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连连点头,她收回纸片,上面是叶绍谦用钢笔写下的两行英文,飘逸潇洒,像是中学时代课本上印刷的手写体。她不太会念,英文的地址都是反过来的,街道的名字也很怪。
路很远,车子顺着蜿蜒的高架路,渐渐深入城市的脉络,穿行在高楼的森林里。她有些怔忪,第一次来美国,却无心留意窗外的街景。反正每个城市都是一样,在繁华的背后落尽悲伤。
车子停在一个不错的地段,路两侧都是些颇有岁月的老房子,偶尔能看到精巧的屋顶,掩映在高大的法国梧桐与围墙之后。这条路静谧如同无声,在这样一个冬日的下午。
夏小北付了钱下车,终于找到了门牌号,用叶绍谦给她的钥匙开门。双层的复式小楼,里面很空,显得房子更大,但必备的家具都齐全,她摸着柜面上的积灰,冰凉的触感,仍然有一点儿不真实。
她放下行李,稍微收拾了一下,傍晚去超市进行大采购。纽约的市民很疯狂,赶上THXGIVING大减价,会在深夜三四点钟排队抢购,让夏小北望而兴叹。她买的大多是日常用品,还有罐头面包一类。
这家超市的火腿罐头味道很怪,最初她吃了只想奔到厕所去吐,好几次翻开罐头底去看生产日期,该不会是过期馊了。可是日期明显是新鲜的,也许是正常孕吐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在美国住了不到一个月,没有像很多姐妹说的那样,因为经常吃油腻食品而发胖,反而变得面黄肌瘦,好像营养不良似的。跟姐姐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医生甚至发出质疑,她这样的身体能不能经受手术。
后来叶绍谦也来了。说是到美国签个合同,顺便来看她把房间收拾得怎么样。没几句话就被夏小北气得摔门而去。那之后更是连通电话都不打了,彻底销声匿迹。
也好,这样她才能放心去做手术。
手术那天,医生再三询问她是否确定。她毫不犹豫的点头签字。姐姐攥着她冰凉无骨的小手,心疼的说:“你这丫头,对谁都舍不得狠心,就能对自己狠得下心。”
她躺着,笑得那样苍白:“我没事,真的。这都是我的命。”
姐姐眼里晶莹的仿佛是泪,硬是忍着没有掉下来,用嗔怪的语气说她:“呸呸,小小年纪说什么认命,你命还长着呢。”
越是长,需要忍受的煎熬也更漫长啊。
她没有说,松开姐姐的手,任由护士将她推进了手术间。电视拍到了这一步,总会是男主角赶到医院里来阻止,然后是完美的大结局,可惜,那个人是雷允泽,冷得像冰,硬得像石头的男人,而她,也不是什么女主角,自然没那个福分。
头顶的手术灯咔嗒一声全打开,照在仪器泛着冷光,有个护士手里拿着注射器向她走来,她心里一紧,忽然抓着被单坐了起来。
医生以为她是害怕,忙安慰她说:“别紧张,只是一个小手术,三十分钟就好了。”
她却拼命的摇头,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
在美国的第七个月,她生完孩子后大出血,在医院足足躺了半个月。
回到家里还是虚弱得面如纸色,每天躺在床上就不想动。姐姐怕她出事,要亲自来照顾她,她赶忙推脱,后来请了个家政公司的来家里看着,姐姐才放心。
有天中午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电话铃响了。这里电话除了叶绍谦,还有谁会打来呢?可她当时睡傻了,没反应过来,就是懒得不想接。
结果是佣人去接了,最后还是转到夏小北手里。
夏小北一拿起听筒,那边就传来叶绍谦的狮子吼:“夏小北你好啊,我把房子交给你,你就让外人来打扫!你是猪吗?这么点活也干不了?你要早说我也不把钥匙给你了,你真是让我失望……”
他在那边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真是资本家,越有钱越斤斤计较。她把听筒拿开一点,皱着眉头,等他终于说得口干舌燥了,才接过来,淡淡的说了句:“那我搬走好了。”
电话那边反而没了声音。夏小北觉得累了,就挂断了电话。他也没再打来。
二十一、尘埃落定
叶绍谦抓着电话,里面一直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有一点发怔。
其实他就想听听她声音,她平时老对他爱理不理的,就吵架时最来劲。他还记得上回他特地飞美国来看她,结果她那小嘴啊,跟机关枪似的,噼哩叭啦,把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说什么都碍着她了,喷个古龙水也被她说成一身女人香私生活泛滥,好像故意要气他似的。
他也真被气到了。平常哪个女人不是橡皮胶似的贴着他,要么爱他的钱,要么爱他的家世,要么爱他的人,总归有一样。就她不在乎,成天跟他在一块儿,就不多瞧他一眼。最后还是她先说分手!一声不吭的躲着他,不敢见他,好像他是洪水猛兽。怎么会有这种女人,仗着他喜欢她,就那样漫不经心的说分手,就那样说“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也许他更气的是自己。不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丫头,比更清纯比她更漂亮的,他叶三公子要什么样的没有?偏偏就她对他爱理不理的。
他觉得自己忒没骨气了,被人甩了还丢不开放不下,没几天还得神思错乱一会,把车开到她家楼下。早就知道她去了美国,家里压根就没人,就是习惯了这么坐在车里,看着那黑漆漆的窗户,仿佛某一刻,还会有个只穿拖鞋外套的单薄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抱着他哀哀的哭泣。
他是铁了心要斩断这段情。这样患得患失不是他叶绍谦的作风。他也真成功了,大半年了,没给她打电话,也不去打听她的情况,每天混在女人堆里,那样奢乱的生活,可是午夜梦回,总有一种淡淡的香气萦绕鼻端。那是她的香气,在车内空调的暖风里慢慢逸散开来,而她靠着车窗,睡得香甜,密密的睫毛像一把小刷子,覆在眼帘上。
这么久以来,他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得怀念着她的香味。他找了这么久,就是找不到第二个有这种香气的女人。他像发了魔一样的问自己,究竟看上她哪里,这样牵肠挂肚的想着。难道就因为她不待见自己?半夜醒来就会拿起电话发呆,想着那些晚上,她在电话那头睡着,有时候起伏的呼吸会通过细细的电话线传过来,那样他就会觉得很满足。
忍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打给她,却是一个陌生人接电话。他挣扎了那么久,酝酿了那么久,一腔情绪无处发泄,当她真正接起来的时候,他又不知该怎么说了。于是心虚的一个劲大声训她,过去他俩一碰在一起总得拌嘴,可这次她却静悄悄的什么也不说。最后,她甚至心不在焉的说搬走,好像急于跟他撇清关系。她挂他的电话,她根本就不在乎他,这么久以来,一直是他自个儿在那忍了又忍,她却根本就没上心。可是有什么办法,一听见她的声音他就心软。
第二天他就买了机票飞到美国。到那时正好看见夏小北收拾了一地的行李堆在客厅里。
她竟是真打算搬走?
他怒不可遏,把地上整理好的箱子掀得乱七八糟,还没见着人呢就大吼:“夏小北你敢走?你把我家弄成这样了,你就想一走了之?”她把他的世界都扰得一团糟了,怎么能走?怎么能放她走?
真见着她了却又什么怒气都发不出。
几个月没见,她瘦得厉害,瘦得几乎只剩了骨头,整个脸庞小了一圈,一双眼睛却越发的大了,怔怔的看着吓人。她躺在床上,看到他,大大的眼睛也只是怅然的眨了眨,有气无力的说:“你来啦……?对不起我今早打算搬的,忽然晕倒,所以就……”
他怒气冲冲的闯进来,走近了反而火气都消散了,他板着一张脸看她,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就像看陌生人一样,从鼻子到眼睛,从眉毛到嘴巴,一寸一寸都不放过。
她被他看得奇怪,刚要翻个身就被他抓住。他走过来捺着她的胳膊就亲,夏小北觉得透不过气来,于是拿手推他,可是越推他倒是越按得紧,两个人在床上几乎打了一架,他的手滑到被子底下,她贴身穿着的衣服被推到了胸部以上,他的掌心烫得吓人,一路贴着她平坦的小腹下滑。
她心慌意乱,只觉兵败如山倒,一时情急,死命的蹬了他一脚,正好踢中他,他闷哼了一声,终于闪开一旁,楚痛的弯下腰去。
她只是本能,没想到踢得这样重。夏小北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不要紧吧?对不起我……”
他埋着头,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扯住她的胳膊,一拽把她拉下床来,抱了个满怀。她撞在他胸口上,眼冒金星,只听他带着宠溺的责备:“你不是懒成猪一样么?怎么还这么瘦?”
她才转过神来发现自己被骗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挣扎得像只在水塘里扑腾的小鸭子,但他力气很大,把她箍住了,他低下头,突如其来的说:“小北,我爱你。”
她一下子愣住了,脑袋还有点懵。
他揉着她的头发,声音低低的:“你看你这笨样子,要没人照顾你肯定过得不像个人样。做我女朋友不好吗?让我照顾你。”
她坐在他怀里,脚丫子还光光的,贴着冰冷的地板。有什么刺眼的光芒一闪而过,她用力的去想,半天才记起,哦……是雷允泽的那只百达翡丽。
为什么会想起他呢?
他是大总裁,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秘书。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呢?不过是浮云散尽,虚幻一场,她和他永远不可能……
那么和谁在一起,还不都是一样?
是的,反正他这辈子是不可能注意到她。
心灰了,于是意冷了。
叶绍谦是花,可雷允泽又能比他好到哪去?还不都是一个坑,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她已经陷进去,出不来了,那么,就这样吧。
她脸色疲倦得近乎苍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底仿佛有两团阴影,叶绍谦觉得很心疼,怕自己逼得太紧了,于是说:“没关系,我可以等。只要你别躲着我,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夏小北觉得心酸,于是说:“你能等还跑美国来干什么?”
叶绍谦似乎也有点懵,半晌回过神来,搂着她又使劲的亲了一下:“我不来你一个人死在这了都没人知道。这房子可是我的,将来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