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着省里领导“严查严办”的指示并不是虚话。
安在涛长出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心情非常不好。他心里明白,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管他怎么努力工作和强化监管,国内各地的矿难还是会频频发生,而等待着他的注定是疲于奔命,频频赶赴各地调查矿难。
晚上六点多,安在涛赶到东风煤矿。省委派来的车刚停下,就围拢过来一群地方官员,马晓强等人自然也迎了上来。
李月茹一个箭步,机灵地率先替安在涛打开车门,昏暗的光线下,安在涛刚下车就瞧见了古云兰那张因为激动而变得微微涨红的脸。
他笑了笑,主动上前跟古云兰握手,“云兰同志,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时间、在这种地方再次见面……”
“安局长……欢迎老领导再次莅临房山检查指导工作……”虽然古云兰有着满腹的话儿想要“倾诉”,但当众之下,她也只能强行按捺下自己纷乱激动的情绪,按照官场上的规矩,跟安在涛客套寒暄。
安在涛匆匆跟古云兰寒暄几句,在转过身来跟其他官员握手的时候,尤其是在跟房矿和安监系统领导握手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变得阴沉似水。
……
……
安在涛没有休息,立即奔赴出事矿井。矿井在矿难后已经被封存,所有遇难者遗体都已经找到,井下已经确认没有矿工在内。
安在涛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着眼前历经风雨沧桑斑驳不堪的井口影壁墙,望着上面那四个“安全至上”的红漆大字,默然不语。
突然,他回头扫了簇拥在他身后的官员们一眼,淡淡道,“云兰同志,东风煤矿的干部在不在?”
古云兰微微点头,凝目四顾,东风煤矿的矿长张金生和总工程师姜鹏赶紧一前一后诚惶诚恐地走上前来,媚笑道,“安局长……我是矿长张金生……这位是我们矿上的总工姜鹏。”
安在涛淡淡点了点头,“我来之前,跟省委李书记和阚新民省长以及分管安全的赵秀莲副省长碰了碰头,省里领导的态度很明确,一定要查清本次事故是技术因素和突发因素导致的矿难,还是一起责任事故。”
“目前,虽然还不能下结论,但是从相关情况来看,你们矿上最起码是存在较大的管理漏洞,管理存在很严重的问题。”
“是是是,安局长批评得对,我们有责任,有责任……”安在涛的声音很凝重很低沉,张金生和姜鹏连连点头,面色涨红,屁也不敢放一个。
“我在路上看过今天的《东山晚报》。有报道说,根据下井前矿工的考勤表,下井人数应为254人,但是矿上发出的矿灯却只有221个,井口验身站检测的人数也是221人,相差33人……我刚才问了问有关同志,他们说这33人就像是报道上写的那样,都已经全部在家中找到,其中4人在考勤簿上作了登记却没有真正下井作业,另外29人都下过井,在下班之前全部回到了地面。”
“这意味着什么?”安在涛冷冷一笑,“这意味着你们矿上的管理混乱到了一个耸人听闻的程度。先不用讨论别的,你们当天的值班矿领导,难辞其咎,先撤职等候处理”
……
……
“你们知道《紧急通知》和《特别规定》吗?”安在涛沉声道。
张金生和姜鹏一脸茫然。
安在涛提高声调,再次问:“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两个文件?”
二人低下了头。
安在涛所说的这两个文件,全名为《国务院关于预防煤矿生产安全事故的特别规定》和《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坚决整顿关闭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和非法煤矿的紧急通知》。前者九月三日出台,后者在孟家湾矿难发生后出台,目的是为了整顿煤矿行业,改善国内煤矿安全生产形势。
这两个“重量级”的文件甫一出炉,便已成为煤矿安全生产的标杆,安在涛曾主导国家煤监局亦已多次下文要求各地认真学习,坚决贯彻。月初,安在涛在京郊一些小煤矿督察安全工作时,被抽查到的小煤矿矿主均表示知晓这两个文件。
但作为一家年生产能力高达五十万吨,连续三年被东山省评为安全质量标准化建设明星矿的国有大矿——东风煤矿,矿长和总工居然不知道这两个上级文件的存在,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焉能不让安在涛勃然大怒。
安在涛怒火中烧当场怒斥道:“国务院下发的安全文件,你们竟然不知晓,文件连看都不看,还谈什么贯彻落实?玩忽职守,有章不循,什么国有大矿领导,我看简直连民营小煤窑主都不如”
张金生和姜鹏面红耳赤,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无力地垂下头去,神色狼狈不堪。
还不仅仅是张金生和姜鹏两人,周遭的地方官员,尤其是房矿集团的副总经理孟强,房山市安监局局长苟羟等人在安在涛的怒斥声下,也自是难堪万分,脸色都很难看。
而周遭有几个省内的记者,也听到了安在涛的这一番怒斥。在第二天的各报报道中,纷纷出现了“安在涛怒斥”的新闻标题,更是有不少媒体将安在涛称之为“铁腕局长”。
中央社的电传新闻标题更是夺人眼球:安在涛怒斥国有煤矿矿长:“连民营小煤窑主都不如”
第九卷第719章【重返房山、敲山震虎】
第九卷第719章【重返房山、敲山震虎】
当晚,安在涛连夜带着各级官员走访了一些遇难矿工家属。走访中,安在涛当即公开表态,表示按照《工伤保险条例》以及国务院最新出台的第18号令,事故善后处理组确定了每名矿工家属将得到不低于40万元的赔偿标准。
他还代表上级组织和部门对遇难职工遗属进行慰问和安抚,每户送慰问金2000元和价值1000元的粮油肉蛋等食品;同时,他还去医院看望了事故受伤住院人员。
这么一圈跑下来,等安在涛带着调查组一行人回到居住地——东风煤矿招待所时,已经是深夜10点多。
东风招待所是东风煤矿的招待所,建于50年代后期,楼房破旧,楼内设施简陋不堪,平时基本上就是来矿探亲的外地矿工家属暂住的地方。谷澜县领导和房矿集团的领导再三请求安在涛去县里的宾馆或者去房矿集团的接待处住宿,但安在涛都没有答应,带着调查组的人就径自住在了这个破烂肮脏的矿招待所。
这代表着一种态度,一种原则,无关住宿,更无关安在涛矫情不矫情。安在涛从上任伊始,就给自己立下了一个规矩,在国家煤监局局长的岗位上,他下地方处理矿难,不接受地方政府和地方官员的任何吃请和安排。
矿上的人和县委办的人没有办法,只得临时搞了搞突击,派人清理出几个房间来,然后更换了崭新的被褥洗漱物品。但尽管是这样,宿舍的条件之差,还是让马晓强等人暗中皱眉。只是安局长这么决定了,他们这些下属也不敢说什么。
整个晚上,安在涛的所有活动,古云兰都一路陪同随行。但因为时间仓促和人多嘴杂,古云兰其实也没有多少跟安在涛私下沟通的机会。
回到招待所已经很晚,显然古云兰已经不合适再留下来。临走的时候,安在涛见她欲言又止,心知肚明,就笑笑,向她使了一个眼色,暗示她可以在回去后给他打电话。
古云兰欢天喜地地离去。
不多时,安在涛刚洗了把脸,休息了一下,古云兰的电话就打进了他的手机上。安在涛抓起手机,出门而去。
马晓强和李月茹一直开着门,随时侍候领导有什么吩咐。见安在涛出门,马晓强和李月茹几乎是同时出了自己的房间,跟了上来。
“安局长……”
安在涛停下脚步,淡淡笑笑,“马主任,小李,你们不要跟来了,我出去走走,透透气,也走不远,就在招待所的院子里”
远处的矿井黑漆漆地,数十年开采堆积而成的矿渣早已形成了一座高山,在沉沉的夜幕中像极了一只无言而面目狰狞的怪兽。左侧的矿工家属区星火点点,偶尔传来一声凄凉的犬吠。
安在涛静静地行走在寂静无人的从招待所通往矿区的柏油马路上,又给古云兰打了过去。
古云兰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办公室。
“云兰,我看你今天吞吞吐吐,好像是有话要说……好吧,好吧,直说吧,咱们也不是外人,有话直说就好。”安在涛微微一笑道。
“安局长……老领导,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古云兰试探着,犹豫着,最终还是敞开了心扉,跟安在涛谈了很多很多,有安在涛走后房山市的具体情况,有她个人的工作情况,还非常隐晦地表达了她对安在涛的某种复杂而特别的情感。
电话打了近一个小时,几乎要把安在涛的手机打没电。
古云兰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但安在涛走后,她这个常务副市长却几乎是被架空了,根本就抓不到实质性的主要工作。表面上看,是新来的市长黄晓峰架空了她,但古云兰心里很清楚,一切都是杨华的暗中推动使然。
一如当初的杨华成为了安在涛的“傀儡”,新来的市长黄晓峰也变成了杨华的棋子。或许,是因为立足不稳,黄晓峰也不能太过出头,只能选择默从。
种种的迹象表明,杨华在安在涛走后表现出来的“反应”,太“猛烈”太突然,越来越让安在涛震惊和无语,渐渐就超出了他的承受范畴。
从她逐渐开始打压安在涛的“一系”人马,就足以看出她现在正在竭尽全力地搞“去安在涛化”运动,尽量地淡化安在涛在房山市的影响力,树立自己这个新市委书记的权威。
这本来很正常,安在涛也不是不可接受,但杨华的动作太大太快,而且丝毫情面都不留,这让安在涛非常恼火。他的人虽然离开了房山,但好歹还是在任的副部级干部,她竟敢……
还有一件事让安在涛不满。他作为房山市的老领导、国务院事故调查组的组长、国家安监总局副局长兼煤监局局长,副部级干部,他来到房山,杨华这个市委书记和黄晓峰这个市长,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抛头露面。哪怕是在礼节上给安在涛打一个电话,都没有。
用古云兰的话说就是,“提拔起了她,她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忘本了,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