与花无幽轮番劝解韩少卿,却改变不了他的决定。既是认定了自己无法让绒月过的开心,不如趁早放手的好。
绒月不知道这些事情,只以为自己是被嫌弃了,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也好,自己原本就是孤独一人,能平安地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不该再有什么奢求。
沈素走回来,和花无幽一起站在门口,眼看着绒月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花无幽重重叹了口气,突然转身跑进屋子,直往韩少卿的小院跑去。
分明还是大白天,韩少卿屋子里却拉着厚厚的帘子。花无幽直冲进门去,一股酒味扑面而来,浓烈的味道几乎要熏出眼泪。
韩少卿一人坐在桌边,独自喝着闷酒。桌上横倒着几只瓷瓶,一片狼藉。
「公子既舍不得绒月离开,为什么又要做这么狠心的决定?」花无幽冲上去,一把将瓶子扫在地上,又夺过韩少卿手里的杯子。瓷器落到地上,响起一片脆声。
「无幽……你不明白……」韩少卿抬头看他一眼,摇头叹息,摇晃着站起来倒在塌上。
「我怎么不明白了?你说不想绒月堕了坏道,难道我和沈素,跟了你就学坏了么?」
「我本也不愿你们跟着我,留你们在身边实是无奈。你身体有恙,若是也和绒月一样离开我,我实在无法向你哥哥交待。」
「那么绒月无亲无故,就可以交待了么?」花无幽不依不挠,眼底已经泛出泪光。
「城南钱庄与我素有来往,送绒月过去,也不至于断了联系。将来想他的时候,你们随时都可以去看。」
「不是我们想,是你想!」花无幽大声道,「送了绒月走,你将来会后悔!!」
「无幽,你大吵大闹的做什么?!」沈素急急追进来,拦在两人中间。
「沈素,无幽又耍脾气了,你带他走。」韩少卿挥了挥手,面露疲态。
「我才没有耍脾气!!绒月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逆来顺受,你将来一定会后悔!!」花无幽气愤的叫,被沈素拽出了院子。
屋子瑞安静下来,韩少卿仰面躺着,无声苦笑。
「逆来顺受……逆来顺受……」他喃喃自语,「若你不愿你来顺受,我倒更愿你离开,去一个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梁上美人 第四章
绒月上了钱庄的马车,一路颠簸到了城南,钱庄比韩府更大更漂亮,却给不了他一丝一毫的欢欣。心中突生厌恶,他不愿与陌生人共处一屋,勉强熬到晚上,便再也呆不下去。
他不愿呆在钱庄,不愿呆在韩少卿会涉足的地方。他要去外地谋生,他已经不是孩子,又有算帐的手艺,总不会像以前那样饿了肚子。
于是他留下一封信,半夜从后门溜了出去。
自小没了爹娘以后,绒月就在这座城里乞讨,后来做了韩府的家丁,如今却为了逃避那里的主人,而要背井离乡。
站在城门口的高处,绒月望着街上万家灯火,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眼看城门快要关上,他咬咬牙,背上包裹,头也不回的出了城。
这一走,又是两年。
两年里绒月去了很多地方,因为有了手艺,不用再乞讨,大多时候都在大户人家做短工,也做过小店的伙计。独自生活无忧无虑,又不用念书,确是轻松,只是夜晚睡着了,偶尔还是会梦见那人。
于是他走的更远,最后到了京城。
那时恰逢永庆王爷大寿,京城里热闹一片。绒月第一次来京城,在集市上玩了大半天,碰巧看见永庆王府招短工的告示。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王爷是个什么样,绒月心里好奇,跟着别人一块儿去了甄试。他做过许多人家,会算帐,又会些厨艺,长的也俊俏老实,一下就被相中,招进了王府里去厨房做事。
等到真的进了王府,他才知道自己是想的太天真了。这么大的地方,怕是等到做完了寿,也见不到王爷。
厨房的人看他瘦弱,舍不得他做重活,只让他记些帐。没有事情做的时候,他就在王府的小花园闲逛。厨房和花园各处大门紧锁,即使进了这里做事,不该去的地方还是不能去。
那天做完事,绒月百无聊赖,在花园里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忽然听见隔墙一阵女孩的嘻笑,是府里的丫鬟们又在捉蝴蝶玩。听她们玩的高兴,绒月也起了童心,却不能翻墙过去,只能搬了小凳踩上去,越过墙头偷偷看。
墙的另一头,几个女孩穿着漂亮的衣裳,正抓着花手绢扑弄蝴蝶。王府里丫鬟个个漂亮可爱,绒月看着看着,渐渐发起呆来。
「哎,你们说,那贼到底会不会来呢?」女孩们玩累了,坐在凉亭里休息,忽然有人出声问了一句。
「怕是谁恶作剧,和王爷开了玩笑吧?」旁边又有人开口,「我们王府这么多家丁护卫,就算他是个蚊子也飞不进来!」
「可听说那盗贼神通广大,精通妖术,又会飞檐走壁。王府护卫都是普通人,真能敌得过么?那封通告密函,王爷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