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握紧她的手,加重了力度。
“我没有哭。”
“嗯,我知道,因为我在这里,想哭也不能哭吧,没事的,我很快就回卧室……”
“哪里也不准去,”他说着,身体侧了一下,松开一只手,轻轻搂住她,额头依然抵着她肩头,“就在这里,就这样一会儿……不要离开。”
头顶的白炽灯光让她的视线里面出现了一些重影,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城给家里请了一个保姆,是安南城最大的家政公司的金牌保姆,带孩子的经验都有十多年了,饭做得比五星级酒店的厨子都专业,他很满意,这样,小祖宗暂时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可是他在公司焦头烂额一天,下班回家还是会对上小祖宗不停地对他叫嚷。
“妈妈呢,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怎么都不管绵绵了,连个电话都不给绵绵打?”
“爸爸,妈妈是不要绵绵了吗?”
“爸爸你告诉妈妈,绵绵以后会很乖很听话的,你让妈妈回来好不好?”
“爸爸,妈妈在哪里,要是远的话,绵绵就去找妈妈吧,绵绵不怕远的……”
苏城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苏氏的股价还在不停地下跌,他也想过自己要不要出面说几句,梁秘书一句话说的很实在:“你出面,能说什么呢?这种事情,只会越抹越黑。”
这个道理他又何尝不懂?只是无计可施,这么无力的感觉让他对自己失望透顶,包括对锦涵,他知道,自己是在利用锦涵舍不得绵绵这样一个弱点,来牵绊着锦涵,可是就算暂时凑效,下一步又要怎么做?
他完全没有头绪。
偶尔,在绵绵在他身边不停地叫嚷妈妈叫嚷到带着哭腔的时候,他的心又疼起来,他想起锦涵最后见面那时决绝的眼神,他想起楚涵看着他的眼神。
他想起多年前,电话那头的呼唤。
妈妈,妈妈……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叹口气,叫来保姆带走绵绵,然后接了这通来自苏家老宅管家的电话。
“少爷,你在哪里?老爷出事了,你快过来吧!”
苏家老爷子是在过马路的时候出事的。
按理说,一般老人出门的时候,有司机接送,不该出这样的问题,可是那一天下午,老爷子硬是一个人也没叫,专门支开了司机,一个人独自去了市里。
车子停在二环附近的一个停车场,谁也不知道老爷子要去哪里,他是在立交附近被一辆转弯的大型货车撞倒的。
抢救持续了八个多小时。
苏城,苏老太太,管家等等,都守在手术室外,凌晨三点多钟,心还提着,每个人都忐忑不安,直到医生走出来。
“可以转到ICU了,目前还需要观察,伤势太重,出血过多,现在还不好下定论,只要在ICU可以熬过三天,就还有希望。”
苏老太太着急起来:“可以熬过三天是什么意思?”
医生摘下口罩来,叹了口气说:“老太太,您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是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现在能不能撑过去,就要看伤者自身的情况了……”
医生话还没说完,苏老太太腿一软,眼前就是一黑。
老太太晕过去了。
苏城手忙脚乱地,又找了一间特护的VIP病房,把老太太安排了进去。
老太太心脏一直以来不太好,苏城这一次是真的害怕了。
不过是一天之间,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堡,就这么轰然倒塌了,
从前,老爷子是安南城叱咤风云的商场娇子,老太太也巾帼不让须眉,两个人撑起了苏氏的一片天,而现在……
苏城坐在ICU,拉住了老爷子的手,他很明白,总有一天,他们也会离开。
但是,不是现在。
不能是现在。
不能是他苏城把苏氏搅得一塌糊涂还没来得及翻身的现在,不能是楚涵依然心存芥蒂仇恨着苏家的现在!
他清清楚楚地觉察到了,那一股将他的生活分崩离析的力量,那不仅仅是来自楚涵,更多是来自于现实,来自于宿命,来自于不可逆转。
他觉得自己正在无法抑制地,越来越消极,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去,他的孩子还需要他,他还要想办法让锦涵回心转意,他还要让苏氏走上正轨……
他彻夜无法安眠,守在ICU的第二天晚上,苏老爷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赶紧凑上去,“爸?你醒了,我叫医生来……”
“不……”老爷子的手颤巍巍地,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爸?”
“取东西,给我……取东西……”
“什么东西?”他凑到了苏老爷子跟前去。
“我的……手,手机,重拨……取……”
后面突兀地,没有了声音。
抓着苏城衣服下摆的手,垂了下去。
心电图的仪器发出“嘀——”这样的长鸣,在静寂的夜里面,刺痛了他的耳膜。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开虐,你们懂得,土豪第一次写虐,最担心的就是虐不到你们!(楚涵:“……你比我还变态。”)因此,心理强大的妹纸们,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感到虐了你就在书评区喵一声,土豪静候……P。S。替专栏求个收藏顺便,又放了一个坑,《剩世当歌》,欢迎戳戳,和这个文不一样的风格,依然欢迎吐槽的妹纸!
最后一件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上那些纹横,洒在客厅里面,锦涵张开眼睛,视线里面出现一张脸。
是楚涵。
这个时候,他睡得就像个人畜无害的小孩子,他的呼吸很有节律,她仔细看他,难怪会有那么多的粉丝对他如此痴迷,这张脸的确有颠倒众生的力量,太魅惑人心了。
沙发再大也是沙发,锦涵觉得自己昨晚睡得并不好,可是这楚涵,闹完之后真的睡得一直挺安稳,她想起苏艳妮说,他从来不和女人在一张床上睡觉的传闻,觉得更加不懂他了。
不远处的桌子上,手机突然响起来,在静谧的空间里面,锦涵是一惊,她起身赶紧走了过去,那是楚涵的手机,她拿起来,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怔住了。
许倩。
许倩这个名字也算不上什么生僻的名字,或许还有同名同姓的人……
楚涵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我的电话吧?”
她拿着还在震动的手机,转过身去,看见楚涵已经翻身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揉了一下眼睛,然后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把手机拿过去,而是问:“你认识许倩?”
他愣了愣,“很多人都认识许倩。”
她走了几步,把手机递过去,“我都不知道你们居然这么熟。”
他扫了一眼屏幕,顺手就给挂掉了,“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熟。”
“为什么不接?”
“你要是不高兴,我连玉皇大帝的电话都不接。”他站起身来,微微笑:“你该不是在吃醋?”
锦涵翻了个白眼,“你确实想得太多了。”
然后她转身去洗漱。
再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楚涵一脸的凝重,倚在窗边,接电话。
挂断了电话,他看向她,说:“苏氏可能要垮了。”
“啊?”
她愣了一下。
楚涵看向窗外,有些出神道:“不知道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到底怎么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自己打开电脑看吧,我还有事,要出去一下。”
苏老爷子的葬礼被安排在后天,梁秘书在公司撑着,管家在殡仪馆前前后后地跑,而苏城守在苏老太太的病床前,时常很茫然地发愣。
苏老太太听到信息的那天心脏病发,医生再三考量之后,通知苏城,需要做心脏支架,另外,从此都会列为高危病人,这意味着老太太将要在医院里面度过漫长的时光。
老太太没有流泪,即使在这样的时候,她还是拉住了苏城的手,不停地劝他回公司去。
“葬礼你可以交给管家和梁秘书办,但是这个时候,你要回到公司去,我已经老了,你现在是苏氏的顶梁柱,不过之前发生过什么,你现在都应该坚守着苏氏,这个家现在变成了这样,楚涵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做出对苏氏不利的事情,我当年……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苏氏,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啊!”
苏城心里五味杂呈,他拉紧她的手,“可是妈,你现在身体这样我怎么回公司……”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眶红起来,“苏城,你还是心肠太软,我一直在担心,等我也不在了,你还怎么和楚涵对抗,怎么和那些对苏氏虎视眈眈的董事会成员对抗……”
“妈,我不想和楚涵对抗,我说的,是我真实的想法,我已经失去了爸,你的身体现在又是这样,锦涵和我也走到了这一步,现在我真的已经无心顾及苏氏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楚涵要,那就让他都拿走吧,只要把我的家人都还给我,都还给我,就好。”
“唉……”老太太沉重地叹气,“真是,报应啊……”
苏城觉得眼眶有点儿泛酸,“妈,从前你总是想要守护苏氏,可是到头来,苏氏带给你的,到底是什么呢?为了守护苏氏,你不惜让我刻意接近许倩,为了守护苏氏,你不惜把楚涵母子……”
“够了,够了,”老太太打断他的话,低下头去,用手捂住脸,“正因为我已经付出这么多,现在才更不能拱手让人啊!”
苏城咬了咬嘴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太过疲倦,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你不能就这么放掉苏氏,”她过了好一会儿,抬头说:“我知道,当年那通电话,是你转给我的,所以你觉得对不起楚涵,你一向这么心软,可是现在你的心软就是一种软弱,我告诉你,那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吧电话转给我只不过是做你该做的事,你没有错,要是楚涵觉得有问题,让他来找我吧,你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苏氏,不然我就算死,也不会瞑目的!”
苏城没有说话,沉默着,点点头。
就像他从前那样。
已经不能再在这个时候说些忤逆老太太意思的话了,念及她的身体,苏城想,该有的决断还是要有,只不过……
也没必要和她再说了。
他真的顺从她的意思,走出了医院,眼下的第一件事,是拿出苏老爷子的手机按下重拨。
苏老爷子在临死前也没有忘记的,生命中最后要做的一件事,要取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