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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局长站在人行道的边上,在等着什么。在车水马龙、灯影交错的马路上,一辆二轮马车缓缓地出现在了副局长的视野。副局长没有做出什么手势,等马车靠近他站的路缘的时候,他直接娴熟地钻了进去。还没等马夫反应过来,副局长就说出他的目的地。
不一会儿就到了。其实他也没告诉马夫要去哪里,他示意马夫停车,马夫就停了下来。马车停在了两盏路灯之间,前面有一群破败的建筑。仔细一看,是一排商店。现在是晚上,商店的门窗都用铁皮盖上了。副局长扔给马夫一枚硬币就匆匆跳下了车。马夫对这位行色匆匆的乘客感到十分奇怪,还好他对手中硬币的面额比较满意。形形色色的乘客见得多了,马夫没有浪费什么时间也没兴趣考虑刚才怪怪的乘客。他用力拉了一把马的缰绳就离开了。
副局长来到街角边上的一家意大利餐厅。这家餐厅很是狭长,但对于来往饥饿的行人来说,可是一个好去处。餐厅里装饰着许多镜子,给客人更广的空间感,洁白的桌布也很是素雅。虽然算不上豪华,但也有自己的气质。只不过,到底是不是正宗的意大利菜就不好说了,不过是填补一下过往行人空虚的胃而已。副局长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已经越发变得模糊。他挺喜欢这种感觉的。他匆匆吃完饭,站起身付完账,等着服务员找零钱。望了一下镜子,副局长简直快认不出自己了。他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穿着,突发奇想,把夹克的领子竖了起来。他对这个改变十分满意,又把黑色的八字胡向上捋了捋。这些小小的动作给他的外表带来细微的变化,副局长对他现在的打扮十分满意。“这身打扮肯定行,”副局长想到,“我要表现得更加潇洒自如。”
他发现身边的服务员早就把零钱找好放在了桌子上。服务员一只眼注意着桌上的零钱,另一只眼却在追随一位高高的女士的背影。那位女士也不那么年轻了,她走到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神情高不可攀,看样子应该是这家店的老顾客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副局长想着每一个坐在这家餐厅里吃饭的人。他们不论来自哪个国家,拥有什么性格,当他们在这儿吃饭的时候,他们这些独立的特征都消失了。他们就是这家餐厅的食客。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家意大利餐厅明明就是英国风味,而来这儿的人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模糊了自己的国籍界限。无论他们做什么,是什么种族,有什么样的社会地位,他们的身份特征都悄悄消失了。他们仿佛就是为这个意大利餐厅而生的,而这个餐厅也是为他们而开设的。他们是一群谜一样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们白天是做什么工作的,晚上又在哪里落脚。副局长也和他们一样,他的身份现在已经变得十分模糊了。谁也猜不出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今晚会在哪里落脚。这倒不是因为他没有落脚之地,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今晚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关上餐厅的玻璃门时,他忽然感到一种独立,这是他一直期望的感觉。他又走上了潮湿阴冷的街道,脚步声淹没在伦敦湿乎乎的黑夜里。
布莱顿大街就在不远处。前方有一块三角形区域,矗立着许多脏兮兮的房子。布莱顿大街就是从那块区域延伸出来的一条小街道。那群房子中有一些小商店。现在已经夜深人静了,店主早就关门歇业了。只有一家卖水果的商店还在营业,是街道唯一的光亮。来来往往只有很少的行人,他们的身影也只有在路过摆满橘子和柠檬的水果摊时才得以一见。走过水果摊,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中,甚至听不到什么脚步声。副局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他现在感觉神清气爽,看来办公室的工作真的让他非常郁闷。副局长这次面临的任务还是比较重要的,然而他心里却十分愉悦,仿佛事态不是那么严峻。不过,副局长并不是一个轻浮的人。
一个巡逻警察的身影出现在副局长的视野里。那个警察走过摆满橘子和柠檬的水果摊,不慌不忙地走进布莱顿大街。副局长像个罪犯一样,站在不起眼的地方,看着那个巡逻警察的一举一动,等着那个警察再走回来。但那个警察并没有再原路返回。副局长等了好久那个警察也没回来,看来他应该已经从布莱顿大街的另一端走出去了。
副局长也走进了布莱顿大街。他看到路旁停了一辆大马车,附近就是一家供马夫休息吃饭的小吃店。马车的主人在这家灯光昏暗的小吃店里补充能量,他的马儿们则低垂着头,开心地从挂在马颈上的饲料袋里吃着饲料。在街的另一面,有一家店铺也发出微弱的光,那家店就是维罗克的商店。副局长看到维罗克的商店橱窗里堆满了报纸、硬纸盒,还有各种各样的书籍。副局长就站在路的另一边观察着维罗克的商店。应该不会有错,就是这家商店。维罗克的商店门口摆放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商店的门虚掩着,投射出一束窄窄的微弱的光芒。
副局长朝身后子看看,刚才的马车和小吃店已经混成模糊的一团,分辨不清了。那模糊的一团就像个黑色的怪物,挡住了大半条街道。不时传来马蹄跺地的声音,铃铛剧烈晃动的声音,还有深深的喘息声。布莱顿大街的尽头是一个繁华的洒吧,酒吧的灯火辉煌和维罗克商店的昏暗破畋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不知怎的,维罗克的商店给人一种家庭幸福的感觉。虽然灯光很暗,但却有力地隔离了这条街道阴冷忧郁的气氛。
第八章
养老院
温妮的母亲最近打算要搬进养老院。那些养老院本来没有什么兴趣接受温妮的母亲,结果,经不住温妮母亲的软磨硬泡,有一家有钱的养老院经营者终于决定收留她。
搬进养老院这个计划在温妮母亲的心里已经盘算了很久不过她没有告诉别人。其实,温妮已经察觉到了母亲最近有点神出鬼没。温妮和维罗克聊天的时候说到过,母亲最近的马车费花了不少。她说这话倒不是因为嫌母亲花钱多了。母亲一直行动不便,最近竟然活动如此频繁,这令温妮感到有些意外。维罗克更不会在乎岳母花的那点车马费了,他只是抱怨温妮不该说这些小事,打扰了他正常的思绪。维罗克最近经常陷入沉思,一想就是好长时间。值得维罗克关注的有更重要的事,舰在没工夫关心岳母花了多少钱坐马车,他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思考问题。
在没有任何人知晓的情况下,温妮母亲把自己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之后,她才向温妮坦白。温妮母亲十分激动,也很振奋。其实,温妮母亲心里很没底,因为她不知道温妮会有什么反应。她的这个女儿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平静而克制的模样,就算不高兴,也只是长时间的沉默,让人很是害怕。但温妮母亲不会显露出自己内心的担忧,最起码她还是长者,要保持冷静,这样晚辈才会尊敬自己。温妮母亲身躯肥硕,腿脚行动不便。她有了倚老卖老的资本。
听到母亲说要搬去养老院时,温妮着实吃了一惊。她很少会有这种情感的外露,但这一次,她真的非常意外。她本来正在商店后面客厅里掸去沙发上的灰尘,现在她完全停下手中的工作,转头看着母亲:“您是怎么想的啊?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
无论生活给温妮带来了什么,温妮一直以来都是一副冷静自若的样子,欣然接受生活的一切事实。她的这种特质也是她与众不同之处,是她力量的源泉。现在,温妮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难道您在这儿住得不舒服吗?”
温妮问了一连串问题后又开始掸尘土。温妮母亲带着脏兮兮的白帽子,顶着一头没有光泽的黑色假发,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
温妮掸完了椅子,又开始掸马毛沙发的背面。维罗克最喜欢坐在这个马毛沙发上了。每次从外面回来,还没脱帽子脱外衣,维罗克就坐在这里。温妮干家务一向都是很认真仔细的,这一次她破例边干家务边问母亲问题。
“您是怎么安排好这事的,妈妈?”
温妮其实不在乎事情的原委,她处理事情的准则就是忽略复杂的细枝末节,但她还是有一定的好奇心的。她就是想知道母亲怎么做到的。母亲非常高兴温妮能问她这样一个问题。
温妮母亲回答得十分洋细,她描述了她见到的所有人物(大多数都设她丈夫生前的相识),不时还会加上一些自己的评论,感叹一番岁月如何改变了旧识的容颜等等。她提到的那些人都是正当注册的福利院经营者。温妮母亲尤其提到了一个酿洒厂的大亨。那个大亨非常善良,也乐于助人,他现在是慈善理事会的主席。温妮母亲当时真挚热切地表示向往住进他们养老院的愿望,结果竟然获得了和那个大亨的私人秘书会面的机会。“那个秘书很有礼貌,穿着黑西装,声音非常温柔,甚至让人觉得有一丝哀愁。他真的很瘦,非常瘦,就像影子一样单溥。”
母亲一讲便讲了好久,温妮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掸着沙发。讲完后,温妮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转身走出客厅,走向厨房。
自己的决定如此突然,女儿没有生自己的气,反而还是那温顺,温妮母亲想着想着,落下了几滴欣喜的泪水。温妮母亲现在开始考虑如何处理自己的家具。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没有这些家具。虽然只是一些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