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起身回话,“回皇阿玛,像欠银少的,五万两之内,着三个月交还。五万两以上十万两以下,三个月内还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一年内还清。十万两以上二十万两以下的,先还三成,余下的两年内还清。像高达百万两的这种,儿臣也没想到好法子呢,倒是想请皇阿玛帮儿臣们拿个主意。”
康熙沉默了半晌,那上了百万两的大户,亏空多是接驾所至,积年老臣,康熙真是没这个脸皮让儿子去要这个钱,便道,“先从少的开始追缴吧,这些百万两以上的,朕后面有安排。”
两人垂手应了。
四阿哥忽然道,“皇阿玛,儿臣做事素少智谋,倒是九弟才名远播。儿臣想着,也不必九弟出头,请他做个参谋可好?”
这扎手的差事,四阿哥想着自己同八阿哥到底不如胤禟在康熙面前说得上话儿,拉上他,不管他做不做事,总无害处。
康熙喝了口茶润喉咙,笑道,“这些天,一直有洋毛子打听内务府贸易的事,小九儿才躲到朕这儿来的。你请谁做参谋朕不管,只要你当好差就行。”
四阿哥知道这是允了,又谢恩。
夜里,八阿哥还担心,“小九最是个机伶的,怕是不愿意掺合这事儿。”
“管他愿不愿意,我厚着脸皮去求他想法子,他能把我赶出来不成?”四阿哥的语气颇有几分无赖,想到这些天的水深火热,叹道,“其实小九还是个好的,他虽规矩上有些出入,心地却不错。真有事求到他头到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八阿哥累得也不想吃这干醋了,合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且不提四阿哥,胤禟在养心殿外书房喷笑的事让康熙觉得脸都被这小子丢光了,待人都走了,叫过胤禟臭骂一通。
胤禟对康熙不说多了解,也还知一二。见康熙从祖宗家法说到宫中礼法,再从宫中礼法说到皇室气度,由皇室气度论到皇子风范,直接间接话里话外把他这种失礼的行为差点上升到有损国家威仪的高度。
直到康熙说得喉咙冒烟儿,胤禟适时的奉上一杯香茶,康熙才结束了此次训话,警告他再失礼便如何如何。
胤禟点点头,无奈的看了康熙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皇阿玛,您还真是个话痨啊。”
康熙欲怒,胤禟站起身挨到康熙身边,大半个身子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康熙肩上,闷闷的说,“我只是觉得那个阿尔苏太好笑了,跟唱戏似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流。其实你没注意,他每次用袖子抹下眼睛,眼泪便落得极外急,我猜他袖子上肯定是抹了辣椒水什么的。这样才笑的。”
“那你怎么不告诉朕?”康熙最恨有人自作聪明的愚弄自己,当下便火了。
“怕得罪人呗。”胤禟笑,“像这种人,唱作俱佳,可是标准的小人。你没听过‘宁可得罪十个君子,不可得罪一个小人’么。”
康熙瞥了胤禟一眼,“嗯,那你就在背后告黑状。”
“对啊。”胤禟大大方方的承认,笑着挽住康熙的手臂,“用膳的时辰到了,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属猪的吧,就记得吃。那几个葡萄牙的洋人谈得怎么样了?”
“他们的资格还不够,只是普通的大商人罢了,跟他们做个三五两银子的生意有什么意思?”胤禟笑,“内务府准备了些一般货色,换了几箱子宝石器物,打发他们走了。他们若是有意,让他们的国王派大臣来谈。”
胤禟挽着康熙往西暖阁走,“都是上等货色,贴了封条放内务府库房了,下午让他们搬过来,皇阿玛若看得上的就留下,略差些的,拿铺子里去做成珠宝首饰卖了。”
康熙想了想,“你既然是用内务府的物件以物易物,都孝敬了朕,内务府的帐上不是亏了么?”
“阿玛放心,一准儿的亏不了。”胤禟笑得神秘。
这样一说,康熙便有了几分看宝石的兴致。
用了午膳,陪胤禟睡了小半个时辰的午觉,下午倒是无甚大事,胤禟写了道手书让魏珠送到内务府去。
没半个时辰,凌普亲自领着几个内务府侍卫抬了五口三尺高的彩绘大箱晋见。箱子外面描绘着一番天堂盛景,长翅膀的天使,光屁股小孩儿,祥云宝光之类,极精致。外头还有把黄金做的小锁。
众人行了礼,康熙便让诸侍卫退下,凌普亲自取下封条,胤禟拿钥匙打开箱子,康熙逐个儿打开。饶是康熙见惯金银珠宝,也不由觉得晃眼。
满箱的红绿宝石,竟然还有极少的蓝宝石。珍珠珊瑚黄金翡翠,而且原石居多,康熙随手拿起一块儿红宝石,不禁叹道,“上好的鸽血石。”
赞叹之余,康熙又问,“你不是一直说银子不够使,货物跟不上。你把货给了葡萄牙人,法兰西那边儿怎么办?”
胤禟笑,“这个可不是用现在的货换的。是江南瞧着内务府有些压箱底儿的瓷器啊丝绸啊,都是以前江南织造贡上的,东西不赖,就是花样过时了,现在搁宫里也没人爱穿。便挑了一船跟他们换的,也省得再拿出去贱卖,那用来处理内务府库存的铺子,我另作他用了。”
“江南?”康熙听这名儿陌生,便问,“内务府的官员么?”
“嗯,内务府员外朗。这事儿还是他跟葡萄牙人联系的。”
康熙点了点头,笑着夸了一旁的凌普几句,“瞧你们跟着小九儿做事,倒比以前会赚银子了。”
凌普笑,“奴才不过是跟着九阿哥打个下手儿,真正费心的都是九阿哥。要不奴才还要为这些库存货发愁呢,正巧碰到这么一群洋傻子,丰盈了内务府。”
“你是内务府的老人儿了,做事素来用心。”康熙又对胤禟道,“你也别总哭穷了,这几箱珠宝,一半儿入内库,一半儿给你做周转银子,怎么处理,你们商量着办。”
“谢皇阿玛体恤。”
康熙念凌普办差用心,赏了五百两银子。
凌普家也是内务府世家,否则老婆也不会给太子当奶娘,五百两银子自然不看在眼里,不过这是康熙所赐,意义自然大不同,满心感激的着人抬着宝石下去安排了。
康熙指尖儿一戳胤禟的脑门儿,笑道,“手下人也成奸商了。”
“哪里,是咱们东西好,值这个价。”胤禟坐在康熙身边道,“皇阿玛,那个碧螺春还有没有,赏给儿子点儿吧。”
“你府上的用完了?”康熙笑,“别跟朕遮遮掩掩的,向来有了好东西,你的份例只略比太子差些罢了。毓庆宫人口多,你那个府里没几个全活人,这毓庆宫还没用完呢,你们府就不够了?”
“不是,我是看这些洋人挺值得结交。便送了他们些茶叶,人家给得回礼不轻。我府上的茶就有点儿不够喝了。”胤禟想到那一盒子宝贝就跟吃了人参果儿一般。
“一会儿去御茶房拿就是。”儿子孝敬了他好几箱子珠宝,就要几斤茶叶,康熙真说不出个“不”字来。
胤禟笑,“这不是跟您说一声么。”
康熙万寿将近,虽被两位阿哥追在屁股后面要债,诸朝臣仍本着穷谁不能穷寿礼的原则,准备了丰厚的礼物为康熙贺寿。
胤禟此时倒给了四阿哥一个天大的人情,康熙下旨说,知道诸位爱卿为还库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朝廷现在也艰难着呢,万寿节一律从简,诸臣贺礼皆不得超过三件,且不要贵重的金银玉石,只看各人心意罢。就是不送皇上也不会嫌弃,你们拿出银子还国库吧。
当然原话绝对比这文雅一千倍,那是大学士李光地润色过的文笔,文雅得让人吐血。康熙这次万寿节就在宫里同太后诸妃吃了顿家常饭,啥节目都省了。
不但如此,真有些还银子还成家徒四壁的人家,康熙还赏了银子,总得给臣子留些吃饭的银子。太平盛世,若是饿死了国家大臣,可是天大的难堪。
私情,国法
没过几天,胤禟手上多了串链子,白金底托上镶着花生粒大小的钻石,阳光下流光溢彩耀眼灼目,一看便知非凡品。
康熙托着看了几眼,道,“这不是金钢石么?”
“嗯,好看吧。”胤禟显摆着,“我亲自画的图纸,连夜赶做好的,还行吧。”
挺好,就是不像男人会戴的东西,康熙心里想想就罢了,当然不会说出来扫胤禟的兴致,便赞了几句。
康熙也不能时时刻刻将胤禟拘在身边,内务府多少事等着胤禟拿主意呢。
康熙话里话外警告了一番,不准招蜂引蝶,才放胤禟出门。
胤禟坐着马车到内务府,他这回倒不是为了看帐,主要是见一人。
江南长得文质彬彬,细眉长眼,二十三岁,官居内务府员外郞。若不是胤禟有意提拔,他以弱冠之龄,绝做不到这个位子。
便是这个温文少言的年青人,张嘴便用积年库存坑了人家葡萄牙人五箱子珠宝,这事儿办得,真叫个……漂亮!
江南抱拳行了礼,胤禟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笑,“坐吧,我虽见你不是很多,跟你哥哥江和却是熟的。听说你还会洋文?”
江南坐下,十分恭敬,“回九爷的话,奴才听说内务府常与洋人打交道,便学了几句。”
“哦,都会说哪几国洋文?”
“时间仓促,奴才只学了葡语。”江南道。
胤禟伸手去捏个了茶点吃,笑着建议道,“其实不光葡语,其他如英吉利语、法兰西语,以后都用得着,我看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倒是可以多学几样,艺多不压身么。”
江南垂手应了,眼睛却在胤禟手腕上的链子略微一滞。
胤禟摆出一副老成的脸孔,笑道,“这次的事你办得很漂亮,想你年纪轻轻,却如此稳重。”
虽然不敢失礼的盯着胤禟瞧,江南却从兄长的口中知道,九贝勒今年也不过十七岁,倒说起自己年轻来,江南心中觉得好笑,面上也轻松了几分道,“奴才不过是拾人牙慧,爷用几斤贡茶便将他们压箱底儿的宝贝都换出来了,奴才真是佩服呢。”若是他没看错,胤禟手腕上戴的就是那几个洋人死都不肯卖的金钢石。
“闭嘴,这是换么?这是朋友间的人情往来,我推辞好久推辞不了,才收下的。”胤禟颇有几分尴尬,倒也没怪江南,笑道,“行了,不过来叮嘱你一句,再加把劲儿,我还指望着日后同洋人打交道时,你能帮把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