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言正想找个理由开溜,黄纪恩忽然开口。
“这次的电影,安君也会来帮忙。不过,他已经订了机票去南非,估计得晚点进组。”
每次说到齐安君的时候,黄纪恩的表情总会温和不少。宋子言暗自骂道,到底谁才像黄纪恩的秘密情人。
“这孩子也真是,去哪里不好,非要跑这麽危险的地方,胆子真够大的。”
宋子言对齐安君的芥蒂之深,已经连在黄纪恩的面前都很难克制了。
“他学得是艺术,做的是导演,活脱脱的艺术家,想法当然和一般人不一样了。”
这话表面听起来是不错,只是语气里有一股酸味。然而,黄纪恩并不在意这一点,接著说道:“你有空就跟安君一起琢磨琢磨剧本,他擅於观察又心思细腻,在揣摩角色方面很在行。当年不是他一意孤行要学导演,我还真想劝他试试表演。”
黄纪恩越爱夸齐安君,宋子言越是不以为然。
“我明白,老师,齐安君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类人,天生就有艺术细胞。不但会导戏,会演戏,听说他连油画都学得不错。”
齐安君就是聪明,样样都是好的。而他宋子言呢?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後面学。
黄纪恩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份上,当然感觉到宋子言今天的不对劲,平时的宋子言哪敢在他面前冷嘲热讽地针对齐安君。
然而,黄纪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宋子言严厉地呵斥。相反,他转头看了宋子言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问道:“你还记得是什麽时候认识齐安君的吗?”
宋子言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记得。”
他顿了顿,一边懊悔自己答得这麽快,一边不情不愿地接著说道:“在我拍第二部戏的时候,他毕业回国来剧组探班。”
黄纪恩点头:“恩,之後他就一直在剧组帮忙,跟著我学导戏。子言,我记得当时你们就很少有交集,明明都是我的学生,私底下完全不联络。”
宋子言皱眉,不自觉地看向窗外,试图逃避这个话题。
黄纪恩沈默良久,忽然开口,像是感叹,亦像是劝解。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也许这世上确有没由来的爱,但不存在没由来的恨。”
宋子言心头一怔,愣愣地呆在那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时的他好像被黄纪恩剥光了一层皮,赤裸裸地暴露了邪恶的心思。
“老师,我,我不是……”
宋子言越想否认,越是说不清话,半天没蹦出一句整话。
与此同时,黄纪恩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提醒道:“总之,我希望这部戏能让你真正地懂得表演,也希望你能在演艺圈走得更好。安君是个有能力、也有想法的人,如果你能与他合作好,对你必然是有好处的。”
宋子言哪敢争辩,默默点头,再不敢多话。
车子驶上高架,黄纪恩的手机忽然响了。宋子言正愁著该找什麽机会逃走,以此避免和制作方碰面的尴尬,却没发现黄纪恩在接电话的同时,表情越来越冷,渐渐生出怒气。
挂上电话,黄纪恩语气低沈,冷冷道:“你有事瞒著我?”
宋子言闻言大惊,转头看向黄纪恩。只是彼此对视的这一秒,两人心中顿时明了。
“老师,我……”
“你接了瞿长天的新戏?”
宋子言不敢撒谎,试图辩解:“对,但是我……”
不容他解释,黄纪恩冷笑道:“你今天已经签约了?那天在酒店,你吞吞吐吐地就想说这事?”
宋子言心知,不管他怎麽撒谎,他都逃不过这一劫。既然合约已签,他和黄纪恩注定是要撕破脸了。
他逼著自己冷静下来,不愿再在黄纪恩面前畏手畏脚。
“是的,我接了瞿导的新戏,今天下午已经和制作方签约。”
“是Alex帮你洽谈的?”
“对。”
宋子言没有想到,黄纪恩的脸色比他想象得更难看。
“很好,你们一个个都瞒著我是吧?在我和你谈了新剧本之後,你还是决定接他的新戏?”
即便心里憋了很多话,宋子言仍是按捺心神,试图解释:“我是真的喜欢瞿导的剧本,也很想演这次的角色……”
话未说完,只听到黄纪恩冷哼,一语道破:“你喜欢这个剧本?想演这个角色?恐怕你喜欢的是这部戏的卡司,还有制作方承诺的上映场次吧。”
一句话就说得宋子言哑口无言,再不敢给自己找借口。
黄纪恩的眼神越发冷冽,面无表情的扫过宋子言的脸孔,肃然问道:“看来你对我意见颇深。”
宋子言低头不言,交握的双手越勒越紧,隐隐泛起生疼。他太习惯在黄纪恩的面前压抑情绪,即便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短暂的沈默过後,黄纪恩的脸色略微缓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这几年心里著急,一直想在电影方面能有突破,可是,演戏这东西是急不来的,不是你想演好就能演好。你必须好好地沈淀下来,等待合适的剧本和角色,把心思都放在戏里,这才有可能真正地演活一个角色。可能前几年我对你的规划是有不妥的地方,但是,这次的剧本和角色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甚至可以说在适龄的男星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演好的人选。”
黄纪恩说得诚恳,听在宋子言的耳中却如画饼一般。他心中暗笑,黄纪恩确实不了解自己,或者说他还以为现在的宋子言是当年初出茅庐的傻小子。不错,曾经的他的确很想在演技上有突破,也苦於一直没有更好的发挥。然而,现在的宋子言不一样的,口碑和殊荣确实诱人,但比不了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不管是外形还是演技,他并不比当红男星差,凭什麽他只能在固守二线,一直这麽半红不紫地发展下去。
“我既然已经和制作方签约,现在就只想演好这部戏,其他的事……”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的想法,却再一次被黄纪恩打断。
“我知道你想赚这笔钱,也眼馋制作方开出的条件。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麽我一直对你接戏诸多干预?一来你现在还没有定型,找不到自己合适的戏路。二来像这种大制作的合拍片可以让你一时赚到眼球,可时间长了呢?那只会让你的演技越磨越平淡,口碑越来越差。”
黄纪恩的话犹如一把利刃,深深地插进宋子言的心里。他愤怒,他不甘,他不愿永远生活在黄纪恩的掌控之下,一步步地被他推著走。
“我不会逼你解约,也不会另找别人演,我可以推迟开机的时间,所有的损失和责任我黄纪恩一个人扛!但是有一点,你不准再胡乱接戏。”
对黄纪恩来说,此举已是最大的让步。而对宋子言来说,更像是一种嘲讽。黄纪恩永远都是这麽高高在上,俯视著他,操控著他,口口声声地说为他好,却不懂他真正要的是什麽。
不管黄纪恩说什麽,现在的宋子言已经不为所动了,他渐渐失去冷静,仿佛是硬撑这口气,态度坚决地说:“老师,我之所以接瞿导的戏并不是一时冲动,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规划。”
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宋子言凭借最後的一丝冷静,说出了这番话。
黄纪恩并未发现宋子言内心的激动,他板起脸孔,毫不客气地骂道:“什麽规划?被人榨干现在的名气,然後越混越回去?你以为我为什麽要把编剧集中在酒店,天天盯著他们一而再地修改,你以为我为什麽要把安君叫回来,盯著他陪你揣摩剧本。我是相信这部戏可以帮到你,宋子言。”
黄纪恩的怒斥越来越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尤其刺耳,终究是绷断了宋子言脑中,最後一根克制的弦。
“够了!”
宋子言忽然仰起头,俊秀的脸孔涨得通红。
“永远都是为我好,为我打算,黄纪恩,你何时真正问过我想要什麽?”
认识八年,这是宋子言第一次叫黄纪恩的全名。
“对,我世俗,我一心掉进钱眼里,我已经不想追求什麽狗屁艺术。我只是想赚钱,你懂吗?趁我还有名气,还能接到好剧本,我想再红一把。我宋子言哪里比别人差了,为什麽别人能红,我就不可以!”
黄纪恩怎麽会想到向来听话的宋子言,竟然也会有暴怒的时候,他到底是从何时起,对自己攒了一肚子的怨气。
“你总说你在帮我,可是结果呢?我能看到的就是比我晚出道的男星越来越红,而我只能夹在这种半红不紫的状态。当年在我名声最盛的时候,你帮我拒绝了多少广告代言,多少商业活动,你要我做一个演员,而不是一个艺人。好,我听你的,结果呢?拿奖的永远是你,被骂说越演越烂却是我。很好,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我不会演戏了,那我就何必再追求所谓的艺术?艺术养不活我,也养不活我妈,你是无所谓赚多赚少,但我有所谓。我不想为了可笑的艺术,再浪费大把的赚钱机会。好片也好,烂片也好,只要能给我带来名气,给我带来利益,什麽片我都接。”
听到宋子言这番目无尊长的话,黄纪恩越发气愤。他既是生气,又是著急,多想赶紧骂醒宋子言,生怕他真一意孤行下去。
“你以为出名这麽简单?你根本不明白我刚才说的话。你现在的想法只是消费现有的名气,一旦被贴上烂片的标签,你就是想翻身都难。宋子言,你在演艺圈已经八年了,你该看过多少演员一炮而红以後,走过了路,接错了戏,没多久就消声觅迹。你以为没有我帮你规划,你真的能撑到现在,你以为你後面的几部戏只是时运不佳,而不是你自己的演技出了问题?你扪心自问,多久没有好好地沈下心揣摩角色了?”
话都说出口了,任是黄纪恩怎麽说,宋子言都不认为自己有错。就好像他把自己的“退步”归结於黄纪恩的规划,而他和黄纪恩的争执也不过是两人的想法产生了分歧。
宋子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坚持己见:“老师,我已经决定我要走的路了,请你……”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忽然从右侧插进一辆旅游车,眼看著车子就要撞上去,黄纪恩来不及打方向灯,赶紧向右侧借道,余光扫过後照镜的时候,他才发现仅仅几米的距离,一辆卡车就要追尾撞上来。黄纪恩不敢紧急刹车,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