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桦迟疑了一下,没有走过去。
舒茄两手抱着肩,扭着脸,一望而知的冷漠。倪江源还是当年及肩的长发,穿件黑大衣,肩膀扛起,像副空落落的衣架子,有些阴柔的面孔在雪色的映衬下越发苍白,好似在哀求。
声音渐渐大起来了。他伸手拉舒茄。后者猛地一挣,叫:“你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谢天桦忙跳下台阶走过去。舒茄看见他,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这是你新的……嘿!” 倪江源看清谢天桦,面部肌肉扭曲起来,“这不是那谁嘛。”
他的声音有点刺耳,说出来的话,和那艺术家式的外表完全不符:“Frank说你有了什么新男友,原来是老相好啊。当初咱们没分的时候,你不就跟他搞在一起?给我戴绿帽子不说,还弄出个不明不白的小孩子来……”
“你闭嘴!滚啊!”舒茄到底嚷了出来。谢天桦拉住她,伸手把后院的门一推,挡在倪江源面前:“不好意思,既然主人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还是你想跟警察谈谈?”
倪江源把恨恨的眼光移到他脸上来。近距离看,这个人脸色灰败,眼窝发青,鼻孔翕张,头发似乎很久没打理,一缕缕地纠结在肩头,再不是当初俊美倜傥甚至有些腼腆的萨克斯手。
“……你给我等着!”他恶狠狠地叫,转身冲进雪地里。
“怎么回事?”谢天桦扶着舒茄往屋里走。
“他想找Frank帮忙。”舒茄吸了口气,“好像因为违反纪律,他被乐团踢了出来。这圈子能有多大?别的乐团也不肯要他了。那个乐团的赞助人跟Frank关系不错,他想通过Frank说说情。你知道,Frank一直不喜欢他。”
她仰头,微微苦笑:“其实我自己都想不通,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他。”
“因为那时候他还不是这样子。”谢天桦拍拍她的肩,“人是会变的。”
舒茄抬眼看他:“你就没有变。”
她站定了,转身面向他。谢天桦胸前口袋里的手帕有些歪,她抬起手来,轻轻地帮他塞好。
你没有变。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如果我那时没有在和萨克斯手恋爱,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有些哽咽,低了头,不敢看他。
“……我该走了。”谢天桦说。
舒茄吸了吸鼻子:“好,我送你。”
已是零点时分,两人进客厅时,正赶上烛光亮起,众人齐唱生日歌。很快一轮祝福结束,有客人陆续离开,谢天桦就去跟Frank道别。他没开车来,这个点走的话,应该还赶得上末班的电车。
舒茄一定要送他,谢天桦猜想她大概还有什么话要说,两人就一起出了门,慢慢沿着小街走去车站。
天上还有点落雪,路灯似乎特别的昏暗。整个住宅区静悄悄的,脚步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谢天桦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就响了。
拿出来看,他的小公主。心里漾起暖意来,刚要按下接听键,却听舒茄一声尖叫。
几乎是同时,脑后劲风袭来,他本能地偏开头,右肩就挨了重重的一击。
手机跌在地上,被他一个踉跄踩得粉碎。紧接着眼前一花,舒茄尖叫着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一个黑影。然而她一下就被甩开了,摔在雪地上,那黑影抡起一支棒球棍,向他劈头砸了下来。
右肩剧痛几乎抬不起手来,谢天桦拼力用左手一挡,正抓住那人执棒的手,整个人倒退着撞到墙上,又是右肩,只疼得他眼前一黑。那人甩开他的手,又一棍挥来,谢天桦闪避不及,干脆咬牙一脚踹去,只听那家伙闷哼一声,捂住腹部倒退了几步。
左近有人声响起,也许是其他出来的客人。那人似乎怔了怔,随即掉头蹿进对面的街区。谢天桦顾不得更多,忍痛叫舒茄,却见她已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跑到他身边:“你怎样?要不要紧?”
她抖着声音抱住他,已然哭了出来。
二十一
手机打不通,开始没人接,随后就显示已关机。
什么意思?生日宴会太热闹,顾不上接电话吗?陶西萌望望车窗外静默在雪夜中的站台,无意识地嘟了下嘴。
大雪造成的交通影响还没有结束,她坐的高速车也变成了蜗牛,一路开开停停,至少晚点几个钟头。这样到D城恐怕也得凌晨两三点了吧。
也许那时候生日宴会才会结束呢。
陶西萌低头拨弄手机,忽然有种莫名的烦躁与不安,只觉得这旅程简直漫长得难以忍受。
谢天桦曾发短信告诉她他的住址,陶西萌出D城火车站后叫了辆出租。黑夜笼罩的街道上积雪重重,空无一人,她在那幢陌生的小楼前下车,找到门牌上Timo Xie的名字,竟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门铃响了半天,没有人应。已经三点了,生日宴会还没结束?
她试着拨他手机,仍是关机。雪夜的寒意慢慢渗透了她的羽绒服,冻得她搓手跺脚——看来她的确不适合给人惊喜,但凡千里迢迢赶去找的人,总是不在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居然来了一位夜归的房客,棕发白皮肤的小伙子,看样子是周六出去玩了,一身古怪的派对服装,扯下那顶硕大的羽毛帽子看了她一会儿,露出个笑来:“找Timo?”
“是啊。”陶西萌喜出望外,“你知道……”
“他不在吗?”那小伙开了底楼的大门让她进去,“那就是去参加派对还没回来。”
失望简直比这寒夜还冷。陶西萌跑上楼去敲门,果然无人应声。
手机也还是不通。
她的手机里还有一个舒茄的号码,虽然已经很久没拨过。陶西萌翻出来,咬牙拨过去。
这寂静的夜里,那“嘟……嘟……”的空响声几乎被她的心跳声没过了。
然而没有人接。
陶西萌无力地靠到他房间门上,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念头让她忍不住发起抖来。挨着他房间门滑坐到地板上,她抱紧了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不久,因为楼道里的暖气还没能让她缓过劲儿来——隔壁第二间的房门突然就开了,刚才回家的那个小伙探出头来。
“他还没回?”小伙看见她,咧嘴笑,然后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只穿了件睡袍,胸口大喇喇地敞开着,里面一条花短裤,露着毛茸茸的两条腿。
陶西萌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要不,你去我那里坐一会儿吧?走廊里还是挺冷的呢。”那小伙说,又走近几步。陶西萌几乎不敢看他,昏暗的灯光下只觉得那副陌生的笑容诡异又可厌,身体却像被定住了,只呆呆地望住地板上逼近的影子——
“Timo有时候会玩通宵的啦,你会等很久。”却听他又说。
这句德语在脑中转了几圈,陶西萌禁不住抬头:“……你是说他之前也这样,一晚上不回来?”
小伙挑了挑眉:“我有回见他早上七点多回来的。”
这简直是在她心里丢了个炸弹。
那个模糊的猜想仿佛越来越清晰,陶西萌几乎站不住,脑中嗡嗡作响。地板上的影子却越发逼近了,黑沉沉地压住了她的腿。她抓住门框,脱口而出:“刚才打通电话了,Timo说一会就回来。”
“哦。”黑影停下了,倒也不掩饰声音里的失望,“好吧。你确定不要去我房间喝一杯?”
“不用!”陶西萌差点大叫起来,背包紧紧地搂在胸前,感觉自己抖得像一片叶子。
还好他没再过来,转身回去关上了门。陶西萌心里的惊惧和恐慌还是散不掉,四下张望了一眼,上一层的楼梯转角有一大盆植物。她跑上去蹲在它旁边,尽量缩进它的阴影里,好一会儿都没法平复心跳。
天桦!你到底去哪里了啊!
如果你竟然——
她捂住嘴,差一点要哭出来。
“……算你运气好,骨头没事。”
Frank的家庭医生也来参加生日宴会的,第一时间给谢天桦检查了伤势,又很尽责地在舒茄和Frank的陪同下送他去医院拍了一堆片子,确认没有骨折内出血之类。
“因为穿得厚吧。”谢天桦趴在病床上笑,“我的羽绒服是功臣。”
“可能,而且这个击打角度比较凑巧,再斜一点或者往外一点,你的肩胛骨肯定碎了。”那医生拿着X光片啧啧连声,倒像在看艺术品,“往上一点呢,锁骨就保不住……”
“您别说了行吗。”舒茄打断他。之前她被倪江源推了一把,幸好那是片比较松软的雪地,只是膝盖跌青了一块,并无大碍。然而她始终脸色很差,几个小时下来也没见血色。此刻望着谢天桦高高肿起的肩背被覆在冰袋下,不自觉地又跟一句,嘴唇还在发抖:“不会冷吗?肺会受影响吗?我以为该热敷……”
医生打个呵欠,明显有点无奈:“先冰敷一天,明天再热敷。”
谢天桦瞥她一眼,换中文轻笑:“别担心,那家伙多半大麻抽多了,拿棍子打人也才这点力气。过几天肿消了就没事啦。”
“虽然没伤到骨头,”医生却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表情严肃地跟一句,“你这也是严重软组织挫伤,没几个星期静养,你的右手恐怕都没法动。发烧的话打电话给我。”
他收拾了下就走了。一会儿Frank进来,脸色仍是铁青:“不管怎样这家伙都是故意伤人,我已经报警了。等下警察就来给你们录笔录。”
“报警?”谢天桦愣了愣。
“难道你想放过他?”Frank有点生气。
谢天桦有一会儿没说话。他只是有点意外而已。也许觉得伤不重,他潜意识里就少了报警的打算,何况对方也是中国留学生。如果这家伙被抓进去判上几个月,这辈子怕是再也顺当不起来了。
可那多半也得算他咎由自取。谢天桦微微笑了下:“我知道了。”
笔录什么的都结束时天已微微亮了。害得寿星忙碌整晚,谢天桦过意不去,劝Frank回去休息。舒茄却怎么也不肯走,坚持要陪着他。
“陪什么啊,我这裸睡呢,你在旁边盯着让我怎么睡得着啊。”他困得不行,闭着眼开句玩笑,没看到舒茄竟红了脸,“有护士帮我换冰袋,你也回去休息吧。”
刚要跌进梦乡里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叫:“舒茄!”
“嗯?”声音很近,显然她没走。
“有备用手机吗?借我用几天。西萌前面打电话给我不知什么事,我得给她回个。”
好一会儿才听见回答:“我家里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