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很快就找到了将士出入频繁的屋子,在门口张望了片刻,果然里间和众人议事的男子正是卓天寻。
唐青不敢进入打扰,也不让人进去通报,只是找了个台阶抱膝坐了下来。
夜色慢慢降临,唐青望着天边慢慢升起的月亮出神。瞭望夜空,那种笼罩着人的神秘黑暗和辽阔最是让人心生敬畏,那是一种宿命感,将人的力量压缩得如蝼蚁般渺小。
唐青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已经坐了一人,以和她同样的姿势仰望这夜空,此时众人已经离去,夜在偶尔来往的马蹄声中显出异常的寂静。
“议事完了?”唐青出声道。
卓天寻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点了点头。
“如今这般辛苦,当初又何苦要将军情告诉他们。”唐青似轻叹了一口。
卓天寻转头看到,面上的震惊如何都藏不住。好久才又定定看向夜空,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依旧轻打着颤:“阿水果然是聪明的。”
唐青笑了笑,收回远望的目光。
“阿水记得当初与我说的话了么?”
唐青摇了摇头,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是她这屡灵魂来之前的事。
“当初你执意不肯嫁我,穿着嫁衣就逃回了都城,住进了皇上当时的府邸。”卓天寻敛了眉,低垂着眼,“当时你父亲病了,你对我说,你最对不起的便是他,即使他不再认你,你也要我替你做孝道。”
唐青蹙起了眉。她不知道当时的白水如何忍心说出这番话。这样的事情,最受伤的难道不是面前这个男子么?
似是看出了唐青的心思,他笑道:“早年叔父便对我父亲有一饭之恩,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你的意思是,我父亲也在牵扯在这事中?”
唐青见卓天寻有些犹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无妨,你说吧。”
“岂止是牵扯,叔父早已是南商的人,只待半个东凌失守,他便可以做半面王了。”
唐青知道白相不是个善茬,却不知他野心如此大。亏她还在为他对老皇帝的衷心而感动,真是让人汗颜。
“所以你便把我们的军事计划告诉了他?”
“南商人用他的性命相胁,当时我并不知叔父他……”
“天寻,这可是战争!”唐青有些恼了,语调不禁提了些。
卓天寻低下头去,片刻后灼灼目光看进唐青眼里:“我只是想做好你相求的事情,若他死了,你定要怪我的,不是么?”
唐青的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了起来。
她不能再责怪他了,她没有资格再多说一句。他在为白水做事,那个他所爱的委婉又任性的女子。唐青重新看向那轮弯月。她曾经想过要还白水些什么,但是始终没有做到,她的父母她也未替她尽孝道。自从来到这个身体,她只是索取着,品尝着这身体的美貌和才华给她带来的荣耀和关照,她几乎忘了,她亏欠了太多。
可是,可是这是战争,无辜的生命经不起这般被人轻视。
“不会有变的。”卓天寻向她露出了个明亮的笑,“我留出了一支精良的队伍在前方,现在还隐匿着。待南商有动作时才会做出行动。那部分由我亲信不下领着,他的才能可不在我之下。战事的输赢不会有影响”
“所以,你自己只是来做诱饵的?”唐青这下已将那一点点愤怒抛开,震惊地看着男子明艳地笑容,那笑即使在月光下一样温暖耀眼。
卓天寻点了点头,复又在眉间闪出了忧色和恼怒。
“你为何要来?”
唐青收了心里的不安,站起来理了理衣服道:“不要担心,不出意外的话,过三日便会有援军到。如果没有援军,我就陪你死在这里也无妨。”
卓天寻抬头看着面前俏皮灵动的女子,眼前闪过这面孔恬静的时候,是她穿着红衣娇羞又倔强的模样。
“阿水,你变了。”
唐青不料他会突然如此地说,怔愣了片刻,露出一丝笑。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唐青时常站在庭院里发呆,天黑时望着天上的弯月,天亮时望着墙角那棵秃了的梧桐。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因为闲暇,脑海中有谁的影子频频出现,有谁的声音时时盘旋,起先她还想着逃避,慢慢就开始享受其中。也是,即使能从这里脱困,她又能在这个世界逗留多久?既然如此,何不好好放纵自己。
只是冬日寒气入骨,唐青的身子越发不舒爽了,时不时便会呕血。她不告诉天寻,只悄悄拿了帕子拭去,又悄悄用火烧了。本就是治不了的病,何苦还多给人心里添堵。
“还在想他?”什么时候一袭白衣的天寻已站在了身侧,难得他脱去了战甲,变回那个柔情的男子。
唐青不语,只是给了自己一个苦笑。
“回去吧,都深冬了,再染了风寒可不好。”
“天寻,若是明日他的兵还不来,就想办法突围吧。”这儿的粮草两天前就耗完了,士兵都开始挨饿,与其到时候等死,还不如趁现在大家还有力气,凭着对食物的欲望强行突围。那人要是能读懂她的意思,援军也该到了。
卓天寻叹了口气扶着唐青向屋里走去。
突围?如果没有巫马轩的援兵,突围就是送死。
唐青本就睡不着,这身子早已破败,站立都变得困难,她偏偏不肯休息,整日整日睁着眼睛。也许是知道不久就要离开。在这里经历的许多,到底是舍不得这诸多人诸多事。
一直在床上坐到第二天傍晚,有侍女匆忙进来帮她更衣,才知道卓天寻决定一个时辰后开拔突围。
那侍女显得很笨拙,梳头时几次把她弄疼,连连告罪,她有气无力地安慰着。这里谁都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
她在包裹里找出叠得整齐的一件黄裳换上,那是她第一天入宫时穿的衣裳。不管是否能出去,她时日都不多了,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死法灵魂是否能离开这躯体,能不能轮回转世。
村口列着整装待发的士兵。见唐青走来,卓天寻策马过来,一把把她捞上马背。
“跟着我。”说着用大氅把她裹紧。
开始行军还似缓慢,渐渐马步就快了起来。唐青把脸靠在他胸口,坚硬的铠甲蹭得她有些疼。她抬头去看,卓天寻一双黑眸将她细细瞧了一番,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将她的螓首轻轻按在胸前,大氅蒙住。
唐青垂眸枕着男人的胸膛,听一声大喝,马向前狂奔。
突围开始了。
耳边杀伐声不断,起先她还坐得安稳,渐渐便有血溅在她的衣衫上。她如一只惊弓鸟,他每一次的闷哼都让她惶恐不已,每每感到鲜血撒在身上的热度她都惊慌地抬头看,见到天寻紧抿薄唇拼杀的样子才安心地低下头去。她告诉了天寻应该向哪里突围,可是即使在那处南商兵力薄弱,以卓天寻仅存的兵力,如此这般的硬拼也是自投罗网。
在马上颠簸了近两个时辰,唐青终于再也忍不下喉间的腥甜,唇边溢出一丝血来。她静静地抹去。
这边兵力已耗损了一半多,卓天寻也应接不暇,没有多余地精力帮她拦去满世血污。唐青从他的保护中探出头来,皱眉望着血染沙场。
时不时有谁的血溅到脸上,她连着嘴角的血一起抹掉,卓天寻为她挡下飞来的流箭。唐青此时变得格外沉静,面上的安宁连带心中无痕,如一潭死水。她望着北方,静静扯出一抹笑。
“天寻,对不起。”唐青喃喃。
卓天寻依旧奋力挡着身旁的攻势,间或斩杀上前的敌军。听得唐青的话语只是更加紧锁了眉头。
“天寻,他可能不来了。”
如果他收到了那封信,如果他读懂了她的意思,他该早在周围布了兵,这里动静那么大,援军也早该出现了。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除了做着困兽之斗的他们,远方依旧平静。如果再这么过上一个时辰,来的就会是南商的援军了。
卓天寻依旧不语,只是单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果然不久北方就卷起了满天尘土,唐青探长脖子,在看到南商军队土黄色的着装后绝望地闭上了眼。
依旧做着抵抗的东凌士兵显然也感到了危险的靠近,一时怔愣间又有好些人倒下。
“杀到最后,出去一个是一个,出不去的也是东凌父老的好儿子!”卓天寻挥剑挡下一把刺来的长枪大吼。
唐青无力地伏在他胸口,听到周围为数不多但仿佛响彻战场的应和声不禁弯了嘴角。
突然那枕着的胸膛一晃,唐青抬头,在看到深深没入卓天寻肩头的箭羽时满眼惊惧。
终于熬不住了么?
这男人平时柔情似水,披上了战甲就立刻成了另一副英勇的样子,挨了一箭也不吭声,但是手上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
眼里还是仍不住泛上了泪光。做什么英勇无畏的样子,真正到了要死的时候还是惧怕不已。
脑海里又出现那身影,高大挺拔,明明是看起来冷峻的人,对她说话做事的时候偏偏是狡黠皮滑的俏皮样子。
“卓将军看来不支了,还是把这包袱交给我吧。”这声音冷冽熟悉,耳边已经开始有临死时的幻听了么?
身子没来由的一轻,似是被提起又轻轻放下。
唐青还是在泪眼婆娑中,眼前的事物也被模糊得不清不楚。
“多日不见,青儿怎的这般脏,甚丑。”这声音这语气都颇为生动,唐青笑了笑。
一只大手抚上唐青的脸庞,略带粗糙的手指磨得她的脸痒痒的。眼泪被手指揩去,她才好奇地睁大了眼。
“你……”唐青已然发不出声,身体的孱弱和过久的惊吓让她能立刻昏死过去。
眼前的巫马轩一身南商军队的穿着,正笑盈盈地瞅着她,只是那眼里充满了疼痛。
巫马轩抱紧了唐青,在马上打了一鞭奔出了满是血腥的地方。
唐青以为自己又会像以往一般睡过去,可是她却愣是直直地瞪着眼。她看不够,远远看不够。
“傻丫头,累了就睡一会儿。”巫马轩低声道。
唐青却不动,�