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琱从怀中掏出那只埙,细细转了一圈,试着用手指的指肚按住上面的小孔,两边嘴角轻轻收缩,用力一运气,居然还真的被他吹响了!
他试着一个个按住小孔,又一个个松开,很快,便弄清楚了几个音阶上的不同。
“你看,还真的没有浪费银子,起码能吹出声音来!”
熊琱难掩兴奋,一路上边走边试着练起来。
上官岚也颇为意外,她注意到过,这埙看似简单,但想要吹响却并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若是此前从未碰过,想来初次接触,大多数人都无从下口。
没想到,等到快要回到红芍别苑的时候,熊琱已经能够吹出简单的曲子来了。
“真奇怪,就好像是以前吹过似的,容我再想想……”
他站在原地,不解地自言自语,又低下头沉思片刻,上官岚也不打扰他,静静地站在一边。
片刻后,她朝着远方,张口唱了起来——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1'
山间响起女子空灵的歌声,一开始还是只有她的声音,但很快,便有一阵浑厚低沉的埙声相合起来。
上官岚的声音清脆甘洌,而埙声则是幽深哀婉,绵绵不绝,两者互相弥补,互相映衬,在这无人寂静的山间里飘忽流淌,宛若天籁。
“……万顷波中得自由。”
鱼儿有自由,花儿有自由,而她,何时能够自由……怕是,永远也不能……
上官岚唱完最后一句,脸颊上莫名凉凉的,抬起手一抚,原来,自己竟然在不自觉间落下了泪。
惊讶之余,上官岚急忙拭去眼泪,一抬头,发现熊琱正站在对面,两眼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埙还放在嘴边。
“你看什么?”
她难掩尴尬,急忙整了整面纱,不想被他看穿自己的脆弱。
“还是第一次听你唱歌,唱得真好听。”
熊琱回过神来,由衷地赞叹着。
刚才,她置身在白雪堆积的无人山间,衣袂翩跹,红衣衬着斜阳,这景象本身就是一幅绝美的画。
注'1':为唐李煜所作《渔歌子》
第35章 新仇旧恨
熊琱直白朴实的赞叹,倒是令上官岚蓦地红了脸颊,心跳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受控制。
她原以为,自己这样的人,现在根本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产生异样的情绪,没想到,倒是在这个男人面前一再破功。
不,甚至他还算不上男人,只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而已。
“是母亲曾经哼唱过的,她通晓音律,而我却是个半吊子,她常常说,‘对牛弹琴’这四个字放在我身上最贴切不过。”
上官岚自嘲地笑笑,她口中的母亲,自然是云贵妃云雅。
云家的女孩儿,自幼就会被当做未来皇后或嫔妃的候选人来悉心调教,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云雅更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内定的佳媳人选,然而,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却嫌她狐媚,不足以母仪天下,所以她错失凤印。然而进宫后,云雅却得到了宠冠六宫的待遇,诞下长公主赵岚以后,越级晋升为皇贵妃,成了后宫多少女人欣羡不已而又咬牙切齿的对象。
“是吗?如果她还活着,想必,上官谷主也会待她极好吧。”
熊琱不明所以,以为上官岚说的母亲,是那个得到了上官拓青睐的贫苦采药女,于是顺口说道。
上官岚嗤笑一声,明白他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想到此,方才心头那涌上来的淡淡哀愁尽数散去,她重新换上了原本的冷淡表情,开口道:“走吧,时辰不早,我也倦了。”
熊琱一怔,不明白为何她变脸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上一刻还如小女孩儿般无助,这一秒却又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过笨嘴拙舌了吧,本想安慰她,却又勾起了她的伤心往事。
哎,都是自己愚蠢,不仅不能为她排忧解难,甚至连最简单的聊天都做不好。熊琱暗暗叹息,一再地自责,觉得自己真没用。
尽管如此,他还是十分听话地把那支埙贴身收好,快步跟上上官岚。
两人一进门,采蕙便送来热茶,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焦虑,然而碍于熊琱在场,故而只能欲言又止。
“我乏了,想去温泉那里泡一泡。采蕙,你去收拾了东西跟我来。”
说罢,上官岚瞥了熊琱一眼,后者立即想起上一次在温泉的相遇,忍不住俊脸一红,快速地低下头。
“那个,我、我去练剑……”
他飞快地回到自己的房中,好像不敢再看上官岚似的。
确定熊琱彻底离开,上官岚解开斗篷,随手交给采蕙,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这才不疾不徐地问道:“可是宫里来信儿了?”
算算时间,她离宫也有月余,按理来说,来信也是应当。
采蕙挂好斗篷,拍掉上面的雪粒,急急将放在袖中的信笺双手递给上官岚。
她接过,抖开,细细阅读,片刻后,也是面色微变。
这些日子,她为了悉心培养熊琱,整日里都在这近乎与世隔绝的出尘谷附近生活,对朝中和后宫的情况并不知晓,故而一看到信上的内容,上官岚不禁勃然大怒。
“啪!”
她重重地将信笺反扣在桌上,手边的茶杯摇摇欲坠,挣扎了几下,还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还真是狼子野心!我还没打算下手除他,他倒是抢先一步想要对付起我来了!”
上官岚咬牙,恨不得将手里的纸立刻撕得粉碎。
不过,她还是隐忍住了,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些日子,赵岚离开燮国皇宫,化名上官岚,而在皇宫的那位长公主,则是由她的替身所扮。平日,这个替身与她吃住一起,已经将她的举止动作模仿到了九成相似,加上有人皮面具的掩饰,更是多了一层保障。而且,这几年来,赵岚身居冷宫,深居简出,宫里的新人甚至未曾见过她,基本上,无人能够察觉宫里的长公主乃是他人假扮。
信上的内容是,宁国悔婚的消息传至宫廷各处,除夕夜,皇室家宴上,十四王爷赵汾竟当众提议,既然长公主被废多年,且又遭遇了盟国的退婚,不如就由皇帝随意分封,远离都城,带上些赏赐,开春以后,到封地去生活。
这种荒谬而又有失皇家尊严的提议,不想,竟然得到了不少大臣,和宗室宗亲们的附和。
由此可见,赵汾如今在朝中和后宫的势力有多大。
不仅是这样,原本那些在云贵妃在世时受到冷落的妃嫔,如今也趁机碾压这位不得宠的公主,一听十四王爷发话,她们纷纷响应,竟然以民间“女大不中留”等言语,不断在御前挑拨离间。
这其中,唯一反对的人,便是太子赵岑。
他虽力谏,然而毕竟孤掌难鸣,而且,朝中那些支持他的臣子也认为他不应该插手此事,为了一个废公主,万一惹得龙颜大怒,实在是得不偿失。
此事虽然尚无定论,然而皇帝赵渊那里,到底是动了心思。
看到这些消息,上官岚气得简直想要立即返回颖城,亲手杀光赵汾一家!
她知道,赵汾一直对自己颇有戒备。
这种戒备,冰冻三尺,并非是一日之寒。
想当年,便是赵汾联合几位朝中重臣,弹劾她的外祖父云霆勋通敌国外,有谋反之意,更与后宫相互勾结,云贵妃狐媚惑主,独占龙宠数年,导致皇家子嗣稀少,将种种罪名都扣在云氏一族。
此种血海深仇,赵岚一直牢记于心。
然而,赵汾在燮国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又位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就连太子赵岑都忌惮他三分,赵岚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以免错失了一次机会,此生便再没有为云家报仇的机会。
“长公主,大姐姐偷偷告诉我说,这一个月来,太子去拾云殿去得很勤。所以,所以二姐姐她……”
采蕙瞧着上官岚的面色不对,原本并不想说,但又怕采薇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真的做出什么傻事来,她只好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所以她怎么了?把我不在宫里,把我一直骗赵岑的事情全都说了是吗?”
上官岚冷笑连连,伸手又捞起一只茶杯,自己倒满茶水,猛地一口全都灌下。
“不不不!二姐姐她断然不敢这么做!我们四个姐妹绝对不敢背叛长公主,为长公主万死莫辞!”
采蕙吓得急忙跪下,拼命叩头。
咣咣几下,再抬头,她洁白的额头上已经显出一个血坑来。
见到此情此景,上官岚并不阻拦她,依旧托着茶杯,慢悠悠地咬着杯沿。
她虽然一向很少苛责宫人们,然而做主子的脾气太好,底下人渐渐地难免也会心生反意。因此,恩威并施才是唯一的办法,在后宫中生活多年,眼见着云贵妃和那些寂寞的女人斗了半辈子,她自然也深谙此道。
见上官岚不开口,采蕙继续又磕起了头。
又等了片刻,她才缓声道:“起来吧,我又没说你什么,你又干嘛磕起来没完没了的?快起来吧,地上可凉着呢。”
闻言,采蕙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谢过上官岚,站到一旁,偷偷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血。
见状,上官岚站起身,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塞到她的手中。
“你们四个之中,采苓最大,跟着我的时候,也不过才八岁。而我那时候也只有九岁多一点点而已。我们五个人,可以算是一起长大的。这宫里的人,我都信不过,说来说去,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也只你们姐妹四人。”
她叹口气,用手揉了揉额头,一时间说不下去。
采蕙眼眶通红,咬着嘴唇不开口。
“二姐姐她……也是个痴人……我早就偷听见过大姐姐骂她,可她偏偏……执迷不悟……”
采薇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