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寻思间的事,陶织沫知陶夫人不喜他与她往来,便问道:“你这次过来,母亲知道吗?”
他摇了摇头。
“那你还是快点回去吧,下午我们说不定又能再见了。”陶织沫安抚道,只是,也不知到时候能否说上一两句话。
他欲言又止,又点了点头。
送走陶凌雨没多久,陶凌风便安排妥当了,陶织沫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中堂。一路行来,相府中的景致倒无太大变化,大致仍是记忆般的模样。
下人见了陶织沫后,都纷纷有些惶恐。不是说这六小姐已经快病死了吗?躲在院中两三年都不见人,怎么今日一出来,面色盈润,步履沉稳,哪有一丝柔弱之态?还是那个小神医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后来便传了出来,这六小姐是中了毒,一直卧病在床,小神医一来便为她解了毒,是以康健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陶织沫在中堂中等候了近半个时辰,陶凌风差人请了陶夫人三次,陶夫人才在嬷嬷们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今日她穿着一套奢华的紫红直裾裙,头上梳着油光发亮的堕马髻,发髻上少说也插了三四只金灿碧玉的簪子,面上许是擦了不少粉吧,显得肤白细腻。
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女,便是陶织锦了。
隔世再见,陶织沫面色虽然从容,心中却未免唏嘘,如今的陶织锦终是比她记忆中的要幼嫩上一些,可是却已经是个让人初见便觉得惊艳的小美人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及胸襦裙,□□出来的白皙的项上戴着一圈色泽鲜艳的璎珞,肩绕淡金色披帛,襦裙上点缀着朵朵金丝线绣成的粉金玫瑰,发髻上斜插着金步摇,戴着如水光般若隐若现的流珠耳坠。
显然她今日这一身行头也是经过精心打扮的,陶织沫与她目光交汇,二人皆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彼此眸色中既无憎恨,面色也是无惊无喜,倒像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
陶织锦就像没见到她一样,经过她身边后款款入座。她的一举一动,就如同每一位端庄优雅的大家闺秀一般,挑不出一丝瑕疵。
陶织锦坐下后,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到了陶织沫身上。她今日穿着一套淡粉色真丝襦裙,袖口及裙摆渐渐开满淡雅的茉莉花,款款一动,便如置身于花海之上。一支红玉紫月簪半挽墨发,额前耳鬓覆着一片□□相间的嵌花垂珠发链,余下未挽起的墨发与粉色丝绦缱绻缠绵,披于后背。
她这身装束算不上低调淡雅,但凡有些眼色的人皆知她此身造价不菲。陶织锦看在心中,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掩在广袖中的柔荑却暗暗地扯紧了手帕。
陶织沫微微抬眸,便对上了她隐着嫉恨的目光,她微微一笑,别过了眼。
她没有忘记,前世的时候陶织锦一直都是那高高在上的雍王妃,每日在下人面前雍容华贵,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就好像她永远都是上苍眷顾的宠儿一样。陶织沫也差点以为是了,如果她没有见过她歇斯底里得像个泼妇的模样的话。
那是陶织锦唯一在她面前软弱过的一次。
那一天的她忽然像个疯子一样冲到她面前,对着她披头盖脸一顿打,像个疯婆子一样扯她的长发,抓她的脸。谁也想不到,那尊贵无比的雍王妃竟会与她这卑微的贱妾扭打在了一起。
她只记得,陶织锦满脸泪痕,髮鬟凌乱,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地上,神色极其崩溃,像是隐忍了多年来的爆发一般,撕心裂肺地冲她哭喊着:“你告诉我!陶织沫你告诉我!要怎样他才能爱我!要怎样他才能忘了你!我真想杀了你!真想杀了你啊!”
那一天之后,陶织沫开始觉得,其实陶织锦比她还可怜,因为南宫辞从来就不爱她呀,哪怕是娶了她为王妃。
她得到了他的人,却始终得不到他的心。
等等,陶织绵得到过南宫辞的人吗?陶织沫不禁有些怀疑,她入府四年,南宫辞一直无后,也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小妾怀了身子。陶织沫忽然心跳迅速起来,难道是……南宫辞一直为她守身如玉?
陶织沫忽然意识到,她是他府中第一个怀孕的女人!
“六小姐在外流落了三年,莫不是将府上的规矩都忘了?”上座忽然传来嬷嬷阴厉的斥声。
陶织沫回过神来,面色却是有些苍白,她忽然觉得心好疼。
见她面色变了,那嬷嬷以为是震慑到了她,不免心中窃喜,又继续板着脸道,“若是忘了规矩,那便请教导嬷嬷来教一教。”她就知道,陶织沫今日这一身装扮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这一身的贵重之物,想必也是准备了许久的,说不定还是和那个小神医借来的呢!
陶织沫闻言,冷瞥她一眼,对上座的陶夫人福下身子,“织沫见过母亲。”
陶夫人冷冷看了她一眼,这才轻轻端起茶来,两只涂着红色丹蔻的手指轻捏起白玉瓷茶盖,徐徐地拨着茶沫,也不着急叫她起身。
陶织沫面色从容,一动不动保持着福身的姿势。若连这点都不能忍,她又何必回府?
“母亲,叫六妹起来吧。”一会儿后,陶凌风恭敬开口。
陶夫人看他一眼,如今他已入了雍王麾下,听说雍王很是器重他,自然得给他一二薄面,便懒懒开口,“起来吧。”
“谢母亲。”陶织沫从容起身,却是对上了她的眼,沉缓开口,“织沫在幽幽谷呆了三年,一直谨记母亲教诲。只是三年未曾回府,想来府中规矩也是有了一些变化,不知可否请教一下母亲?”
☆、第58章 杀鸡儆猴
陶夫人微微眯了眯眼,“你说。”
陶织沫微笑从容道:“织沫想问,曾嬷嬷作为母亲的陪嫁丫环,母亲还未发话她便先行斥责织沫,这样算不算以下犯上?”
“奴婢知错!”曾嬷嬷不愧是在这深宅里历练过的,陶织沫话一落音她便立刻“扑通”一声跪下请罪了,“老奴不当逾越,请夫人责罚!”
陶夫人抿唇不语,曾嬷嬷作为她的心腹,在下人面前指使惯了,下人们皆不敢多言,她也就习惯了。如今被她这么一问,她倒是无话可说。
“请夫人责罚老奴!”曾嬷嬷见了陶夫人微愠的脸色,忙不轻不重地磕了个头。
“罢了罢了,”陶夫人见她这样,便挥了挥手让她起来,“念在你跟我多年的份上,以后你注意些便是。”
陶织沫嘴角嘲讽一笑,这二人一唱一和地倒是配合得很。
曾嬷嬷才刚起身,却听得陶织沫清脆的声音响起,“且慢!”
“又怎么了?”陶夫人面色微有不悦,她就是护短又如何了?不过区区一个庶女,在外浪荡了三年,还想如何!
曾嬷嬷这边还跪在地上呢,便觉得自己背后一寒,侧过头来瞄了陶织沫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这个死丫头,看来还真不是个好拿捏的主。想她在后院中,地位只在夫人和七小姐之下,连那些姨娘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哼,看她到时候怎么收拾她!
陶织沫不卑不亢,从容道来,“织沫虽是庶女,但也算是个主子。刚刚曾嬷嬷那般‘教导’织沫,这倒让织沫对府中的主仆之分有些不明了。还是如曾嬷嬷所说,请个教导嬷嬷来‘教导’下织沫吧?想来离家三年,府中的规矩倒是变了不少。免得织沫哪天做错了事,又要受哪位嬷嬷的教导了。”
曾嬷嬷一听,忙跪过来对陶织沫磕了几个响头,哭喊道:“老身知罪!老身一个奴才,哪里敢教导六小姐呀!”陶织沫给她扣的这个帽子,她可担当不起。只是,她的声音虽然哭得凄惨,但面色哪有一丝惶恐?想来是仗着自己有陶夫人撑腰,心中并不惧怕的。
她哭喊完,陶织沫却是没有搭理她,一下子,屋内便安静得有些诡异。
曾嬷嬷迅速看了一眼座上的陶夫人,陶夫人面色已有些冷清了。
这曾嬷嬷好歹都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怎地今日偏生这么不争气地着了一个小丫头的道了?
曾嬷嬷一咬牙,狠狠掌了自己两个耳光,连连叩首,“老身知罪!请夫人责罚!”
陶夫人摆手,“管家,将曾嬷嬷带下去,罚半年月钱。”陶夫人说完,却见陶织沫直直地盯着她,似乎还在等她发话,便没好气道,“再关禁闭三日。”
“可是,”陶织沫面色困惑,“织沫怎么记得,对于以下犯上的奴才,家法中是打十个还是二十个板子来着?大哥?”
陶凌风莫名其妙地被点了名,只有轻咳了几声,“轻者十个大板,重者二十大板。”
“哦哦。”陶织沫似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座上的陶夫人,她也没有开口让她惩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陶夫人面色有些阴沉,顿了一会儿后才道:“念曾嬷嬷初犯,打十个板子就是了。”
“是。”一旁的管家走了上来,轻按住了曾嬷嬷的肩膀。
曾嬷嬷心一颤,却又有些侥幸的心理,她自小就陪在夫人身边,夫人总不能真的打她吧?
“母亲不徇私,织沫心中敬佩。”陶织沫继续道,“就应该当着下人们的面好好惩罚,不然后院的人都没了规矩呢。”曾嬷嬷一听,腿都软了,偏陶织沫又眨着黑白分明的小鹿眼看向陶凌风,“是吧大哥?”
陶凌风再次躺枪,摸了摸鼻子,“是啊,母亲向来赏罚分明。”沉思了一会儿,又对管家吩咐道,“在后院行刑便是。”六妹刚回来,这个下马威是必须得帮她的,不然只怕她以后在府中站不稳地位。
在六妹入府之前,王爷也曾轻描淡写地交待了他几句,让他无须有太多顾虑。也是,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了,不必事事以母亲为主。他忽然有了一个错觉,仿佛王爷这么看重他,便是为了让他能在府中更有底气地为他六妹撑腰。
那管家应了一声,三两下便将缩得像只老母鸡似的曾嬷嬷给拖了下去。
陶夫人顿时有些气喘,她本意不过是让人将曾嬷嬷带到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