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襄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肘到五指,僵硬的姿态始终如一。他的左眼因火负伤,拆掉纱布后焦灼的皮肤暴漏在空气中,哪怕是我也不敢直视。
宁妆悉心照顾他,按时按量地替他换药,他除了昏迷不醒一切正常。
或许他不愿意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画展化为泡影,一把火烧个精光,什么都没了,金钱,名利,翘首以盼的好日子还没来就到头了,他没有钱为妆妆买钻戒,更没有能力操办婚礼,期盼已久的终成为水中月,一闪而过。
在梦里,他的四周布满火焰,火苗一跃而上,将他连夜画的睡莲烧成了灰烬,一卷画纸顷刻间成为了毫无用处的黑渣滓,泼了满地的颜料在火红的世界里妖魅典雅,散落的画笔从笔杆开始一点点变成炭黑色,石膏像葬送在火海里,了无踪迹。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噩梦,醒来却发现这间宽敞的场馆被大火包围,衣服的一角已经晕染开了一圈黑影,他来不及想,随手抓起背景画布企图扑灭它,晚了,这难闻的糊味儿熏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闭上眼,他能听见一个魂牵梦绕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
妆妆?
为了逃命,他匆匆向门口跑去。
再回头,满室的画作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大火把纸张烧得透透的,这样疯狂的肆虐,一点余地都没有,任凭多么痛苦的哀嚎都阻挡不了这场灾难。
这些夜以继日付出心血的东西就这样付之一炬?转念间,他鬼迷心窍地奔向一幅长卷国画,每一笔都是他的灵魂,沾染了清水的山水竹林获得了主办方“价值连城”的美誉,他无法割舍这份荣耀,不顾熊熊火焰去拯救这些漂浮不定的空壳。
“顾襄!”宁妆全身披着浸湿的毛毯,站在门口喊他:“顾襄,快跑!”
他微微晃神,房顶的粱椽发出恶意的咆哮,一桩结实的大梁准确无误地俯冲,一瞬间,他放弃了千百幅的呕心沥血扑向宁妆,一阵热浪从身后袭来,他紧紧护着宁妆,不顾手腕上火烧火燎的疼痛扶起她往外跑,两个人的咳嗽声交叠而来,不断发出撞击声的画框和金属结构陆续砸来,一根烧得灼热的圆柱型金属罩灯从顶棚落下,他闻身抬头,却避不过了,瞳孔急剧收缩放大最后失焦,一股火热蹭过他的眼皮,从他额前滑过,落在脚边发出清晰的崩裂声。
左眼再也看不见东西,右眼慢慢变得模糊,他的身体秋叶般摇摇晃晃,手心的温热一直传到他心底,他加重力道,扶着妆妆的肩膀,说:“快走,别救我,快走!”然后,再无知觉。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就好了。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台的马蹄兰,幽幽的白色,悠悠的夏风。
听到病房响动的那一刻我抓住徐昭的手跑进病房。
顾襄一脸茫然,他头痛欲裂,试图想起点什么,当他发觉缠着绷带的右手和一片黑暗的左眼时,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用尽全部勇气追问:“妆妆呢?她有没有事?”
“顾襄。”妆妆和华君一前一后走进病房,“她被你保护得很好,没事。”华君说。
“你醒啦?”妆妆上前,伏在床边,焦灼的等待终于唤醒了他。
当天事发突然,妆妆浑身湿漉,被消防人员救起后华君脱下衬衫套在她身上,连续多天在医院等候消息,两个人都蓬头垢面,这时候华君只穿着一个工字背心,而妆妆身上的衬衫在顾襄面前格外刺眼。
他脸上浮起一层冷笑,下意识动了动右手,感到钻心的疼后挥出左手,抓起一只倒满水的茶杯凭借惯性甩了出去,华君警惕,条件反射把宁妆拽进怀里护在胸前。顾襄哪里有力气,那只茶杯在空中滑出一抹狼狈的弧线后落在床边,里面的水渍在空中飘散,全都洒在了被单上,茵湿了一大片。
“你的良心呢?”这句话不知喊给谁听。顾襄的嗓子沙哑,愤怒无法抑制,只好任由他发泄。
我挣开徐昭的手,走上去:“这几天妆妆一直守在你床边,照顾你,盼望你早点苏醒,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连看都不看我,冷淡地说:“这是我们仨的事,和你没关系。”
我被徐昭拖回去,他掐着我的胳膊示意我别多嘴。他们仨?他心里明确了这是一段三角关系了么?
“顾襄,你才醒,我们不打扰了,你先好好休息吧。”华君说着就要带妆妆走,顾襄却止住他:“妆妆,你和他走?”他眉眼里全是绝望,好像宁妆真的走到门口他就要窒息而亡一般。
宁妆两面为难,宽大的衬衫趁得她格外娇小,她站在原地,低着头,蓬乱的头发被她随意绾了上去,细碎的刘海儿挡在眼前,时间静止,我们屏息等待她的答案,这样脆弱的顾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从前,他的目中无人,高高在上,恃才傲物全然消失,他突然变得很渺小,只要宁妆留一个背影他就可以崩溃。几天来,他胡子拉碴,倍加沧桑,不知道是不是宁妆心软了,她竟然摇了摇头,扯出笑,回答:“不走,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年他们还是不懂事的孩子时,他因为家境不好,不能按时交付画画的颜料费,只能留在画室打扫卫生顶替欠下的费用,每一次,傍晚时分,宁妆都会借故回画室取东西陪他一起清理水槽和藏在角落里的铅笔屑,画室鱼缸里的热带鱼色彩斑斓,他站在她身后,以温暖的姿态和她一起刷笔筒,调色板上的颜料被水晕染,随水流过他们的双手,他轻轻抓住她的手,替她洗干净,然后说:“回去吧。”
她却偏头,天真地问:“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在大连,他第一次向她表白,她想起海边的艾田和慕邵然,红着脸答应了,于是,她把秘密藏在了大连,一藏数年,从此以后哪怕他们多需要对方,却再也没向对方说过“我喜欢你”。
有一年的端午节,宁妆午后睡醒,着手准备《东邪西毒》的同人漫画,为此重温了一遍经典,里面张曼玉饰演的大嫂这样说:“以前我认为那句话很重要,因为我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生一世,现在想一想,说不说也没有什么分别,有些事会变的。”
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事先便预测好了一切,于是尽情吝啬,尽情伤害,到最后新欢变成了旧爱,浓情缱绻愈加陌生,过去说过的话如今看来那么可笑,像极了透支的谎言。
小篱笆又胡说:
本来打算20万到25万之间的,但是越写越喜欢,越舍不得~~~进度和原想的差不多,很是欣慰。
每天吃完晚饭出去打羽毛球特别欢乐。
在留学生公寓门口,一日,一位黑皮肤的男孩拎着自行车走进公寓,开门的大爷嗷一嗓子说:“车子不能往里高!“(东北话:高Gao译为“搁”)
黑人帅哥:“什,么,意,思?”(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进去)
大爷火了:“啥玩意,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整天哪那么多什么意思!”(噗,哈哈哈哈,国际交流语言是难题啊)
、92,难忘
第九十二章:难忘【一旦对一个女人负责,就势必会让另一个女人失望】
顾襄吵着出院,自从他知道手伤无法画画之后情绪便起伏不定,宁妆接他回家,踏入楼道,防盗门上贴满了债务归还的恐吓,她已经习以为常,看也不看,把它们撕下来随手丢进了纸篓。
他们的事我没和艾田提过,她大着肚子在美国待产,这种坏消息告诉她只会适得其反,倒是冯森茳经常和我通话,大多是询问有关田田的喜好,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瞒着我,也难怪,Wendy那么聪明的生意人,田田和慕邵然依然联系得火热他不会不晓得,大抵是在退让,他心中一把尺,分寸拿捏得很好,田田被他养得又白又胖,全然不知道冯森茳的委屈。
半月后,冯森茳回国出差,没缘由的请我吃饭,家常菜,并不贵,我却隐隐不安,待尾声时他才进入正题:“慕邵然的妻子姓周?周棠?”
“是啊。”我不知道其中关窍,傻兮兮地回答。
他眉头紧锁,认真地问:“满晴,以你对田田的了解,如果她没怀孕,是不是根本不会嫁给我?”
“我……”我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却不觉尴尬,洒脱地说:“周棠上个月去美国了,大闹了一场我的办公室,把慕邵然的电话单一并调给我看,她奢望我知道后和田田大吵一架,最好离婚才合她的心意,我没告诉田田,由着她每天来闹。”他面露辛酸,饮了一口茶,接着说:“所以这次回来我约了慕邵然。”
“你们说了什么?”我的神经格外紧张。
他含笑摇头,说起那天晚上的谈话,两个男人从饭店到酒吧再到街边喷泉,最后忘了是谁提议赛摩托,慕邵然在车队里有认识的朋友,那天正好有比赛,他们驱车赶到场地,哨令一响如离弦的箭,马达声,欢呼声,口哨声,还有心脏狂热的跳动,冯森茳无心比赛,远远落后,慕邵然获得锦旗后停在原地等他,两个人默契十足,绕到了半山腰,坐在山岗上聊起了天。
“周棠脾气不好,胡闹了些,见笑了。”慕邵然一开口便是赔罪。
冯森茳无谓地笑了笑:“这话应该对田田说,周棠闹的不是我,是田田,所幸她现在还不知道。”说着他从怀里拿出通话记录,“这是周棠给我的,我就问你一句,你有可能离婚吗?”
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中田田的手机号他倒背如流,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时,两个人形同陌路,如今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旧情复燃岂不是太可笑?
说起周棠,慕邵然没什么不满,除了飞到美国大闹一场之外,她一直恪尽职守做他的妻子,相夫教子没一点错处,她写得一手好看的行书,孩子每天跟着她练字,工作日他加班到深夜,她一直守到他回来才会回房睡觉,到了礼拜天,全家一起去看望家里的老人,一家子聚在一说不完的话,几个妯娌凑在一起爽朗的欢笑盖过了牌桌上的麻将声。
离婚?他没想过,孩子这么大了,如果抛妻弃子他也太王八蛋了。
想到此他摇头:“离婚的事我从没想过。”
冯森茳闻言一拳打在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