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作声,一丝不苟的刮好胡子,用毛巾擦得干净清爽了,才低声道:“不了,我等下到公司叫餐。”
萧媛做了个惋惜的表情,便不再挽留。
雷允泽戴好手表,忽又说:“待会坐我的车走吧。”
萧媛一喜,踮脚在他侧脸上印下一吻:“算你还有点良心。”
他从不会和一个女人待一整夜,总是办完事就匆匆离开了,昨晚他去而复返,一直和她在一起直到早上,已算是首例,更不要说在早上八九点钟,跟他共同离开酒店,上了他的车。只要她稍微放点消息给媒体,就等于像天下宣告了雷家二少是她的靠山。
不过,毕竟不是蠢笨的女人,如果她这样急功近利,只怕雷允泽很快就会厌烦了,甩了她。
萧媛不动声色的打扮好,在帽子下面又戴了副墨镜,将大半张脸遮挡住,这才挽着雷允泽的手,双双离开了酒店。
*
叶绍谦醒来后,就从ICU转到了特护病房。秦书兰在一边点着宾客名单,笑着打量夏小北:“请柬都叫人发出去了,你们这事办得仓促,临时也请不全人,只请了最亲近的几家,到时婚宴免不了清冷点,可别怪我们雷家薄待了你。”
夏小北温顺的笑着:“妈,你说得哪里话,是我这要求无理取闹了些。最亲的朋友聚在一起,祝福才最真挚嘛,排场什么,都是次要的,我想绍谦也不会在乎这些的。”
她说着,朝病床上看去。
叶绍谦刚吃了药躺下,此时正睡得安静。自他这次醒来后,就常常觉得累,一天里睡着的时候到比醒着的时候要多。那天她穿着防菌服站在他身边,跟他说结婚的事的时候,他忽然动了动手指,抓住她的袖子,那一刻,她捂着口鼻,眼泪依然决堤。
就这样醒来,情况总算好转。戴维一边紧张的为他安排着手术事宜,另一边,在秦书兰的帮忙下,婚礼的筹备也紧锣密鼓的展开。
叶绍谦清醒的时候,得知了这事,几乎是哭笑不得,那表情怪怪的,望着两个女人,埋怨:“我的终身大事,你们就这样瞒着我给我定了?”
夏小北嗔他一眼:“怎么你还不乐意娶我了?”
他连连赔笑:“哪里,是小的三生休来的福气。”
嘴上这么说,可夏小北总觉得绍谦在婚事上并不像她一样积极和期待,许多时候,她拿了婚礼筹备的单子给他过目,征求他的意见,他总是心不在焉的说:“你决定就好。”这让夏小北觉得自己好像在唱独角戏。
然而考虑到他刚刚醒来,精神难免不济,也不好埋怨什么。
对这桩婚事不赞成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雷家老爷子。
之前她和绍谦交往的事,秦书兰虽然知晓,但一直瞒着自己的丈夫,甚至连雷家唯一的孙子这事,也没敢让雷少功知道。听说雷少功不仅脾气火爆,教子极为严格,心脏也有点小问题,上了年纪以后就鲜少发火,家里人有什么事都顺着他的意。这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两个儿子这么乱来,非得又气得大病一场。是以秦书兰一直没敢将夏小北的存在告诉雷少功。
然而这次两人是要结婚,娶儿媳妇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再瞒着老人。秦书兰便提出挑个时间,让绍谦亲自带夏小北上门。孩子若是在病中仍坚持带回家的女人,必定是重视的了。
好在绍谦养了几日后,精神也恢复得差不多,找了一天明朗的好天气,就和夏小北一道坐车回了雷家祖宅。夏小北手里紧紧攥着的,是前两日和秦书兰一起在古董店里挑的黄山松石纸镇,听秦书兰说雷老爷子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作画,那一幅有些年月历史又雅致的纸镇,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东西也烧钱得很,夏小北反复把玩着手心那一只小方盒子,不大点东西,花了她好几万,一年的积蓄一下子去了大半,这还不算店里最好的,只是个中等偏上的货色,着实叫人心疼。叶绍谦靠在车后的软垫里,瞧出她心思,握住她手背说:“花了多少,回头我给你报销。”
她正要欣喜,忽然又撇了撇嘴,一本正经说:“我就没有一点拜见公公的诚意吗?”
他不禁笑了,低头在她耳鬓啄了一口:“我爸不喜欢送礼这套,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从来就最不待见,待会你只要自自然然的,他就会喜欢你,喜欢你自然也就喜欢你送的东西了。”
有他在身边陪着,她便不是那么紧张,况且后路她都想好了,老人家要是不同意,她就和他私奔,到美国去注册结婚。这么想,她也就不怕了。
这雷家祖宅她是来过一次的,因而并不陌生,这次有叶绍谦陪伴,更加淡定自然。跨过三进,就是主屋正厅。向管家问过后,得知老爷子正在书房画画。
叶绍谦与她像是心有灵犀似的,看了看她手中的纸镇,时间正好,这下不愁送不出去了。
她上回来,直接就上了二楼到他的房间去。这次却是随他穿过一楼正厅,又绕过花池,才到了书房外头。
叶绍谦恭谨的敲了两下,听得里面沉稳的声音:“进来。”
雷老爷子的书房布置得并不奢华,却是格外的宽敞大气。屋子里摆放的家具都是北方的旧式家具,一桌一椅漆光油亮如墨玉,一扇古韵的雕花轩窗在老人背后敞着,撒下一室晴好。
老人身体矍铄,挥毫作画时始终站于桌前,自方才那一声“进来”后除了淡淡呼吸,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他们进来后,都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叶绍谦向夏小北使了个眼色,夏小北在身后握了握他的手,淡淡的笑了笑。两人心领神会,便这么恭谨的站着,等着。
可是这么僵站着,不一会儿腿就麻了,夏小北倒好,只担心绍谦的身体撑不住。担忧的看了他几眼,叶绍谦终于忍不住说:“爸,你晚点画不碍事的。我带了女朋友回来,你也不说赐个座。”脸上却是嬉皮笑脸的。
雷少功这才抬起眼皮,带着几分不满瞥了一眼:“画画最忌心浮气躁,沉下气来一笔而就,才能成就一副好画。在外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没有。”
叶绍谦静静的听着,完了向夏小北撇了撇嘴,意思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毕竟是父子,担心叶绍谦的病情,还是挥了挥左手说:“坐那儿吧。”
叶绍谦这才笑嘻嘻的拉着夏小北过去坐了。
八十六、永不分离
叶绍谦终是沉不住气的人,坐下没一会就开始东张西望,见雷少功画的又是苍松虬髯之类,颇觉无趣:“爸,你成天画这些多没意思,我见那空军部的老徐,就常画些花鸟鱼虫的,多活泼。”
夏小北听了,赶忙捏住他的手,又忍不住实在想笑。
雷少功终是停了笔,那眼神真是恨铁不成钢:“不成器的东西,不懂就少说话,下去陪你大妈去。”
话是在指责叶绍谦,但用意诣在支开他,恐怕有什么话想单独与夏小北说。而叶绍谦真的就丢开她,灰溜溜的下楼去了。
夏小北深吸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横竖最坏的后果不过是被人哄出去,叶绍谦说得对,怎么自然怎么来吧。
叶绍谦走后,雷少功却未见说话,重新执了笔,细细的描画。夏小北只好坐着,静静等着。
许久,雷少功终于舒心的笑了笑,放下笔,对着宣纸端详了一阵,十分自然的对她招招手:“你过来看看这画。”
夏小北一怔,赶忙起身。先前还以为老人早已忘了她的存在。
画是画得极好的,构图大气,运笔自如,墨色雄厚,苍松屹立于锐石间。
“说说看,你有什么见解?”
“啊……”夏小北踌躇半晌,老老实实道,“对不起,我不懂画。”
雷少功倒是笑了,仿佛早已料到她这回答:“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总爱画松柏?”
夏小北顺着他手势环顾四周,看得出墙上笔墨均是出自老人手笔,其中国画的选材多以松柏之类为主。
夏小北在心里腹诽:你想做政坛常青树呗,不就画松柏了吗?画花鸟的那都是想退下来赋闲享福的。当然这话她不敢放在明面上说,只好捡了些好听的:“伯父是有雄心壮志的人,画山水劲松方能体现内心的正气凌然。”
雷少功听完,又多瞥了她一眼。半晌,笑了笑,在画上最后提了落款,才将笔晾起,眯着眼盯着画作,直到墨迹全都干透了,才对夏小北说:“这副画你拿去,裱好了给我送来。走,随我一道下去吃晚饭吧。”
夏小北心中一喜,当然说好,恭恭谨谨的接过画跟在雷少功身后下去了。
才刚穿过花池,就听见叶绍谦在秦书兰身边讨好的声音,多半是央秦书兰帮自己说好话,听得雷少功咳嗽的声音,慌忙回过头来,看见夏小北手中卷起的画,紧张的神色终于舒展,冲她眨了眨眼,夏小北也回以一笑,大有“搞定了”的意思。
晚饭的菜色十分丰富,叶绍谦殷勤的多次帮雷少功布菜,秦书兰嗔了他一眼,说:“夏小姐是客人,也没见你招呼人家。”
叶绍谦呵呵笑着,搂了她一把,说:“她哪里算客人,她是一家人。”
秦书兰便也笑了,唯独雷少功面色不变,微微咳了一声。饭桌上立刻又安静下来。少顷,便见雷少功放下筷子:“说吧,你是没事不会想起回来看我的,这次又有什么要求我?”
叶绍谦满心以为刚才在书房夏小北已将老头搞定,于是放心大胆的调侃道:“我这不是带媳妇回来给你瞅瞅嘛。”说着,还拉了夏小北一把。
夏小北立马接着他的话茬,郑重无比的说道:“伯父,我和绍谦交往四年多了,彼此都觉得非对方不可,我们也都到了差不多该安定下来的年龄,希望伯父能成全我们。”
她说到“非对方不可”时,目光柔和而又坚定,叶绍谦握着她的手,亦是一震,微笑将她望着。
雷少功也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玩味般重复着:“非对方不可?”
夏小北又重重的点了点头,捏着叶绍谦的手心已噙满了汗。
良久,雷少功才开口:“这事,我不同意。”
一时,餐桌上几人都怔住了。夏小北和叶绍谦更是面面相觑。那时在书房里,雷少功将画交给她装裱,夏小北满心以为是默许了她这个媳妇,谁知还会有这峰回路转的一招?她就不信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